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風道長回頭喝道:
「花和尚,是你來了麼?」
林葉悉嗖處,緩緩步出那邪裡怪氣的花和尚,他肩上仍自扛著一把方便鏟,來到二人面前定身。
花和尚瞥了趙子原一眼,道:
「你還沒有將這小子解決嗎?」
清風道長搖首道:
「不忙,不忙,這小子已經是咱們囊中之物,還怕他飛上天去?若非適才貧道察覺有人潛到近處,早已一劍送他歸陰了。」停歇一下,問道:
「剛剛可是你在樹林裡面嘆氣?
花和尚翻目道:
「牛鼻子你間得莫名其妙極了,無因無由貧僧嘆的什麼氣?」
清風道長神色霍地沉了下來,道:
「貧道分明聽見了那一口嘆氣之聲,疑是那人去而復返,是以才倉促將劍收回,既然嘆息聲非你所發,那麼貧道之疑並非杯弓蛇影,而是確有第三人來到近處了。」
花和尚眨眨眼,敞聲道:
「牛鼻子儘管下手取他性命。」
趙子原道:
「大師動輒言殺,出家人殘忍好鬥以至於此,未免與佛家所講求之恬澹寂滅有悖。」
花和尚道:
「貧僧早非佛門中人,小子你空自喋喋,結果還是活不成的。」
說著朝清風道長打了個眼色,清風道長右腕迅疾一抖,長劍乍動,湧出一片精芒,直取趙子原咽喉。
趙子原見他劍招詭異,心中大為凜惕,連忙縱身往後疾退,一口氣退長了六步,這才避過對方的劍上鋒芒,趁勢反擊一掌。
清風道長冷笑一聲,一舉步已到了他面前,手中長劍抖出精光寒芒,漫天盡灑,籠罩住敵人。
他空出了右手不閒著,掌拍指拿,端的是變化無方。
清風道長這一掌劍齊出,直把趙子原迫得閃避不及,繞圈疾掠,雙方動手還不到五招,趙子原已是數度遇險,漸呈不支之態。
這當口,斜坡後面忽然又傳來一陣輕嘆之聲,雖在劍掌嘶嘯聲中,場上諸人無不聽得一清二楚,彷彿這一道嘆息便在他們耳旁發出一般。那清風道長劍上攻勢,竟然不知不覺緩了一緩。
花和尚面色一變,厲聲道:
「牛鼻子快點下手,再遲就來不及了!」
斜坡後面一道冰冷的聲音道:
「道長出劍太慢,果然業已來不及殺死你的敵手了。」
語聲甫落,一道人影有如狂風似地捲了過來,清風道長劍勢一沉,立刻換了一方向擊出,颼地一響,竟把來人捲入劍圈之中。
那人冷笑一聲,身形若飄風般迴旋往復,清風道長神色沉凝,揮劍連攻三招,但聞「噝」「噝」三響,劍嘯刺耳已極,那人嘿然冷笑,足步微錯,竟已躍出劍圈外邊。
清風道長連環三劍擊空,雙眼登時射出又忿又駭的光芒,手提長劍,怔怔立在當地。
趙子原下意識舉目望去,只見那人年約五旬出頭,面目清瞿,上唇蓄著一撮短髭,身著一襲白布衣衫,年事雖高,卻自有一股瀟灑超俗之氣,趙子原似乎可以想象到此人年輕時的勃發爽颯英姿但花和尚與清風道長的視線卻落在那人腰問所繫的長劍上,夜風拂過,那隻劍柄上的黃色劍穗微微飄動。
趙子原心中默默呼道:
「就是他!今午在酒店裡裝作不勝酒力,伏在一角桌上的醉漢就是他!奇怪,花和尚清風道長追蹤了他一段路程,怎地先後又回到此地來了?」
花和尚一前一步;高聲道:「任憑施主如何掩飾,仍然被貧僧瞧穿了。」
那白袍人淡然道:
「某家何嘗想掩飾什麼?倒是今日午後,和尚你與那位道長在某家離開鎮上酒肆後,便跟在後頭窮追不捨,某家還未問你是何緣故呢?」
