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花聲軒。
花語人住的地方就叫花聲軒。
花本無語,又怎能聽到聲音呢?
莫非聽的本就是花的無語?
在某些時候,無聲豈非更勝有聲?
此時花聲軒裡就無聲。
三個人,卻沒有一點聲音,大家只是靜靜的看著屋內的亂七八雜。
任何人一眼就可以看得出來,這屋子一定經過一場決鬥。
首先打破這靜寂的是載思。
"花漫雪雖然沒有展露過武功,可是我相信她的劍術一定不錯。"載思說:"因為她曾經在南海星宿待過三年。"南海星宿"多情門",向來是以劍聞名的。
"所以我相信花語人的劍,也一定很好。"載思接著說:"你們看這張椅子上的痕跡,就是劍所留下的。""這是劍痕不錯,但為什麼一定是花語人所留下的?為什麼不可能是別人留下的?"皇甫也開口了。
"這劍痕很淺,一定是力量不足才會留下這樣的痕跡。"載思說:"來綁架花語人的人武功一定很高,力量也一定很大,所以這痕跡一定是花語人留下的。""你剛才說花語人的劍術一定很高,劍術高的人,又怎麼會有力量不足的現象呢?"皇甫又問。
"你看這劍痕開頭比較深,越來越淺,顯然她一劍沒刺中,立即將力量消掉。"載思解釋著:"如果不是劍術很高的人,又怎麼這麼快將已發出的力量消掉呢?""而且依這屋子裡的情形看來,對方來了四個人。"任飄伶總算開口了:"如果花語人的武功不高,這屋子裡的情形,就不會是這個樣子。""他們打鬥雖然很激烈,但是發出的聲音一定很小聲。"載思說:"否則一定會驚動府內的人。""他們的決鬥一定是很快的就結束掉。"任飄伶說:"快到令花語人來不及喊出聲。"——這一點是這整件事最重要的一點,只可惜任飄伶只是輕描淡寫一句話就帶過了。
花語人的妹妹藏花為什麼沒有和任飄伶在一起呢?他們昨夜不是一起聽見有關廢虛的事嗎?為什麼今天只有任飄伶一個人去?難道她不關心皇甫的死活?
或是她另有別的目的呢?
是不是任飄伶要她去做一件別的事?
面對著謝小玉,面對著一個穿得這麼少衣服的女孩,面對著一個說這種話的女孩,如果你是白天羽,你會有什麼行動?
你會沉默嗎?你會無動於哀嗎?你會沒有任何行動嗎?
白天羽已不再無動於哀了,白天羽已不再沒有行動了,他粗野的將謝小玉抓了過來,用力的按在自己的腿上然後他就做了一件令謝小玉恨他一輩子的事。
二
當白天羽抱起她時,謝小玉的眼睛就閉上,她已經準備接受一次可能很兇猛的衝擊了。
可是她卻沒想到這次衝擊是落在她的屁股上。
而且是用帶著鞘的劍,重重的打在她的屁股上。
打第一下的時候,謝小玉還可以忍受,她以為白天羽或許是像某些人一樣,具有某種毛病,可是打到第五下的時候,她知道不對了。
因為白天羽除了打她的屁股外,沒有其他的反應。
當謝小玉捱到第十下的時候,她更瞭解到一件事:白天羽就只是要打她的屁股,並沒有別的意思了。
所以她就開始掙扎
,但是要在白天羽的手中掙開,那幾乎是不太可能的事。
於是她就開始咒罵,幾乎將他所會語言的粗話都罵了出來,但是當白天羽要做一件事的時候,又豈是幾句咒罵所能遏止的。
謝小玉當然只有老老實實的挨下去,捱到白天羽自己高興停止的時候。
幸好白天羽高興的時間來得很快,只打到第二十下的時候,他就停了手。
白天羽冷冷的將謝小玉往地上一推,然後冷冷的看著她,冷冷的說:"如果你不是謝曉峰的女兒,我會一劍劈了你。"白天羽說:"因為你是謝曉峰的女兒,我才代他教訓你一頓,你實在是缺乏好好的教訓。"謝小玉躺在地上,只能側著身子,用手拍著地,用嘴大聲罵著:"白天羽,你這龜兒子、龜孫子,你不是人,是一頭豬,一條狗……"可惜這頭豬、這條狗已經聽不見她的精彩叫罵。
白天羽已經走了出去。
謝小玉才不管他有沒有聽到,繼續的罵了一陣,罵到自己也感到無聊了,才停了下來。
她當然還是咬牙切齒的,可是過了一會兒,她卻忽然笑了,而且笑得很開心。
在捱了一頓揍後,居然還會笑,她是不是有毛病?是不是喜歡要人來打她?這個問題立刻就有人問了。
一個長相雖然很平凡,臉上也沒有什麼表情,但身材卻是一流的甲年婦人走進來,然後盯著謝小玉看了半天,才開口問:"小玉,你是不是有毛病?""不,方芳,我沒有毛病。"謝小玉轉過頭看著她。
原來這個中年婦人叫方芳,看她對謝小玉的稱呼與態度,使她的身份變得很曖昧了,既不是上人,也不像下人。
"你剛才有很多機會可以殺了他的。"方芳說。
"沒有機會,他這個人太精了。"謝小玉坐了起來:"玫瑰飛箭還沒有動,他就知道了。""那也只不過才一種而已。"方芳說:"你這兒有九重埋伏。""我相信沒有一種能瞞得過他的,最多是自取其辱而已。"謝小玉說:"你也看見他喝下了一杯百花露,結果一點事也沒有,那毒粉施展出來也不見得有效的。""這小子的確是百年來難得一見的硬漢,比你父親年輕的時候還要難纏。""方芳,我父親年輕時是什麼樣的?"
