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大鼻子道:"進去之後,還得要開啟個鐵櫃,才能拿得到夜明珠,那鐵櫃上的鎖,據說是昔年七巧童子親手打造的,唯一的鑰匙,是在老太爺自己手裡,但卻沒有人知道他將這把鑰匙藏在哪裡。"公孫妙淡淡道,"七巧童子打造的鎖,也絕對不是開不了的鎖。"胡大鼻子道:"你開啟過?"
公孫妙道:"我沒有,但我確信,世上絕沒有我打不開的鎖。"胡大鼻子看著他,忽然笑了。
公孫妙道,"你不信?"
胡大鼻子笑道:"我相信,非常相信,我們還是趕快走吧。"胡大鼻子嘆道:"因為,如你一時衝動起來,肯替我進去偷了,卻又進不了那屋子,打不開那道鎖,你一定不好意思再出來的,那麼我豈非害了你?"公孫妙冷笑道:"你用激將法也沒有用的,我從來不吃這一套。"胡大鼻子道:"我並沒有激你,我只不過勸你趕快走而已。"公孫妙道:"我當然要走,難道我還會在這黑巷子裡站一夜不成?"他冷笑著,往前面走了幾步,突然又停下,道:"你在這裡等我,最多半個時辰我就回來。"這句活還沒有完,他人已掠出兩丈,貼在牆上,壁虎般爬了上去,人影在牆頭一閃,就看不見了。
胡大鼻子臉上不禁露出了得意的微笑,老朋友總是知道老朋友有什麼毛病的。
得意雖然很得意,但等人卻是件很不好受的事。
胡大鼻子正開始擔心的時候,牆頭忽然又有人影一閃,公孫妙已落葉般飄了下來。
"得手了沒有?"胡大鼻於又興奮,又著急。
公孫妙卻不開口,拉著他就跑,轉了幾個彎,來到條更黑更窄的巷子,才停了下來。
胡大鼻子嘆道:"我就知道你不會得手的。"
公孫妙瞪著他,突然開了口,吐出來的卻不是一句話,而是一顆珍珠。
夜明珠。
月光般柔和、星光般燦爛的珠光,將整條黑暗的巷子都照得發出了光。
胡大鼻子的臉已因興奮而發紅,抓住了這顆夜明珠,立刻塞入了衣服裡,珠光隔著衣服透出來,還是可以照人眉目。
突聽一個人微笑道:"好極了,公孫妙果然是妙手無雙。"一個人忽然從黑暗中出現,看來是個很和氣的中年人,臉上帶著種討人喜歡的微笑。
胡大鼻子看見了這個人,臉色卻變了變,立刻迎了上去,雙手捧上了那粒夜明珠,勉強笑道:"東西總算已經到手,在下欠先生的那筆債,是不是已可一筆勾消?"原來這人就是債主,可是債主並不急著要債,甚至連看都沒有去看那夜明珠一眼。
難道他真正要的並不是這夜明珠?
他要的是什麼?
"在下吳不可。"他已微笑著向公孫妙走過來,"為了想一試公孫先生的妙手,所以才出此下策。至於那筆債只不過是區區之數,不要也無妨。"公孫妙已沉下臉,道:"你究竟要什麼?"
吳不可道:"有個人特地要在下來,請公孫先生去見他一面。"公孫妙冷冷道:"可惜我不想見人,我一向很害羞。"吳不可笑道:"但無論誰見到龍五公子都不會害羞的,他從來不會勉強別人去做為難的事,也從不說令人難堪的話。"公孫妙已準備走了,突又回過頭:"龍五公子?你說的是三湘龍五?"吳不可微笑著道:"世上難道還有第二個龍五?"公孫妙臉上已露出種很奇怪的表情,也不知是驚奇?是興奮?還是恐懼?
"龍五公子想見我?"
