趙子原駭訝更甚,心道在風雨交擾之下,那女子身在車篷里望,聽覺反應竟猶敏感如此,功力高真是難以想像。
那蒙面之人一足微跛,相貌醜陋萬分,他一拐一拐地朝車行來,立身在趙子原右側。趙子原脫口呼道:「殃神老醜!是你……」
那跛足醜人正是殃神老醜,趙子原曾先後在鬼鎮近郊墓地及金翎十字槍麥斫府上,與此人碰過兩次面,當時殃神老醜誤認趙子原與職業劍手有關,故而對趙子原不乏敵意。
他淡漠地望了趙子原一眼,默然無語。
車篷內那俯倦的女子聲音道:
「殃神老醜?嗯嗯,我聽過這個名字,在江湖上倒是小有名氣,嗯嗯……」
殃神老醜乃是相當有頭有臉的人物,其人亦正亦邪,黑白兩道幾乎無人不曉老醜之名,眼下卻被一個女人評為小有名氣,趙子原忖料老醜必會發作無疑,詎料他卻淡然不以為意。老醜面向篷車沉聲道:「好說了。」車內那女子道:
「老醜你鬼鬼祟祟,藏躲在草叢內做什麼?」
殃神老醜沉吟下,道;
「適才老朽路經此地,遠遠見到仙子的篷車,老朽一時好奇,遂駐足旁觀了一會,全然未有其他用意……」
篷車內女子輕噫一聲,截口道;
「老醜你稱呼誰是仙子?」
殃神老醜惜愕道:
「你——你難道不是香……香川……」
話未說完,蓬布微動,接著被拉起一角,一雙白如蔥玉的手臂。自蓬布縫隙緩緩伸露而出——
殃神老醜電目一瞥那玉臂手指上所戴的一隻綠色戒指,身軀猛可顫一顫,期艾了一陣,竟是一句話也說不了口。
車內那女子將玉臂收回,咯咯嬌笑道:
「見戒指如見人,老醜你總該知曉我是誰了吧?」
殃神老醜打了個寒顫,道:
「老朽有眼無珠,有眼無珠。」
車內那女子道:「殃神老醜,今日既然在此與你不期而遇,我問你一事——」
殃神老醜道:「老朽知無不言。」
篷車內那女子冷冷道:
「你自己的事還會不知麼,不久之前據聞你聯合了許多武林同道,包括有丐幫、黑巖三兄弟及朝天尊者等人,同赴畢節為十字槍麥斫聲援,以謀對付職業劍手,此事當真?」
殃神老醜訝道:
「你,你哪裡得到的訊息?」
篷車內那女子道:
「武林中有哪一件訊息會逃過綠屋主人的耳目,簡直廢話。」
殃神老醜遲疑一下,道:
「事實如此,老朽與麥十字槍相交多年,不得不為友盡點心力。」
那女子冷哼,道:
「說得動聽,只怕另有存心吧。」
老醜悶聲不語,篷車內那女子道:
「我只要聽取你的證實,現在你可以走了。」
殃神老醜如釋重負,一轉身飛快走遠了。
趙子原望著老醜漸去漸遠的背影,恍恍惚惚發了好一會呆,暗忖伸出車來那隻雪白手臂的指上所戴的綠色戒指,不知象徵何物?緣何會令有藉藉之名的殃神老醜懼駭一至於斯?
這時豪雨已歇,風勢也逐漸轉弱,但大地依然是一片黝黑,將近黎明的天色總是最為黑暗了。
一盞茶時間過去……
車內那精倦的女子聲音道:
「馬驥,那老醜走了有多久?」
趕車人馬驥應道:
「一刻工夫。」
那女子低聲道:
「一刻工夫也夠了,你趕快策馬奔車,在五里之內須得追上殃神老醜……」
馬驥愕了一愕,道:
「這擋路的小子如何處理?」
他視線一直落在趙子原身上,生像就等車內女子有命下來,立刻要將趙子原生吞活剝似的。
那女子開口谷了話,聲音是冰冷冷的:
「馬驥,我命你儘速追趕殃神老醜,有你自作主張的餘地麼?目下怎有餘暇顧得了這毛頭小子?」
馬驥不敢多言,只是狠狠盯了趙子原一眼,策馬欲行。
趙子原思潮電轉,喝道:
「慢著——」
馬驥道:「小子滾你的……」一揮馬鞭,兜頭朝趙子原罩至,趙子原縱身一閃,馬兒「希聿聿」一聲長嘶,篷車如飛馳去……
趙子原神情恍惚,良才清醒過來,他伸手拍去衣袂上沾染的泥濘,動身開始趕路。
夜更闌,雨後的天空沒有一丁點月華星光,黑暗使他感覺到沉悶窒息,道上靜悄悄地,不聞任何聲息。
走了將近一個更次,迎面便是一大片叢林,道路曲回延伸到叢林深處,趙子原前行數步,心子忽然無端一動,一句江湖老話閃人腦際——
「逢林莫入!」
他眼望樹林,心底悄悄升起一股莫名的不祥預感,不覺趔趄不剛。
正自蜘躕間,驀聞一陣急促凌亂的足步聲音自林中傳了過來,剎時趙子原面色沉了下來,雙掌錯交胸前真氣運足,準備遇有不測隨時可以出擊,樹上夜梟咕咕啼了一聲,像是在嘲笑他的過度緊張。
足音逾近,只見枝葉一分,跌跌撞撞奔出一人,趙子原定睛一瞧,赫然是跛著一足的殃神老醜!
