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鞭非特力道十足,抑且辛辣異常,鞭梢斜斜卷向趙子原頭頸,吃他抽中,非得立斃鞭下不可。
趙子原知道厲害,上身迅速往後斜仰,退開五步之遙,對方長鞭發出「呼」地一聲響,只差分許抽在他足前地上。馬驥冷冷道:
「你還算識相,不然若讓我鞭尾擊實,你可就慘了!」
言罷從車上跳落地上,自懷中抽出那把白慘慘的匕首,迎著趙子原晃了一晃。
趙子原脫口呼道:
「漆砂毒刀!」
馬驥怪笑道:
「前夜你沒有死在漆砂毒刀之下是你的幸運,至於今晚……」
說到此地,突聞篷車內一道慵倦的女人聲音介面道:
「今晚他也許仍有這個幸運,馬驥你退回來!」
此言一齣,不說趙子原大感意外,即便馬驥亦為之怔了一怔,回身立在篷車前面,道:「屬下……」篷車內那女子打斷道:
「馬驥你未經我的應許,竟敢擅用漆砂毒刀麼?」
馬驥身子一顫,垂首道:
「這個……主上在前夜業曾應允屬下使用此刀,並命令我於三招內削去那小子一手一足,後來因殃神老醜出現,才中途作罷,眼下鬼使神差,又與這小子在此地相遇,屬下想起主上未竟之令,才敢斗膽使用。」
篷車內那女子慵倦的聲音道:
「什麼鬼使神差?這少年不期而然出現於此豈是偶然?你不分青紅皂白就等不及動手,魯莽渾戇一至於此,好生叫我失望。」
馬驥唯唯喏喏,側首朝趙子原喝道:
「小子你聽到了,咱家主人問你怎會在此露面?」
趙子原靈機一動,道:
「區區受敝上之命在這裡等候篷車,尊駕不合對自己人動武。」
馬驥錯愕道:
「怎麼?你是萬三主人之僕?……」
篷車內那女子聲音道:「三主人的傭僕名叫天風,馬驥你又忘了不成?」
馬驥大口一張,方欲說話,趙子原先期道:
「不久之前小可才蒙主人收為僕傭,至於天風,他仍隨侍於故主左右……」
言猶未盡,突聞後面容房傳來天風冷冷的聲音:
「小子你還沒有走,敢是心有顧忌之故,咦,你和誰在說話?」
趙子原不應,未幾便見天風走上前來,他觸目首先瞧見那輛灰色篷車,神色忽然變得恭謹肅穆異常。
他再也顧不得趙子原在旁,哈腰從馬前跪了下去,叩首道:
「不知二主人到來,致有失遠迎,尚祈恕罪。」
篷車內那女子的聲音道:
「天風起來,萬三主人呢?」
天風長身立起,道:
「老爺此刻在客房裡安歇,二主人可要移駕去見他?」
篷車內那女子的聲音道:
「稍等一等,你身旁立著的少年,自稱是萬三主人的奴僕,你認識他吧?」
天風狠狠瞅了趙子原一眼,道:
「老爺於太昭堡裡收了這個甄堡主劍下游魂為僕,他非但不感恩圖報,而且屢生異心……」
篷車內那女子截口道:
「我只問你認識不認識,你對他的成見則是另外一回事,三主人讓他服下了馬蘭毒丸沒有?」
趙子原搶著答道:
「自然是服下了,否則區區怎會心甘情願為人奴僕。」
馬驥破口喝道:
「小子你將嘴巴閉緊一些,二主人豈是隨便就與你這等無名小輩談話的。」
趙子原面上湧起怒容,旋即以輕咳掩飾過去。
篷車內那女子的聲音道:
「少年人,你叫什麼名字?」
她這次可是正面對趙子原問話了,馬驥頓覺難堪非常,猜不出主人今夜何以一反常態,生似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
趙子原淡淡道:
「區區趙子原。」
篷車內那女子微微「嗯」了一聲,似乎對趙子原從容置答甚為滿意,卻沒有續問下去。
一旁的天風囁嚅道:
「老爺羈留大荔鎮多日,為的便是等二主人的篷車來接他回水泊綠屋,二主人若不欲離開篷車,小的就先進客房通報老爺一聲了。」
篷車內那女子道:
「也好,你告訴萬三主人,說我決定連夜兼程返回綠屋,一路上還有許多事情需要處理……」
天風銜命去了,趙子原暗忖:
「那被稱為二主人的女子為何不肯離開篷車?莫非她與殘肢人一樣,身體相貌有若缺陷,是以不敢見人?亦或僅僅是故作神秘而已?」
倏然他腦際閃過一道念頭,視線不知不覺落到那輛神秘的灰篷馬車上面,足步緩緩向篷車移動。
他每向篷車移近一步,心子便緊緊扣了一下,好在他足步移動甚緩,並沒有被人發覺。
可是趙子原忽略了車篷布簾上所開的兩個圓形小洞,此刻在那小洞內正有二道冷電似的眸子,冷冷地注視著趙子原的舉止動靜,令人感到不解的是:她並未出聲喝止點破。
那趕車人馬驥一直背向著篷車,等到他偶而回過頭來時,忽然發覺趙子原已不知去向。
馬驥脫口呼道:
「怪哉!那姓趙的小子到哪兒去了?」
才說了一句話,篷車車廂內突然傳出一陣異響,片刻又歸於沉寂。
馬驥緊張地道:
「二主人,發生了什麼事?」
但見篷車灰色布簾平空飛起,一個人自車內被摜將出來,落在尋丈開外的地上,卻是那少年趙子原!