吳不可道,"很想。"
公孫妙道:"但龍五公子一向如天外神龍,從來也沒有人知道他的行蹤,我怎麼找得到他?"吳不可道:"你用不著去找他,七月十五,他會在杭州的天香樓等你。"公孫妙連考慮也不再考慮,立刻便道:"好,我去!"三
石重伸出手,抓起了一把花生。
別人一把最多隻能抓起三十顆花生,他一把卻抓起了七八十顆。
他的右手比別人大三倍。
花生攤子上寫明瞭:"五香花生,兩文錢一把。"他拋下了三十文錢,抓了十五把花生,一籮筐花生就幾乎全被他抓得乾乾淨淨。
賣花生的小姑娘幾乎已經快哭了出來。
石重大笑,大笑著將花生全都丟到地上,便揚長而去。
他從來也不喜歡吃花生,可是他喜歡看別人被他捉弄得要哭的樣子。
他好像隨時隨地都能想出些花樣來,讓別人過不了太平日子。
山上的玄炒觀裡,有隻千斤銅鼎,據說真的有千斤,尋常十來條大漢,也休想能搬得動它。
有一天大家早上起來時,忽然在街心發現了這隻銅鼎,當然不會是銅鼎自己走來的。
這世上假如還有一個人能將這隻銅鼎從山上搬到這裡來,這個人一定就是石重。
於是大家跑去找石重。
有這麼大的一隻銅鼎擺在街心,來來往往的車馬,都要被堵死,所有的生意都要受到影響。
大家求石重再將它搬回去。
石重不理。
在等到每個人都急得快要哭出來了,石重才大笑著走出去,用他那隻特別大的手托住銅鼎,吐氣開聲,喝了聲:"起!"這隻千斤銅鼎竟被他一隻手就託了起來。
就在這時,人叢中忽然有人道:"石重,龍五公子在找你。"石重立刻拋下銅鼎就走,死人也不管了,走了十幾步,才回過頭來問:"他的人呢?""七月十五,他在杭州的天香樓等你。"
四
七月十五,月圓。
杭州天香樓還是和平常一樣,還不到吃晚飯的時候,就已座無虛席。
只不過今天卻有件怪事,今天樓上樓下幾十張桌子客人,竟全都是從外地來的陌生人,平時常來的老主顧,竟都被擋在門外。
就連天香摟最大的主顧,杭州城裡的豪客馬老闆,今天居然找不到位子。
馬老闆已漲紅了臉,準備發脾氣了,馬老闆一發脾氣,可不是好玩的。
天香樓的老掌櫃立刻趕過來,打躬作揖,賠了一萬個不是,先答應立刻送一桌最好的酒菜和五十隻剛上市的大閘蟹到馬老闆府上,又附在馬老闆耳畔,悄悄地說了幾句話。
馬老闆皺了皺眉,一句話都不說,帶著他的客人們扭頭就走。
老掌櫃剛鬆了口氣,杭州萬勝鏢局的總鏢頭"萬勝金刀"鄭方剛帶著他的一群鏢師,穿著鮮衣,怒馬而來。
鄭總鏢頭就沒有馬老闆那麼講理了:"沒有位子也得找出個位子來。"他揮手推開了好意的老掌櫃,正準備上樓。
樓梯口忽然出現了兩個人,擋住了他的路。
兩個青衣白衫,眉清目秀的年輕人,都沒有戴帽子,漆黑的頭髮用一根銀緞帶束住。
居然有人敢擋鄭總鏢頭的路?
萬勝鏢局裡的第一號鏢師"鐵掌"孫平第一個衝了出去,厲聲道:"你們想死?"青衣少年微笑著道:"我們不想死。"
孫平道:"不想死就閃開,讓大爺們上去。"
青衣少年微笑道:"大爺們不能上去。"
孫平喝道:"你知道大爺們是誰?"
"不知道。"青衣少年還在微笑,"我只知道今天無論是大爺、中爺、小爺,最好都不要上去。"孫平怒道:"大爺就偏要上去又怎麼樣?"
青衣少年淡談道:"大爺只要走上這樓梯一步,活大爺就立刻要變成死大爺。"孫平怒喝,衝上去,鐵掌已拍出。
他的手五指扁平,指尖發禿,鐵沙掌的功夫顯然已練得不錯,出手也極快。
這一掌劈出,掌風強勁,銳如刀風。
青衣少年微笑著看著他,突然出手,去刁他的手腕。
孫平這一招正是虛招,他自十六歲出道,從趟子手做到鏢師,身經百戰,變招極快,手腕一沉,反切青衣少年的下腹。
但青衣少年的招式卻變得更快,他的手剛切出,青衣少年的兩根手指已到了他咽喉。
只聽"噗"的一響,這兩根手指竟已像利劍般插入了他咽喉。
孫平的眼珠子突然凸出,全身的肌肉一陣痙攣,立刻就完全失去控制,眼淚、鼻涕、口水、大小便一起流出,連一聲慘呼都沒有,人已倒下。
青衣少年慢慢地取出塊雪白的手帕,慢慢地擦淨了手背上的血。連看都不再看他一眼。
每個人都怔住了,都像是覺得要嘔吐。
他們殺過人,也看過被殺:但他們現在還是覺得胃部收縮,有的已幾乎忍不住要吐出來。
青衣少年慢慢地疊起手帕,淡談道:"各位現在還不走?"他的出手雖可怕,但現在若是就這麼走了,萬勝鏢局以後還能在江湖中混麼?鏢師中又有兩個人準備衝過去。
他們吃的這碗飯,本就是隨時都得準備拼命的飯。
但鄭方剛卻突然伸出手,攔住了他們。
他已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
今天來的這些陌生客,雖然各式各樣的人都有,但卻有一點相同之處。
每個人都沒有戴帽子,每個人的頭髮上都繫著條銀色的緞帶。
這邊已有人血濺樓梯,那邊的客人卻連看都沒有回頭看一眼。
鄭方剛勉強壓下了一口氣,沉聲問:"朋友你高姓大名,從什麼地方來的?"青衣少年笑了笑道:"這些事你全部不必知道,你只要知道一件事就夠了。"鄭方剛道:"什麼事?"