花和尚道:「施主何必明知故問。」白袍人伸手拍拍腰間的長劍,道:「便是為了某有這把劍子麼?」
花和尚沉聲道:
「施主雖然一直掩藏本來面目,但你隨身所攜那隻劍柄上的黃色劍穗乃是最明顯的標誌,貧僧焉有認不出來的道理。」
白袍人道:
「事隔二十餘年,虧得大師記性如是之佳。」
言罷,又自嘆息了一聲。
清風道長忍不住道:
「道友何故一再嘆氣?」
白袍人道:
「道長身為武當青宿,名望身份隆極一時,卻昧於大勢甘心受人驅遣,這等行徑委實令人不解,此某家深為道長忱借,還有這位大師……」
花和尚及清風道長面色齊地一變,花和尚打斷道:
「施主此言,在貧僧聽來不但等於白說,而且簡直十分可笑得緊。」
白袍人道:「有何可笑之處?」花和尚道:
「你以為咱們行事乃是受人驅遣,卻絕無任何根據足資證明,這個推測不是非常可笑麼?」
自袍人冷冷一笑,伸手人懷緩緩取出一樣物事,攤開來竟是兩張紙牌,牌底向下,趙子原一瞧見白袍人手上的紙牌,心中不禁震一大震。
白袍人沉聲道:
「大師利用紙牌,向清風道長傳遞訊息,難道不是經旁人所授意麼?」
花和尚神色一沉,道:
「流浪劍客!你知道的倒也不少,然則你是專衝著咱們而來的了?」
他喝出「流浪劍客」之名,趙子原頓感熱血沸騰,暗道站在眼前這個白袍人,原來便是二十五年前在五臺山上,當著天下豪傑之前,以一個抽劍動作嚇走那不可一世行腳憎人的「流浪劍客」。
那麼花和尚想必是挾仗「五指叉」功夫,橫行中原絕無敵手的行腳僧人了,難怪他的注意力始終被白袍人隨身所攜劍柄上的黃色劍穗所吸引,想來當日「流浪劍客」所使用的也是同樣一隻劍子。白袍人道:「可以這樣說。」
花和尚指著趙子原厲聲道:
「這娃兒呢?你也有心庇護他麼?」
白袍人點一點頭,花和尚道:
「流浪劍客,你太過狂妄了,貧憎對你一再忍讓,可別錯以為貧僧是懼了你。」
白袍人道:
「反正某家是管定此事,你劃下道來吧——」
花和尚怒極反笑道:
「很好,你既然如此說,貧僧說不得要把昔年五臺山的舊賬,拿在一起和你算算了——」
白袍人淡淡道:
「二十五年前,大師在五臺山上不戰而退,今日你想再來試過一次麼?」
花和尚道:
「施主劍上功夫雖高,但貧僧那‘五指叉’不發則已,既發之你未必能討得好去!」白袍人淡然道:「是麼?某家不用劍子,接你一招‘五指叉’試試。」
花和尚陰笑道:
「施主不用兵刃是自尋死路,可怨不得貧僧。」
雙方劍拔弩張,氣氛登時變得緊張異常。
立在一旁的趙子原此刻卻不禁暗暗為白袍人著急,那花和尚的「五指叉」功夫他是見識過的,其兇險奇奧,確是舉世罕有匹儔,白袍人若棄劍拆對,只怕將抵不住「五指叉」一擊之威。
清風道長步近花和尚身側,低聲道:
「和尚你若無十分把握,還是不要輕易動手的好。」
花和尚道:
「牛鼻子甭多管,昔年那筆舊賬,貧僧是該與他了斷了。」
轉首面對白袍人道:「你準備好了後事沒有?」白袍人仰天大笑道:
「又是這一句話!二十五年前在五臺山上,你說的也是這麼一句,難道你發出‘五指叉’前,非問明敵手可準備好了後事不可麼?除開這話之外,難道你再也沒有別的言語好說麼?