老醜全身似已脫力,不住呼呼喘著大氣,衝到趙子原前數步處,一個躓踣倒在地上!
趙子原失聲驚呼道:
「老醜……老醜……」
殃神老醜痛苦地在地面扭動,唇皮微微掀動,卻無聲音透出。
他那奇醜的臉龐此時竟泛出一片墨黑之色,兩頰汗珠滾滾而落,揣摩情形似乎中了巨毒。
趙子原不知如何是好,陡聞殃神老醜發出一聲怪呼,口中氣息咻咻,雙手猛烈地在胸前撕抓,登時血肉狼藉,胸衣碎成片片。
趙子原喝道:
「你瘋了!」
他當機立斷,右手驕指疾出,同時點了老醜雙臂穴道。
殃神老醜斷斷續續道:
「女蝸……我見到了女蝸……」
他身軀不停的蠕動,面孔五官擁成一怪狀,更顯得醜陋無比,俄頃他足跟一蹬,雙眼暴突,然後再也不能動彈了。
趙子原聽老醜喃喃說了最後幾個莫知所云的字,便倒地而亡,一時為這突生的變故震呆,惶然莫知所措。
霎時他胸臆升起一種古怪的感受,默默對自己道:
「老醜才走出不到五里便遇害於此,死狀又是如此奇特……對了,五里,剛剛那輛篷車內的女子不是指令馬驥得在五里以內追上老醜麼?巧得很老醜就在五里開外被害身死了……」
想到這裡但覺心頭沉重。抬目一望前方黑壓壓的叢林,依稀透著一種極為神秘淒厲的氣氛,不知不覺的他的心神似乎已為緊張控制住了。
趙子原心想:
「殺害殃神老醜的兇手若果仍逗留在林中,我貿然人林不知會不會遭到同一命運?」
他終於克服了心中的寒意,舉步進入叢林,足步踏著一徑枯葉,發出「沙沙」之聲,於林深靜處分外顯得清晰。他小心冀冀地穿過樹林,卻沒有發生任何事,趙子原反而感到相當意外。
當下不再滯頓,一路直奔大荔鎮,回到高良酒樓時,已是翌日黃昏,店夥忙著在店門掌起燈籠,搖曳的燈火投下一些暈暈糊糊的幽光,潑灑在街道上來往的行人身上。
趙子原在酒樓前面徘徊一陣,回想自己數日所經歷的種種奇特遭遇,便像走過了幾十百年似的,所幸自己體內的馬蘭毒素已解,不致於終生受制於人,只不知那殘肢紅衣人會不會洞悉端倪?
他暗想道:
「殘肢紅衣人讓我服下絕毒,在他以為我絕對只有俯首聽命,供他驅遣差使了,自然料不到我會鬼使神差的解去了體內之毒,我不如將計就計,繼續佯裝下去,或可探出一些秘密也未可知。」
一念及此遂拉住一名店夥問道:
「堂棺你可知道,一箇中年僕人和坐在一隻輪椅上身穿紅衣的老人,是否仍住在店裡?」
那店夥打量了趙子原一眼,道:
「客官你和那主僕兩人是一道來的吧,前兩天小的還瞧見你們老少三個坐在同酒桌上,當時是你……不,不,是那個坐在輪椅上的老人失手打碎一隻酒杯,你招呼我重來換過一隻……
店夥話匣一開,便嘮叨個沒完,趙子原苦笑打斷道:
「我只問你,他們主僕倆離開店裡了不?」
店夥道:
「沒有,他倆住在酒樓後面的客棧已有兩天了,生像在等著什麼人似的,老的曾吩咐我如若是見輛灰篷馬車來到,使得進去向他們通報。」
趙子原聞言心動,舉步便行,店夥仍在後頭敘說不休:
「我說客官,那對主僕倆脾氣可真古怪得緊,你若無事還是少進去打擾他們,昨晚我送只茶壺進去,卻吃那僕人給吼嚷了出來,喏喏,這種客人,小的還是第一次見到咧……」
忽然店裡酒客一聲嗆喝,打斷了他的話頭:「夥計你甭哪兒耍貧嘴了,快與我拿一罈老酒來。」
趙子原啼笑皆非地搖搖頭,逕行走過酒樓,來到後院客棧,自東向西數到第三間廂房,推門進去。
乍一進房,觸目便見到殘肢紅衣人那張陰森的面孔,此際他仍蟋縮坐在輪椅上面,中年僕人天風則立於其側。
天風雙眼一翻,道:
「小子,你回來了?」