青衣少年淡淡道:"今天就算是七大劍派的掌門,五大幫主,全都到了這裡,也只有在門外站著,若是敢走上這樓梯一步,也得死!"鄭方剛臉色變了:"為什麼?"
青衣少年道:"因為有人在樓上請客,除了他請的三位貴客外,他不想看見別的人。"鄭方剛忍不住問:"是什麼人在樓上?"
青衣少年道:"這句話你也不該問的,你應該想得到。"鄭方剛的臉色突然變得慘白,嘎聲道,"難道是他?"青衣少年點頭道:"是他。"
鄭方剛跺了跺腳,回頭就走,鏢師們也只好抬起孫平,跟著他走。
走出門後,才有人忍不住悄悄問:"他究竟是什麼人?"鄭方剛沒有直接回答這句話,卻長長嘆了口氣,道:"行蹤常在雲霄外,天下英豪他第一。"五
現在他正坐在樓上的一間雅室裡,坐在一張很寬大的椅子上。
他的臉色是蒼白的,瘦削而憔淬,眼睛裡也總是帶著種說不出的疲倦之色。
不但疲倦,而且虛弱。在這麼熱的天氣裡,他坐的椅子上還墊著張五色班斕的豹皮,腿上也還蓋著波斯毛氈,也不知是什麼毛織成的,閃閃的發著銀光。
可是他的人看來卻己完全沒有光彩,就彷彿久病不愈,對人生已覺得很厭倦,對自己的生命也完全失去了希望和信心。
一個滿頭銀髮,面色赤紅,像貌威武如天神般的老人,垂手肅立在他身後。這年已垂暮的老人,身上反而充滿了一種雄獅猛虎般的活力,眼睛裡也帶著種驚人魂魄的光芒,令人不敢仰視。
可是他對這重病的少年,態度卻非常恭敬。無論誰看見他這種恭敬的態度,都很難相信他就是昔年威鎮天下,傲視江湖,以一柄九十三斤重的大鐵椎,橫掃南七北六十三省,打敗了天下綠林豪傑,會遍了天下武林高手,身經大小百戰,從未戰敗過一次的"獅王"藍天猛。
還有一個青衣白衫、面容呆板、兩鬢已班白的中年人,正在為這重病的少年倒茶。
他一舉一動都顯得特別謹慎、特別小心,彷彿生怕做錯了一點事。
暖壺中的茶,倒出未後還是滾燙的,他用兩隻手捧著,試著茶的溫度,直到這杯茶恰好能入口時,才雙手送了過去。
這重病的少年接過來,只淺淺地啜了一口。
他的手已完全沒有血色,手指很長,手指形狀很秀氣,好像連拿著個茶杯都很吃力。
但他卻正是天下英豪第一的龍五。
屋子裡沒有別的人,也沒別的人來。
龍五輕輕地嘆息了一聲,道:"我已有五人年沒有等過人了。"藍天猛道:"是。"
龍五道:"今天我卻已等了他們半個多時辰。"藍天猛道:"是。"
龍五道:"上次我等的人好像是鐵二太爺。"
藍天猛道:"現在他已絕不會再讓別人等他了。"龍五又輕輕嘆息了一聲,道:"他死得真慘。"沒有人會等一個死人的。
藍天猛道:"以後也絕不會再有人等杜七他們。"龍五道:"那是以後的事!"
藍天猛道:"現在他們還不能死?"
龍五道:"不能。"
藍天猛道:"那件事非要他們去做不可?"