花和尚沉顏不語,突然出手搶攻,左掌迅若電光石火拍去。
他一掌發出之際,五指張開如爪,掌上隱隱透出五股暗赤色的氣體,遙遙將白袍人上身罩住。
霎時間周遭氣旋風蕩,有若狂飈疾掃,驚濤怒卷,發出「哧」「哧」呼嘯,其勢之烈,直令人心寒膽裂。
白袍人高聲道:
「大師‘五指叉’功夫果已練成氣候了。」
他神色陡然變得異乎尋常的慎重,目光凝注對方,毫不旁瞬,但見他不疾不徐舉起右掌,迎面封出。
掌力乍與花和尚五指所透出的氣流接觸,立時透露出吃驚的神情,全自衣袂飄動不已,臘臘作響,他左掌緊接著一抬,發出一股堅凝的內力,與先時右掌所發的掌勁相輔相依,力道強大一倍有奇。
旁側的清風道長與趙子原只瞧得瞠目結舌不已,因為白袍人所使出此等雙掌相輔的神功奇特異常,有另闢溪徑之妙,再加上他功力深厚,自然形成一股緊凝強大的氣勢,而且毫無衰竭的跡象。
花和尚那無堅不摧的五指叉攻勢,竟為之一緩。
花和尚口中厲喝一聲,右掌五指屈伸,數張數合,又自有道陰風寒氣自指尖直透而出。
只聞嗚嗚怪響亮起,他的掌指已完全變成了殷紅色,宛如鮮血盈盈欲滴,顯而易見,花和尚的「五指叉」已施到十成火候,趙子原不覺暗叫一聲「不妙」。
自袍人大喝一聲,左手了探,右掌筆直甩出,他雙掌齊出,招式極為繁複,掌上蓄勢含威,非但沒有減弱,反而更見增強,適足以抵住花和尚綿綿不絕的「五指叉」攻勢。
趙子原這才瞧出白袍人韌力後勁之強,委實難以測度,若換了旁人,在花和尚「五指叉」氣勢所迫之下,縱不當場落敗,亦將失去動手拼鬥之能,束手任得對方予宰予割了。
他們兩人一動開手便各逞絕藝,一招一式無不功力十足,隱含雷霆之威,確是武林罕見的一場拼鬥。
雙方僵持了許久,白袍人突然揮拳連擊數招,迫著花和尚變式封拆,身形連動,陰風寒氣漸形消失。白袍人乘機躍出戰圈,道:「領教。」花和尚寒著臉龐,道:
「流浪劍客,你在未分勝敗之前即行退出,可是不敢與我一決死戰麼?」
白袍人冷冷一笑道:
「大師固執如此,某家可要用劍了。」
清風道長道:
「待貧道來見識見識道友劍術。」
白袍人道:
「誰先上都一樣,某家今晚必教你等如願以償。」
長笑數聲,反手抽劍,立時一股震人心絃的凌厲「殺氣」隨著拔劍的動作,往對方捲去。
那股「殺氣」去得突兀無比,如排空巨浪,如驚濤潮湧,一忽裡已卷及敵手身前近處。
白袍人稍有動作,立在五尺之外的趙子原立即生出感應,只覺呼吸窒悶,身形受阻,頓生迴避之意。
伊始,清風道長及花和尚都屹立當地,動也不動。
待得白袍劍子抽出一半,自劍身鋒芒所透出的「殺氣」愈來愈見凌厲,形成一種莫可捉摸的實質力量,趙子原立身之地雖然距離最遠,但因功力較弱,是以最先感到支援不住,縱身避開。
白袍人拔劍的動作甚是緩慢,但隨著他手臂的移動,劍身一寸一寸露出,森厲的「殺氣」已瀰漫整個曠野之上。
同時他那鷹隼般的雙目中,也射出強烈冷酷的殺機,使人一望之下,頓時生出震懼之念。
花和尚額上汗珠涔涔而落,有心先行出掌搶制先機,卻是身不由己,那邊清風道長亦有同樣的感受,長劍欲發未發,顯然是被白袍人出劍的奇異力量所制,大有動彈不得之慨。
這刻白袍人的劍身已快要出盡,趙子原眼睛圓睜如鈴,一顆心提懸不定,他情知待得白袍人劍子完全拔出之際,便是生死立判之時,以此人拔劍時所發的電掣雷擊之威而觀,戰事必無拖長下去的道理。
花和尚與清風道長彼此交換了一個眼色,忽仰天厲嘯一聲,齊地旋身往後疾退。
騰騰騰,兩人一口氣退了九步之遙,前胸一挺,站穩了身子。
花和尚抖顫的聲音道:
「往年在五臺山上,貧僧已猜度出你是何許人,而今益發證實心中所想,流浪劍客,你何以不敢以本來名號示人?」白袍人大笑道:「時刻還未到呢。」
花和尚喃喃道:
「二十五年前的歷史居然重演,難道我永遠無法與你匹敵麼?……」
他面上神色瞬息萬變,一招手,偕同清風道長轉身疾掠而去,二人身形瞬即消失在蒼茫的夜色中。
趙子原內心激騰不止,他當然知曉花和尚臨去所說的「歷史重演」是什麼意思,默默忖道:
「昔日‘流浪劍客’僅僅以一個反手拔劍的動作,就嚇走了氣焰沖天的行腳僧人,今日他們雙方再度碰頭,‘流浪劍客’劍未出全,花和尚仍然不敵而去,怪不得他有‘歷史重演’這一說。」
一僧一道去遠後,白袍人低聲自語道:
「好險,花和尚若非自知不敵,拼死發出‘五指叉’功夫,鹿死誰手猶未可知呢——」平息一忽,轉朝趙子原道:
「小夥,你幾時惹上這些魔頭的?」
趙子原聳聳肩,道:
「其實我並役有去惹上他們,我自己也弄不明白,為何爾來無論走到哪裡,總有人要尋找我的晦氣?」
白袍人笑笑道:
「依此道來,你在武林中竟是個相當重要的人物了。」
趙子原默然不作一語,半晌道:
「尊駕劍術堪稱獨步天下,只是小可仍未能瞧出,如何能夠以一個簡單的抽劍動作,便將對手的鬥志壓垮?」
白袍人道:
「此中道理,一俟你劍上造詣到了某一種程度時,便自省得了。」
說著微「哦」一聲,像是忽然想起一事,複道:
「小夥,你想不想習劍?」
趙子原怔了一怔,道:
「尊駕莫非想傳授區區以劍術?」
他脫口說出這話,心底忽然升起一股莫名的興奮,暗道自己若有福份練就此等劍上絕藝,便足可擠人江湖一流高手之林,對往後行事倒有莫大的方便。
白袍人冷冷道:
「老夫可不欲平白將劍上功夫傳與他人,小夥你若有心學劍必須有個條件交換——」趙子原道:「如此小可不學也罷。」白袍人道:
「你不要聽聽老夫所說的條件麼?」
趙子原不語,白袍人重複道:
「老夫教你一套劍法,抵要你學成之後去對一個人施展……」
趙子原道:
「閣下的意思是要我挾仗這套劍法,去殺死那個人麼?」
白袍人搖首道:
「不是,老夫所欲傳授與你的劍法雖稱無敵天下,但如果老夫所料不差,那人武功路數,恰正能克住你的劍法,絕不致落敗甚或喪命。」
趙子原惑道:
「閣下既非要使我仗劍去擊斃那人,然則你所圖何為?」
白袍人道:
「我只要證實,那人的武功是否僅止於能剋制這一套劍法而已,易言之,若是她另有絕藝在身,你便有當場送命的危險,小夥子你敢冒這個險麼?」
趙子原尋思一下,道:
「這並不是敢不敢的問題,而是這套劍法是否夠得上玩命的代價?如代價夠高,小可便冒一次性命之險又有何妨。」
自袍人眼瞳掠過一抹異樣的光彩,上上下下打量了趙子原一會,從眼前這個少年的身上,他依稀又看到了自己年輕時的剪影,當年自己的舉止行事,便幾乎和這少年一模一樣,霎時他心底湧起了無限的感觸。
他緩緩道:
「然則你是答應了?」
趙子原默默點頭,旋即又道:
「事情果真如斯簡單,以尊駕之能力,絕無遇險的道理,緣何卻不自己去找那人動手?」
白袍人怒道:
「廢話!老夫若能親自與她動手,何必找你代勞?」
趙子原滿腹疑雲,卻也不好多問,須臾始道:
「適才那花和尚稱呼你為‘流浪劍客’,據小可所知,武林中並無‘流浪劍客’這個人物存在,閣下可否將實身份相告?」白袍人道:「老夫司馬道元。」續道:
「不想我只把蓬頭罩著的白布拿掉,你就認不出來,小夥子你的眼力也未免太差了——」
趙子原皺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