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花兒現在長得怎麼樣?」她凝望著窗外的梅花。
「一定又美麗又聰明。」藍一塵嘴角有了笑意,笑容中帶著無限慈祥。
明知道回憶總像是喝一杯苦苦的酒,可是她願意喝下這一杯苦酒。
九月二十八,午後,難得有陽光。
陽光透過薄薄的窗紙照進來,照在花舞語光滑如緞子般的皮膚上,「鳳呂」裡的水溫還是熱的,她懶洋洋地躺在水裡。
可是花舞語心裡並不愉快。
在這天寒地凍的殘秋裡,能洗個熱水澡,已幾乎可以算是世上最愉快的事,可是一個人心裡頭如有她現在這麼多心事,這世上也許就沒有任何一件事能讓她覺得愉快了。
來到王爺府已三天了,和父親碰面卻不曾超過兩次,是他太忙?或是在逃避她?
從小在她的心靈裡面,就默默地塑造父親的形象,有時產午夜夢迴時,會望著窗外的蒼穹,將星星一顆:一顆地排列成父親慈祥的笑容。
也常在院子裡拾起遠方飄來的落葉,當做是父親捎來的資訊,寶貝般地收藏起來,等夜深人靜,才喜悅地拿出,幻想地念著。
這一切的一切都是她在渴望著父愛,如今呢?
雖然和父親同住在一個屋簷下,卻形同陌路。
想著想著,舞語緊閉的眸子已沁出一滴淚珠。
——為何現實總和夢想不一樣?
水溫逐漸涼了,花舞語卻不想起來——水冷還不及心冷來得痛苦。
——肉體上的折磨,豈非也是減輕心痛的方法之一。
「相見還不如不見」,花舞語總算體會出這句話的意境。
淚珠已順臉頰緩緩落下,滴人水中,激起無數的漣漪,就彷彿她心裡的千千結。
「小姐,好了嗎?」丫鬟在門外說:「王爺在等你吃飯。」
舞語眼睛驟睜,臉上的表情不知是喜悅?還是驚訝?
兩人吃飯八樣萊,除了應時之菜外,連難得一見的果子狸肉都上桌。
「這些菜你吃得慣嗎?」楊錚問。
「有您陪著,什麼菜都好吃。」花舞語低著頭吃飯。
楊錚的心彷彿被針刺了一下,他望著舞語,輕聲說:「趁熱吃,菜涼了就不好吃。」
楊錚舉杯,杯到酒幹,他又倒了一杯。
「爹……」這一聲叫得好陌生。「酒喝多了傷身體。」難得跟你吃飯,我……爹高興,多喝點無妨。「楊錚又一口喝完。天色已暗,殘月初升,擾人的雪又開始飄了。雪花飄飄,飄得令人心裡好煩。
「你……你母親近來可好?「楊錚問。這句話真是問得愚蠢到家。
花舞語抬頭注視楊錚。」這廿年來,爹您過得如何?「回答得好。」我……。「楊錚不知如何答覆。」她曾經對我說過。「花舞語的聲音有點感傷。」她這一生,已來過、活過、愛過。無論結果如何,都不後悔。」
來過、活過、愛過,人的一生如果能做到這三件事,又有什麼遺憾?「來過、活過、愛過?」楊錚淒涼而笑。「無論對任何人來說,這都已足夠。」
「您呢?您來過、活過、愛過嗎?」楊錚舉杯卻未喝,他注視著酒杯,也不知過了多久才開口:「人為什麼活著,生存之目的又為何?金錢?愛情?事業?」楊錚感嘆地說:「遺憾的是,無論你追求何者,都免不了煩惱。」
杯仰酒光,酒順著喉嚨流進楊錚的胃,烈酒燒喉,卻抵不住他內心的絞痛。
花舞語疼憐地望著他。
眼已朦朧,星更朦朧。
「他,真的如傳說中那麼厲害?」花舞語問。
「他」當然是指狄青鱗。
「我只知道,自古以來,邪不勝正。」楊錚回答。
「那您為什麼不再將他打敗,將他抓起來?」
問得好。
每個練武的人,武功練到巔峰時,都會覺得很寂寞,因為到了那時,他就很難再找到一個真正的對手。
所以有人不惜「求敗」,因為他覺得只要能遇到一個真正的對於,縱然敗了,也是愉快的。
但「那時」楊錚的心情卻一點也不愉快。
他的心亂極了。
——忽然間知道自己心愛的人未死,忽然間又知道自己已有了後代,而這後代又站在面前,他的心能不亂?
那時他知道,以這麼亂的心情去和狄青磷這樣的高手決鬥,勝算不多。
他並不怕死,可是他現在能死嗎?