趙子原淡然道:
「要活命不回來行麼?區區身中巨毒,這一生一世是毫無指望了。」
他故意露出意氣消沉的模樣,避免讓對方瞧出破綻。
天鳳冷哼一聲道:
「既然你也曉得此中厲害,卻是要來便來,要走便走,行為依然故我,足見你未將咱們主人放在眼中。」
趙子原聳一聳肩,道:「那倒不然。」
殘肢紅衣人轉過輪椅,面對趙子原陰聲道:
「娃兒你服下馬蘭毒丸後,已成為老夫的僕人,但你卻來去自在,絲毫未盡到為僕的本份,前些日子老夫對你的警告,你只當過耳邊風是不?」
趙子原儘可能裝得畢恭畢敬道:
「小可一時糊塗,老爺多耽待。」
殘肢人哼一下,道:
「爾後如果你稍有逆心,十日毒發老夫不與你解藥,五臟六腑立受劇毒侵蝕,全身筋脈寸寸斷裂,嘿嘿,天風便曾經目擊許多中毒者的死狀,或者他可以告訴你,敢於拂逆老夫者的下場。」
趙子原下意識瞧了天風那滿露恐懼之色的臉孔一眼,道:
「小可知道。」
殘肢人道:
「老夫不想置你於死,你可要小心莫要觸老夫之怒。」
他絕口不問趙子原兩日來的行蹤,趙子原不禁暗暗納罕。
半晌,殘肢人道:
「娃兒,現在你開始為老夫卸裝——」
趙子原道:「卸裝?」
殘肢人道:
「甭裝佯了,多日前於大昭堡你曾隱伏石屋門外,偷窺天風為我卸裝,你當老夫未曾發覺麼?老夫本待出聲喝破,適值姓顧的蒙者黑中,自視窗闖進屋內欲行刺於我,始被你從容逸去,你不會太過健忘吧?」
趙子原心子顫一大顫,忖道:
「殘肢人原來早已知曉自己偷窺之事,卻一直不動任何聲色,這等城府真不可謂不深了。」想到這裡,忍不住打了個寒噤,當下只有硬著頭皮將紅衣人連人帶椅推至床前。
他遲遲未敢動手,殘肢人連聲催促道:
「還磨菇什麼?你先卸下我的左手左足,依次是右手右足,不待天風指點,你該懂得怎麼做的。」
趙子原做夢也想不到這樁令人難以置信的工作,會落到自己身上,此刻他欲罷不能,只有惴惴步至輪椅左側,像肢解活人一般,把殘肢紅衣人左手左足自齊肩齊腹處卸下——
繼而轉到輪椅右方,迅速地將他的右手及右足一一卸了下來!
趙子原伸手一按輪椅把柄,「軋」「軋」機聲亮起,鋼鑄椅座徐徐上升,露出一個五尺見方的空匣,他將那一對手腳整齊地放進匣裡,再將殘肢人自輪椅上抱將起來置於床上,殘肢人躺在床上滿意地道:
「娃兒你的動作倒是相當乾淨利落,老夫倒沒有選錯僕人。」
趙子原不語,殘肢人嘿嘿獰笑一聲,複道:
「老夫四肢殘缺已久,知者卻少之又少,娃兒你認為老夫事實上與一團肉球並沒有分別吧?」
趙子原再度仔細注視眼前這個殘肢奇人,但見他雙手雙腳悉被齊根切掉,傷口結成一塊塊血肉模糊的肉疣,肋肩及小腹附近肌膚累瘍,泛出血漉漉的紫紅顏色,厥狀慘怖已極。
縱然他是第二次見到此等驚人的景象,依然感到膽戰心驚,閉眼不敢再瞧下去。
他長吸一口氣,問道:
「老爺四肢是如何失去的?」
霎時,殘肢人面上露出一種極其古怪而又淒厲的表情,喃喃道:
「塌屋……紅死的假面具!嘿,肉球、肉球……」
天風驚呼道:
「老爺,你……你……」
殘肢人恍若未聞,只是一個勁兒喃喃道:
「塌屋……紅死的假面具!嘿,肉球……嘿嘿……」
霎間,他面上神情突然變得淒厲異常,晶瞳裡生像蒙上了一團幻霧。
天風驚呼道:
「老爺,你,你怎麼了?」
殘肢人給著身子,在床上打了兩滾,嘶啞地低道:
「肉球,一團肉球!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