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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天網恢恢(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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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當然能。"胡義淡淡道,"而且他老人家說不定也真的想再見你一面。"棺材果然還沒有上釘。

胡力靜靜地躺在棺村裡,看來竟好像比他活著時還安祥寧靜。

因為他知道這世上已沒有人能再勉強他做任何事。

相思夫人終於輕輕嘆了口氣,道:"看來他果然己先走了。"胡義道:"你好像也並沒有要他等你。"

相思夫人道:"因為我知道死人是什麼也帶不走的。"胡義道:"他的確什麼也沒有帶走。"

相思夫人道:"既然沒有帶走,就應該留下來給我。"胡義道:"應該給你的,當然要給你。"

相思夫人道:"在哪裡?"

胡義道:"就在這裡。"

相思夫人道:"我怎麼看不見?"

胡義道:"因為你答應帶來給他的,還沒有帶來呢。"相思夫人道:"就算我帶來,他也看不見了。"胡義道:"我看得見。"

相思夫人道:"只可惜我並沒有答應你,胡月兒也不是你的女兒!"胡義閉上了嘴。

相思夫人道:"東西呢?"

胡義道:"就在這裡。"

相思夫人道:"我還是看不見。"

胡義道:"因為我也沒有看見胡月兒。"

相思夫人冷笑道:"你只怕永遠也看不見她了。"胡義也冷笑了一聲,道:"那麼你也就永遠看不到那些東西。"相思夫人道:"我至少可以看到一件事。"

胡義道:"哦?"

相思夫人冷冷道:"我至少還可以看到你的人頭落下來。"胡義道:"只可惜我的人頭連一文都不值。"

相思夫人道:"不值錢的東西,有時我也一樣要的。"胡義道:"那麼你隨時都可以來拿去。"

相思夫人忽然笑了笑,道:"你明知我還不會要你死的。"胡義道:"哦?"

相思夫人道:"只要你還剩下一口氣,我就有法子要你說實話。"她的手忽然蘭花般拂了出去。

胡義沒有動。

可是另外卻有隻手忽然伸了出來,閃電般迎上了她的手。

靈堂裡並沒有第三個人,這隻手是從哪裡來的?難道是從棺材裡伸出來的?

棺材裡並沒有伸出手來。

這不是死人的手,是紙人的手。

紙人已粉碎,碎成了無數片蝴蝶飛舞。

"我也早就在這裡等著你。"飛舞著的蝴蝶中,已露出了一張帶笑的臉。

柳長街在笑。

可是他的笑容中,卻彷彿帶著種說不出的悲傷之意。

因為他的掌風,已揚起了相思夫人蒙面的輕紗,他終於也看見了相思夫人的臉。

他永遠也沒有想到這個神秘面陰沉的女人,居然就是胡月兒。

龍五擁著貂裘,斜臥在短榻上,凝視著窗外的枯枝,喃喃道:"今年為什麼直到現在還沒有下雪?"沒有人回答他的話,他也沒有期望別人回答。

秦護花一向很少開口。

——一個人開始變得會自言自語的時候,就表示他已漸漸老了。

龍五忽然想起了這句話,卻忘了這句話是誰說的。

"難道我真的已漸漸老了?"

他輕撫著眼角的皺紋,心裡湧起種說不出的寂寞。

秦護花正在替他溫酒。

他一向很少喝,可是最近卻每天都要喝兩杯。

——你什麼時候會來找我?

——當然是在你喝酒的時候。

門外響起了一陣很輕的腳步聲,一個青衣小帽的夥計,捧著個用湯碗蓋住的碟子走進來。

龍五沒有回頭,卻忽然笑了笑:"這次在碟子裡裝著的是不是三隻手?"柳長街果然來了。

他也在微笑,微笑著掀起蓋在碟上的碗:"這裡只有一隻手,左手。"碟子裡裝著的是一隻熊掌,是龍五早已關照過廚房用小火煨了一整天的。

酒也溫得恰到好處。

"我早就知道你一定會來的。"龍五大笑,"你來得正是時候。"秦護花已斟滿了空杯,只有兩杯。

柳長街忍不住問:"你不喝?"

秦護花搖搖頭。

他只看了柳長街一眼,就轉過頭,臉也是連一點表情都沒有。

柳長街卻還在看著他,心裡忽然又想起了那白髮蒼蒼、臉如枯木的胡義。

正如他每次看到胡義時,也會不由自主想到秦護花一樣。

這是不是因為他們本就是同樣的一種人?無論誰也休想從他們臉上的表情,看出他們心裡究竟在想什麼。

現在柳長街心裡又在想著什麼?

他在笑,但笑容卻很黯淡,就像是窗外陰沉沉的天氣一樣。

"這正是喝酒的好天氣。"

龍五微笑著回過頭:"所以我特地替你準備了兩罈好酒。"柳長街舉杯一飲而盡:"果然是好酒。"他坐下來時,笑容已愉快了些,一杯真正的好酒,總是能令人心情開朗些的。

龍五凝視著他,試探著問道:"你剛來?"

柳長街道:"嗯。"

龍五道:"我本來以為你前幾天就會來的。"

柳長街道:"我……我來遲了。"

龍五笑了笑,道:"來遲總比不來的好。"

柳長街沉默著,沉默了很久。

"你錯了。"他忽然道,"有時候不來也許反而好。"他說的顯然不是他自己。

龍五道:"你是在說誰?"