龍五點了點頭,他彷彿已覺得說的話太多、太累,他並不是個喜歡說話的人。
他甚至連聽都不願多聽,所以他不開口,別人也都閉上了嘴。
屋子裡浮動者一陣淡淡的花香,外面也安靜得很,二十多張桌子上雖然都坐滿了人,卻連一句說話的聲育都聽不見。
剛換上的嶄新的青布門簾,突然被掀起,一個藍布短衫的夥汁,垂著頭,捧著個青花蓋碗走了進來。
藍天猛皺眉道:"出去。"
這夥計居然沒有出去:"小人是來上菜的。"
藍天猛怒道:"誰叫你現在上菜的?客人們還沒有來。"夥計忽然笑了笑,淡淡道:"那三位客人,只怕都不會來了。"龍五疲乏而無神的眼睛裡,突然射出種比刀鋒還銳利的光,盯在他臉上。
這夥計圓圓的臉,笑容很親切,眼角雖已有了些皺紋,但一雙眼睛卻還是年輕的,帶著種嬰兒般的無邪和純真。
無論誰都看得出他正是那種心腸很軟,脾氣很好,而且一定很喜歡朋友和孩子的人。
女人若是嫁給了他這種男人,是絕不會吃虧的,也不會後悔的。
龍五盯著他,過了很久,才慢慢地問道:"你說他們不會來了?"這夥計點點頭:"絕不會來了。"
"你怎麼知道?"
這夥計沒有回答,卻將手裡捧著的青花蓋碗,輕輕地放到桌上,慢慢地掀起了蓋子。
龍五的瞳孔突然收縮,嘴角忽然露出種奇特的微笑,緩緩道:"這是道好菜。"夥計也在微笑:"不但是道好菜,而且很名貴。"龍五居然同意了他的話:"的確名貴極了。"
這道菜卻吃不得,碗裡裝的既不是山雞熊掌,也不是大排翅、老鼠斑,而是三隻手。
三個人的手!
三隻手整整齊齊地擺在青花瓷碗裡,一隻大手,兩隻小手,一隻左手,兩隻右手。
大於至少比普通人大三倍。左手上多了兩根手指,右手上卻少了三根。
世上絕沒有任何一個花碗裡,裝的東西能比這三隻手更名貴。就算你在一個大碗裡裝滿了碧玉金珠,也差得多。事實上,根本就沒有人能真正估計出這三隻手的價值。
龍五當然認得這三隻手,已不禁輕輕嘆息:"看來他們的確是不會來了。"這夥計居然還在微笑:"可是我來了。"
龍五道:"你?"
"他們不來,我來也一樣。"
這夥計道:"他們並不是你的朋友。"
龍五冷冷道:"我沒有朋友。"他的眼瞼垂下,看來又變得很疲倦、很寂寞。
這夥計居然能瞭解他這種心情:"你非但沒有朋友,也許已連仇敵都沒有。"龍五又看了他一眼:"你不笨!"
這夥計道:"你找他們來,只不過有件事要他們去做。"龍五道:"你果然不笨。"
這夥計笑了笑道:"所以我來也一樣,因為他們能做的事,我也能做。""他們三個人做的事,你一個人就能做?"
"分光捉影,一手七殺。"龍五凝視著碗中的左手:"你知不知道這隻手殺過多少人?你知不知道他殺人的快法?""不知道。"
"妙手神偷,無孔不入。"龍五目光已移在那隻少了三根手指的右手,"你知不知道這隻手偷過多少奇珍異寶?你知不知道這隻手的靈巧?""不知道。"
"巨靈之掌,力舉千斤。"龍五又在看第三隻手,"你知不知道這隻手的神力?""不知道。"
龍五冷笑:"你什麼都不知道,就認為自己可以做他們三個人的事。""我只知道一件事。"
"你說。"
這夥計淡淡道:"我知道我的手還在手上,他們三個人的手卻已在碗裡!"龍五霍然抬起頭,凝視著他:"就因為你,所以他們的手才會在碗裡?"這夥計又笑了笑:"無論誰要賣東西,都得先拿出點貨物給人看看的。"龍五的目光又變得刀鋒逼人:"你要賣的是什麼?"這夥計道:"我自己。"
"你是誰?"
"我姓柳,楊柳的柳。"這姓並不怪,"我叫柳長街,長短的長,街道的街。""柳長街!"龍五道,"這倒是個怪名字。"
柳長街道:"有很多人都問過我,為什麼要取這麼樣個怪名字。"龍五也問:"為什麼?"