"也差不多,只是心腸太軟,尤其是對女人,硬不起心來。"方芳笑笑:"不像他,居然捨得打你的屁股。""這才是個真正的男子漢"?謝小玉臉上發出了光彩:"有所必為,有所不為。""難道你喜歡捱打?"
"沒有人喜歡捱打的。"謝小玉笑著說:"我也不是真有毛病,會喜歡讓一個男人打我的屁股。""可是你似乎被打得很高興。"方芳說:"而且還在笑。""我是被打得很高興,他打了我,就證明他是喜歡我、關心我的。"謝小玉說:"因為我的舉止的確是該打。"謝小玉的神情突然轉為悲慼,聲音也充滿了哀怨。"如果我從小能夠有個人如此的管我、教訓我,我就不會像現在這樣子。"
"小玉,這要怪你父親。"方芳說:"他如果常常來看看你母親,你也不會像今天這樣子了。"謝小玉沉默了片刻,突然又問:"方芳,我娘當真是具有顛倒眾生的魔力?使得男人都甘願為她犯罪?""是的。"方芳點點頭:"宮主的妙相無邊,無人能抗拒。""可是她仍然抓不住我爹,正如我現在抓不住白天羽一樣。"謝小玉說:"可見天下還是有美色打不倒的男人。""是的,不過這種男人究竟太少了,所以你母親才會為了你爹而痛苦一生。"方芳說:"你如果想要這一生快樂,最好還是忘了白天羽。""忘得了嗎?"謝小玉輕輕嘆了口氣。
一個美麗的女人,固然能夠使見過她的男人銘心難忘,但是一個能使這種女人動心生情的男人,給予她的影響卻是刻骨難忘的。
正因為如此,那個男人如果背棄了她,給予她的打擊也是刻骨難忍的。
——武林中有很多的事故,都是這樣子產生的。
謝小玉的母親是一個什麼宮主?
她自然不會是慕容秋瑩,很可能是第二個慕容秋瑩了。
慕容秋瑩要洩恨,她要毀的是謝曉峰本人。
謝小玉的母親卻是要毀謝家的神劍山莊,所以她才把她的女兒送到神劍山莊來做神劍山莊的女主人。
但是她毀得了嗎?
三
謝小玉總算換了件人穿的衣服,重新拿出一個杯子倒了杯波斯葡萄酒,喝了一口後,才又說話:"人呢?計劃進行的順不順利?""很順利。"方芳說:"人已照計劃的送到了無記魔。""有沒有驚動王府內的人?"
"沒有。"方芳說:"花語人的武功比我想象中還要好差一點就失敗了。"謝小玉又喝了口酒,然後看著方芳:"下面怎麼做你知道嗎?"方芳點點頭。
看著凌亂不堪的屋內,皇甫就算想找個座位都很困難,他輕輕的嘆了口氣,然後才問載思:"你想他們會殺了她嗎?""不會。"載思很快的就回答:"如果要殺她,又何必將她帶走呢?""現在雖然一點頭緒都沒有,對方是誰也不句道。"任飄伶說:"不過他們一定會在這一兩天之內,開出條件給你。""要錢?"皇甫問。
"也許。"任飄伶笑了笑。
"要錢的成份不太。"載思忽然開口:"別忘了他們送來的那一箱珠寶,並不是一筆小數目。"載思頭頓了頓,又說:"不管他們開出什麼樣的條件,你只有一條路可走。""一條什麼路?"皇甫問。
"照做。"載思說:"不管他們開出任何條件來,你只有照做。""如果我不答應呢?"