趙子原雙頰紅腫,似是被人摑了耳光,他縱落地上後,默默走開一旁。
馬驥勃然大怒道:
「姓趙的小子,敢情你是吃了豹子膽了,居然敢潛登篷車,偷窺二主人,你活得不耐煩,老子就首先成全你!」
一舉步,欺到趙子原身前,掌勢翻飛如電,乍一齣手便連續攻出四五掌之多,顯欲一舉致趙子原於死地。」’趙子原滿副心不在焉的模樣,待得掌勢及體,才瞿然驚醒,足下迅速橫移兩步,方始閃過第一掌,對方第二記殺手已接踵而來,「砰」地一聲,趙子原欲避不及,向後便倒。
馬驥依舊不肯放鬆,晃身一個箭步掠前,再次劈出一掌,掌力起處,鳳勢呼嘯而湧,足見內力之深厚。
趙子原甫行爬起身子,又被對方一掌擊中肩腫,仰身跌開老遠。
篷車內那女子慵倦的聲音道:
「馬驥,用刀剮出他的雙目!」
馬驥衝著趙子原咧嘴陰陰一笑,亮出懷中那隻白慘慘的短刀,手中一揮,金光霍霍閃耀,直取對方門面。陡聞一道冷冷的喝聲道:「住手!」
馬驥聞言一愕,收刀循聲望去,只見那殘肢人正蟋縮坐在輪椅上面,由天風推將出來。
殘肢人如炬的雙目掃過趙子原及馬驥二人,自鼻孔中重重地哼了一哼,馬驥唇皮微動,卻不敢作聲。
殘肢人道:
「這個姓趙的少年是老夫的貼身奴僕,馬驥你緣何對他動刀?」
篷車內傳出那慵倦的女子口音道:
「萬老你這名僕人膽子不小,竟敢趁人不備潛上車廂,意圖不問可明,我命馬驥剮他雙目,萬老你可有異議?」
殘肢人沉吟不語,那女子複道:
「馬驥,限你三招之內取他雙目,不要驚動客棧裡的其他旅客。」
語聲方落,後落右側廂房突地亮起一道清越的聲音:
「現在才說這話未免太遲了一些,只怪你等在院落吵吵鬧鬧聲浪太大,咱們老早就被驚動了。」
語聲中,房前勁風激盪,二條黑影自視窗連袂射出,半空中首尾相銜一大回旋,化成美妙無匹的兩個弧形,斜降而下。
諸人定睛望去,只見數步之外立著兩人,左邊一個手持竹杖,面帶病容,右邊的身材較高且瘦,氣度頗為不凡。
趙子原注意到他們二人,衣衫上綴西縫的補釘,心中呼道:
「丐幫……丐幫英傑到了……」
馬驥打量了對方一下,道:
「是江湖上出了名的喜管閒事的丐幫高手來了麼?」
那兩人相互對望一眼,左首的病容漢子淡淡道:
「路過不平,隨時想插上一手倒是真的,至於說是喜管閒事,則敝幫豈敢。」
右邊的瘦高漢子接道:
「而且有些事情倒也頗令人瞧不過眼,非得伸伸手不可,就拿眼前閣下的行為做個比方吧,只為了一點芝麻綠豆小事,就要辣手毀人雙目,未免太他媽的小題大作,心黑手狠了……」
他倆一齣面,便自一搭一唱,彼此應和,馬驥登時被搶白得啞口無言,良久說不出一句話。
好一忽,馬驥始哼一哼,道:
「丐幫的朋友,你們也不興斜斜眼,咱家主上是何等人物,容得你等撒野賣狂,你們既然嫌腦袋擱在脖子上礙事,那麼就伸手瞧瞧吧。」
瘦高漢子哈哈大笑,道:
「尊駕的主人是誰?恕區區孤陋寡聞——」
馬驥回首望了篷車一眼,那女子慵倦的聲音適時在此刻傳出:
「若果我沒有認錯,閣下應該是布袋幫主座前五傑之一的千手神丐,至於閣下的同伴,臉帶病容,眼睛卻是矍然有神,十有八九是與五傑齊名的病丐江濤。」
瘦高漢子「蹬」地倒退一步,失聲道:
「你……你是香……香川……」
言猶未罷,篷車簾布無風自動,一隻白皙如玉的修長手臂自篷布縫隙徐徐伸露而出——
兩名丐幫高手齊然望去,只見那隻玉手小指上戴著一隻晶瑩閃爍的綠色戒指,他倆身軀猛可顫一大顫,四道視線一直落在那隻綠色戒指之上,再也收不回來,滿面都是驚疑。
旁側的趙子原睹狀,暗暗不解,忖道:
「那女子手指上所套著的綠色指環是怎麼回事?日前殃神老醜見到之後便倉皇失措,目下丐幫高手亦是一般情景。」
千手神丐喃喃道:
「水泊綠屋!……水泊綠屋!……」
車內那女子緩緩收回玉臂,咯咯嬌笑道:
「閣下該要後悔多管這一趟閒事了,可是你等已然陷入騎虎難下之局——」
千手神丐與病丐江濤二人面面相覷,半晌,他倆臉上驚悸的顏色逐漸褪去,代之而起的是凜然無畏的表情。
馬驥在一旁冷言冷語道:
「嘿嘿,這樁事閣下度德量力還管得了麼?」
千手神丐強打精神,洪聲道:
「你說得不錯,即便天皇老子的事,咱們既然管了就得管到底,至於管得了管不了,哈哈,則又當別論了!」
趙子原暗自豎起大拇指,他冷眼旁觀,對千手神丐及病丐那驚悸演變至凜然不懼的霎那過程,自然瞧得十分清楚,不禁打從心底敬服這兩個熱血漢子,他默默對自己呼道:
「嘗聞丐幫諸眾個個都是扒得肺,亮得心,不知畏懼為何物的血氣英豪,從千手神丐與病丐的行徑,看來是不錯了……」篷車裡響起了那神秘女子慵倦的聲音:
「馬驥,你上去領教丐幫高手的絕藝,瞧瞧有何出奇之處。」
馬驥垂手道:
「領命。」
旋即大步上前,暴聲道:
「來,來,哪一個先上來?」
千手神丐和病丐不約而同露出溫色,那病丐抬目望了望意態囂張的馬驥一眼,懶洋洋地道:「你不反對的話,老丐先陪你玩幾招馬驥濃眉一皺,道:
「動手就動手,哪有這許多羅嚏?看掌!」
語落,舉掌當胸劈去,掌力沉雄異常,聲威果然驚人。
病丐江濤緩緩舉起柺杖,使個拆卸手法,對方那股驚人掌力頓時消解無形,馬驥心子一凜,暗道這病丐舉手投足間無精打采,看似毫不著力,其實內蘊變化卻是複雜玄奧已極,不同不起惕心。
病丐得理不讓,向前斜跨半步,手中竹杖一揮,一連劈出三招,杖起處隱隱發出風雷之聲,招數極為辛辣。
馬驥不敢正面對封,轉眼之間,已被逼退四五步之多。
這會子,連篷車內忽然傳出那女子的聲音:
「馬驥,你要對付敵手的飛杖絕招,就得施展近身肉搏的手法,才有望贏得主動……」
說到此處,病丐江濤情不自禁露出驚訝之容,敢情那女子出言所指,正是馬驥惟一可走這路。
他駭訝之餘,心神一分,險些為對方一掌攻人。
馬驥聞言,立刻改變打法,擰身貼向病丐江濤近前,展開肉搏短打的招式,如此使己之長擊敵之拙,情勢隨之改觀。
只見他振腕騰挪點打,緊密逞攻,逼得病丐連連倒退。
但病丐江濤乃是當今丐幫有數高手之一,一身攻力已臻出神人化之地步,他那「病骨三十六路杖法」更是名垂武林,若經三十六路使畢,鮮少有人能夠全身而退,他退到第五步時,右手倒持杖柄,倏地自肋下猛翻而出,這一式正是「病骨三十六路杖法」中最具威力的一式「病入膏肓」。
馬驥與病丐距離不過數步,陡覺一股重比泰山之力壓了過來,他駭然一呼,疾然橫躍數尺。
車內那女子道:
「丐幫高手武功果不含糊,馬驥你可以改用反式,襯以陰陽腳法,定然能剋制對方的竹杖招式。」
馬驥手法一變,雙掌縱擊橫掃,招數俱是反轉過來施展,非但詭異難測,抑且不時伺機踢出陰陽雙腳,令人蹩扭難防,兩相輔佐之下,威力為之大增,病丐一連封擋了十餘招,便被迫得手忙腳亂。
病丐雙目電光迸射,他心知自己已面臨重大危機,這當口別說要奪回勝算契機,就是退守自保都艱難萬分。
那馬驥武功本來平凡無奇,但在篷車內那神秘女子臨時指點下,居然能將上乘武學的奧妙發揮極致,反迫得功力在他之上的病丐團團直轉,壓根兒就抽不出空檔,還擊敵人。
也因為如此,病丐對車內之人本就十分忌憚,這時更是心寒膽戰,揣摩情勢,只要神秘女子繼續指點下去,不出一刻病丐便得落敗下來。
忽然車內那慵倦的語聲又響了起來:
「馬驥停手,且先退下來——」
馬驥怔一大怔,百忙中回頭向車廂瞥視一眼,見車廂垂簾依舊,毫無動靜,一時他只當自己聽錯了。那女子的聲音再度響起:
「吩咐你退下來,你竟敢抗命麼?」
這次無論如何是不會聽差了,他揚掌虛晃幾招,擰身躍出戰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