"因為我喜歡長街。"
柳長街微笑著,又道:"我總是想,假如我自己是條長街,兩旁種著楊柳,還開著各式各樣的店鋪,每天都有各式各樣的人從我身上走過,有大姑娘,也有小熄婦,有小孩子,也有老太婆……"他眼睛似又充滿了孩子般的幻想,一種奇怪而美麗的幻想,"我每天都看著這些人在我身上閒逛、在柳蔭下聊天、在店裡賣東西,那豈非是件很有趣的事,豈非比做人有趣得多?"龍五笑了。他臉上第一次露出愉快的笑容,微笑著道:"你這人也很有趣。"這句話說完,他臉上的笑容不見了,冷冷道:"快替我把這個有趣的人殺了!"藍天猛一直石像般地站在他身後,他的"殺"字出口,藍天猛已出手!
他一齣手,他的人就似已變成了只雄獅,動作卻遠比雄獅更快!更靈巧!
他身子一轉,人已到了柳長街面前,左手五指彎曲如虎爪,已到了柳長街的胸膛。
無論誰都看得出,這一抓,就可將他的胸膛撕裂,連心肺都抓出來。
柳長街身形半轉,避開了這一抓,閃避得也很巧妙、很快。
誰知藍天猛卻似早已算準了他這閃避的動作,右手五指緊紫靠攏,一個"手刀"劈下去,急斬柳長街左頸後的血管。
這一招不但立刻致命,而且也已令對方連閃避的退路都沒有。
"獅王"藍天猛自從四十歲後,出手殺人,已很少用過第三招。
柳長街閃避的力量已用到極限,不可能再有新的力量生出,若沒有新力再生,就不可能再改變動作。
所以獅王這次殺人,也已不必再使第三招。
他的確沒有使出第三招。因為他忽然發現,柳長街的手已到了他肘下,他這一掌若是斬下去,他的肘就必定要先撞上柳長街的手。
手肘間的關節軟脆,柳長銜食指屈突如鳳眼,若是撞在他的關節上,關節必碎。
他不能冒這種險。他的手已突然在半空中停頓,就在這一瞬間,柳長街的人已到了門外。
藍天猛並沒有追擊,因龍五已揮手阻止了他,道:"進來。"柳長街進來時,藍天猛已又石像般站在龍五身後,那青衣白衫的中年人,一直遠遠地站在角落裡,根本連動都沒有動。
"你說我是個有趣的人,這世上有趣的人並不多。"柳長街苦笑道,"你為什麼要殺我?"龍五道:"有時我也喜歡說謊話,但我卻不喜歡聽謊話。"柳長街道:"誰在說謊?"
龍五道:"你!"
柳長街笑了笑,道:"有時我也喜歡聽謊話,卻從來不說謊。"龍五道:"柳長街這名字,我從來沒有聽過。"柳長街道:"我本來就不有個有名的人。"
龍五道:"杜七、公孫妙、石重本都是名人,你卻毀了他們。"柳長街道,"所以你認為我本來也應該很有名?"龍五道:"所以我認為你在說謊。"
柳長街又笑了笑,道:"我今年才三十,若是想做名人,剛才已死在地上。"龍五凝視著他,目中又有了笑意,他已聽懂了柳長街的話。
要求名,本是件很費功夫的事,要練武,也是件很費功夫的事。能同時做好這兩件事的人並不多。
柳長街並不像那種絕頂聰明的人,所以他只能選擇一樣。
他選的是練武,所以他雖然並不有名,卻還活著。
這句活的意思並不容易懂,龍五卻已懂了,所以他拾起一根手指,指了指對面的椅子道:"坐下。"能夠在龍五對面坐下來的人也不多。
柳長街卻沒有坐:"你已不準備殺我?"
龍五道:"有趣的人已不多,有用的人更少,你不但有趣,也很有用。"柳長街笑道:"所以你已準備買我了?"
龍五道:"你真的要賣?"
柳長街道:"我是沒有名的人,又沒有別的可賣,但一個人到了三十歲,就難免想要享受了。"龍五道:"像你這種人,賣出去的機會很多,為什麼一定要來找我?"柳長街道:"因為我不笨,因為我要的價錢很高,因為我知道你是最出得起價錢的人,因為……"龍五打斷了他的話,道:"這三點原因已足夠!"柳長街道:"但這三點卻還不是最重要的。"
龍五道:"哦。"
柳長街道:"最重要的是,我不但想賣大錢,還想做大事,無論誰要找杜七他們三個人去做的事,當然一定是大事。"龍五蒼白的臉上,又露出微笑,這次居然抬起手,微笑道:"請坐。"這次柳長街終於坐下來。
龍五道:"擺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