柳長街又喝了一杯,"你應該知道我是在說誰的。""她真的去了?"

"嗯!"

"你看見了她?"

"嗯!"

"你認得她?"

"嗯!"

"難道她就是你說過的那個胡月兒?"

柳長街已在喝第五杯:"她當然並不是真的胡月兒。"龍五道:"真的胡月兒你反而沒有見過?"

柳長街點點頭,喝完了第六杯。

龍五道:"她早已綁走了胡月兒,先利用胡月兒要挾胡力,再假冒胡月兒來見你?"柳長街將第七杯酒一飲而盡,忽然問道:"你想不想知道她的結局?"龍五道:"我不想。"

他也在笑,笑容卻比窗外的天氣更黯淡:"我早已知道她是個什麼樣的人了。"柳長街道:"但你卻不知道她是什麼樣的結局。""我不必知道。"龍五緩緩道,"她是什麼樣的人,就會有什麼樣的結局。"他又勉強笑了笑:"天網恢夥,疏而不漏,這句話我也沒有忘記。"柳長街想笑,卻沒有笑,一壺酒已全都被他喝了下去。

龍五也喝了一杯,忽然又道:"但我卻始終看不出那老頭子是個什麼樣的人。""你是說胡義?"

龍五點點頭,道:"我本來甚至懷疑他才是真正的胡力。"柳長街道:"哦!"

龍五道:"我甚至在懷疑,他們兩個人都是胡力。"柳長街道:"我不懂。"龍五道:"你有沒有聽說過,以前江湖中有個人叫歐陽兄弟?"柳長街道:"我聽說過。"

龍五道:"歐陽兄弟並不是兄弟兩個人,他這個人的名字就叫做歐陽兄弟。"柳長街道:"我知道。"

龍五道:"歐陽兄弟既然只不過是一個人,胡力當然就有可能是兩個人。"柳長街終於明白他的意思。

龍五道:"你有沒有想到過這種可能?"

"我沒有。"柳長街道:"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本就不是第三者能想得通的。"他忍不住又看了秦護花一眼——秦護花與龍五之間的關係,豈非也很奇妙。

他嘆了口氣,道:"不管怎麼樣,這秘密我們都永遠沒有法子知道!""為什麼?"

"因為胡義也沒有活著走出那靈堂。"

——胡義"也"沒有。

這"也"字中是不是還包含著別的意思?是不是還有別的人"也"死在那靈堂裡?

能活著離開那靈堂的,是不是隻有柳長街一個人?

龍五沒有問。他不想問,也不忍問。

"不管怎麼樣,這件案子現在總算已結束了。"他端起剛加滿的一壺酒,斟滿了柳長街的灑杯。

柳長街立刻又舉杯一飲而盡:"但卻連我自己也想不到這件案子會這麼樣結束。""你本來是怎麼想的?"龍五道,"你本來是不是一直都在懷疑我?"柳長街並沒有否認:"你本來就是一個很可疑的人。""為什麼?"

"因為我直到現在,還看不透你。"

"你自己呢?又有誰能看得透呢?"龍五笑了笑,"我也一直都在奇怪,為什麼連胡力他們都沒有查出你的來歷。"柳長街也笑了笑,道:"那隻因為我根本就沒有什麼了不起的來歷。"龍五盯著他,一字字道:"現在你能不能告訴我,你究竟是什麼人?"柳長街道:"你跟胡力都到那小城去調查過我。"龍五道:"我們都沒有查出什麼來。"

柳長街道:"你們當然查不出。"

他微笑著道:"因為我本就是在那小城中生長的,我過的日子一直就很平凡。"龍五道:"現在呢?"

柳長街道:"現在我也只不過是那小城中的一個捕快而已。"龍五怔住了。

"像你這種人,只不過是個小城中的捕快?"

柳長街點點頭,道:"你們都查不出我的來歷,只因為你們都想不到我會是個捕快。"龍五忍不住長長嘆了口氣,苦笑道:"我的確想不到。"柳長街道:"你們遇上了我,也只不過因為上面湊巧要調我來辦這件案子而已,否則你們只怕也一樣永遠都不會知道世上有我這麼樣一個人的。"龍五道:"你說的是真話?"

柳長街道:"你不信?"

龍五道:"我相信,但我卻還是有一點想不通。"柳長街道:"哪一點?"

龍五道:"像你這麼樣的一個人,怎麼會去做捕快?"柳長街道:"我做的一向都是我想做的事。"

龍五道:"你本來就想做捕快?"

柳長街點點頭。

龍五苦笑道:"有的人想做英雄豪傑,有的人想要高官厚祿,有的人求名,有的人求利,這些人我全都見過。"柳長街道:"但你卻從來也沒有見過有人想做捕快。"龍五道:"像你這樣的人的確不多。"

柳長街道:"但世上的英雄豪傑卻已太多了,也應該有幾個像我這樣的人,出來做別人不想做也不肯做的事了。"他微笑著,笑容忽然變得很愉快:"不管怎麼樣,捕快也是人做的,一個人活在世上,做的事若真是他想做的,他豈非就已應該很滿足。"——(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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