"不,你會答應的。"載思注視著皇甫,輕輕的說:"因為你非答應不可。""是的,你非答應不可。"
"還有一條路可走。"任飄伶忽然又開口。
此語一齣,皇甫和載思均微怔,兩個人都以疑惑的眼光看向任飄伶,他笑了笑,又再重複一遍。
"還有一條路可走。"
"什麼路?"皇甫說。
"花錢。"任飄伶笑著說:"當然也是花錢的路。""花錢?花什麼錢?"
"我雖然是個最貴的殺手,可是因為我的那些臭規矩,所以我經常沒有錢。"任飄伶說:"我和平常人一樣,也要吃飯,也要喝酒,偶而也須要找找樂子。"他笑了笑,又說:"所以我經常須要用別的方法來賺些錢,找人也是我的專長之一。""這個我知道。"皇甫說:"要成為一個一流的殺手,找人是必備的條件之一。""你的意思是說,只要給你一筆錢,你就可以找出花語人來?"載思突然開口。
"是的。"任飄伶說:"一天之內,我保證將花語人帶回來。""一天?"
"一天。"
"好。"皇甫說:"你要多少錢?"
"我的胃口一向不太大。"任鞏伶說:"我只要一百零一兩就好。""一百零一兩?"皇甫這一次真的吃了一驚:"為什麼你只要一百零一兩?"
"我有夥伴,為了這件事,她已經著手去調查了,花費和她的酬勞剛好一百兩。"任飄伶說:"剩下的一兩,正好是我的酬勞。"四
找人是殺手的必備條件之一,盯人也是專門的條件之一。
藏花雖然不是殺手,但是她盯人的功夫卻是一流的。
仇無忌絕對不會無緣無故的跑來濟南城,他到這裡一定有目的,他的目的是什麼呢?
不知道。
所以任飄伶只好叫藏花盯著他,隨時隨地的盯著他,不管他到了哪裡?和哪些人碰面?做了些什麼事?都要知道。
所以仇無忌愉快的在客棧裡喝酒,藏花只有在外面喝西北風。
還好仇無忌只喝了一個多時辰的酒就走出客棧,一齣客棧,他就往東走。
藏花當然是遠遠的跟著,這時夜已很深了,路上沒有行人,藏花跟蹤起來當然獻比較困難一點。
更何況要跟蹤一個像仇無忌這樣的高手,當然就更困難一點,還好今夜老天很幫忙,今夜不但無月,也無星,大地一片漆黑,夜色裡只有那遠遠檬檬的燈光在閃爍。
星月全無,風卻很大,大地將那地上的千年老泥沙都吹在藏花的臉上。
仇無忌彷彿只是出來散散步,又彷彿是要趕到某個地方去和某個人碰面。
如果他只是出來散散步,欣賞欣賞夜色,但他走的速度實在不像是在散步。
他要趕到某個地方和某個人見面?看他的走法卻又不像是這樣子的。
離開客棧,他已又在路上又瞎逛了一個多時辰,藏花實在搞不值他到底要幹什麼?
是她的跟蹤被發現了?他要找一個隱密的地方,好將藏花殺掉?
或是和他約好碰面的人還沒有來,所以他只好在路上東逛逛、西逛逛?
仇無忌越走越離市區,最後終於走出了城,走入了荒野。
一到荒野,藏花的跟蹤就越加困難了。
荒野上空無一物,一眼望去全是一片空地,不要說是一個人了,就算是一顆石頭,都會清晰的出現在地平線上。
所以藏花只有用"趴行"跟蹤了,所幸這荒野並不大大,她只大約"趴行"了十來杯茶的功夫,就跟到了一片樹林。
還未到樹林,天已快亮,一大樹林,東方就現出灰朦朦的光芒來。
晨霧在林間升起,在遠方凝聚。
聚了又散,散了又聚,空氣中充滿了溼氣。
藏花的衣服己髒了,也皺了,她的頭髮和眉毛全沾上了露水。
寒意隨著晨風緩緩的襲入她的體內,她拉拉衣領,抖了抖身體,強打起精神繼續走著這不知終點的路程。
樹葉在動,晨霧在飄,風在吹,旭日在東昇,遠處已傳來了雞鳴,也傳來了一陣陣低沉而又古老的鐘聲。
藏花揚眼望向遠方,那兒隱隱約約的,彷彿有一座古寺,低沉而古老的鐘聲就發自那古寺。
仇無忌的目的也彷彿就是那古寺。
這世上大多數的廟、寺、廟都建在人跡較少的地方,不是在深山裡,就是在荒郊外,不是在溪水旁,就是在樹林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