四
「我已老了。」楊錚又喝了杯酒。「聽說老年人都怕死。」
兩人目光相觸,楊錚苦笑說:「有這種父親,你後悔嗎?」
「我只知道您是我父親。」花舞語的眼神充滿了信心。
「您怎麼做,我都信任您。」
楊錚深深地凝望她,這是自己的女兒,多麼像她母親,永遠不問理由,永遠信任他。
菜雖已涼了,但楊錚的心卻已開始沸騰。
甘年來的痛苦,雖未全消,卻已開始有了彌補。
在這一刻,在這一餐,秋雖殘,天雖寒,但兩人的心卻已逐漸暖了起來。
——世上還有什麼比親情更溫暖?
丫鬟又端著一道香噴噴的菜進來。大銀盤用大銀蓋蓋著。
楊錚掀開銀蓋,裡面是一隻烤兔子,他手持銀刀,割開了兔子肚子。
兔子肚子裡還有一隻烤鴿子。
楊錚剖開鴿腹,用銀刀挑出個已被油脂浸透了的鴿蛋。
「此蛋最是吉祥,從來部只有貴客才嘗得到的。」楊錚微笑地將蛋放入舞語盤子裡。「今日之餐,更是非同尋常,像你這樣的貴客,又叫我到哪裡去找出第二個?」楊錚剛含笑地放下銀刀,忽然發現銀刀的尖,在燈光下竟有些發黑。
他暗中吃了一驚,面上卻絲毫不動聲色,再看舞語盤子裡的吉祥蛋,竟有兩個小斑點,一黑一紅的兩個小點。
舞語嫣然一笑地將吉樣蛋挾起,楊錚暗捏把冷汗,正欲阻止,她竟將蛋放人他的盤內。
、比蛋名為吉祥,應該由爹您嘗。「舞語說:「祝您大吉大利。」
楊錚鬆了一口氣,大笑說:「好。」
他挾起蛋,舞語以為他將蛋吃下了肚,其實蛋已到他的袖子裡。
蛋已剖開,蛋黃中插著兩根極小型的箭,一黑一紅。
黑箭黑得就彷彿情人的眸子。
紅箭卻紅得彷彿是情人的血。
「這蛋是從——」戴天話未說完,楊錚已開口。
「烤兔的肚子裡的烤鴿的肚子裡的吉祥蛋。」
戴天凝視桌上的吉祥蛋。「不可能是廚房大師傅搞的鬼。」
「他還沒這個本事。」楊錚笑了。「也沒這個膽。」
「是誰有這麼大的本事,居然將毒下到這麼隱秘的地方?」
戴天說。
「這一黑一紅的箭,就叫情人箭。」楊錚說。
「情人箭?」戴天微驚。「半夜聽到它都會嚇醒的情人箭?」
「是的。」
「四十年前,它幾乎將整個武林鬧翻掉,後來不知為了什麼原困,突然消跡了。」
楊錚仰首望著窗外的夜空,看他的神情就彷彿在思考著什麼。
戴天的目光直盯視那一黑一紅的情人箭,眼神中充滿了懷疑,他不信這麼一對小小的箭,居然能令人聞名喪膽?
「情人箭置人於死地的,並不是它的毒。」楊錚的眼神焦距,轉向情人箭。「是它的腕力。」
「魅力?」戴天吃驚的表情更甚。
「情人箭並不是同時齊射。而是黑箭先」,當你想閃避時,卻會被它的腕力迷惑,「楊錚說:「因為黑箭黑得就宛如情人的眼波。」
——自遠古以來,又有幾人能抗拒情人的眼波?
「等你心神正盪漾,紅箭己悄悄地闖入你心深處。」楊錚說:「然後你的血就彷彿情人的淚珠般流出。」
——情人,豈非也是令人傷心掉淚的物件之一?
「為什麼這麼至兇之器,取了這麼一個醉人的名字?」戴夭嘆了口氣。
「自古以來,最會傷害人類的不管是事物或是人,總是很醉人的。」楊錚感慨他說。
這是一句至理名言,戴天已深深記住。
天雖己暗,燈火卻亮如白晝。
戴天忽然「覺空無一物的另一半蛋中,隱隱約約的有一張小紙頭露出一角。他細心地用銀刀挑出一張小紙團,等確定沒有毒時,才放心地用手攤開小紙張。紙上滿是油膩,字跡也有些模糊不清,但上面的字依然能見:「喜聞君和女兒相逢,在下不勝歡欣,特送上情人箭聊表敬意,盼君妥為儲存,勿令我失望,青龍會。」
看完小紙張,楊錚不覺笑了,他淡談他說:「這入的文詞雖不如你通順文雅,但口氣卻和我有」些相似。「戴天苦笑。」青龍會和情人箭一樣,本已消跡多年了,為何在今日同時出現。」「也許他們已結為親家?」楊錚說。「青龍會已夠人頭痛,再加上詭秘的情人箭。」戴天注視楊錚。「王爺,往後的日子,有得您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