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事的神秘和怪異就宛如」醒酒樂」般地將他們血液裡的酒精沖淡。
蒼穹的遠方已漸漸呈灰白色,風停,雪未飄。
大地一片冷漠。
——為什麼黑暗將盡,黎明前這段時刻總是那麼冷漠?
「我見過黃少爺。」藏花凝注著長街。
「你見過?」應無物問:「什麼時候?什麼地方?」
「就在昨天,就在這裡。」藏花說:「他個子小小的,頭卻很大,說話時總喜歡翻白眼,看起來就好像是二楞子。」
「他有沒有將元寶送給你?」老蓋仙緊張地問。
「沒有。」藏花收回視線,望著老蓋仙。「他還搶走了我的元寶。」
老蓋仙和應無物鬆了口氣。
黃少爺沒有將元寶送給她,就表示她這條小命暫時還可以留著。
「黃少爺很相信地獄輪迴,從不願欠下來生的債,所以他每次出來殺人前,都會先付出一筆代價,買人的命。」應無物說。
「他既然不想殺你,為什麼還要搶走你的錢?」老蓋仙說:
「莫非……他救過你的命,所以才會拿走你的錢?」
藏花想了想,搖搖頭說:「不可能,他拿我的元寶,是因為我在問話。」
「問什麼?」應無物說。
「問他當我跳上屋頂後,街上所」生的事。」
「整件事情他從頭到尾都看見?」
「他只說到——」
藏花忽然停住沒說,她的臉上忽然露出驚訝、恐懼、又不、信的表情。
她的眼睛直盯著長街,就彷彿長街上有著一個吃人的鬼魅。
她到底看到了什麼?
長街上又有什麼值得她如此驚嚇?
不管是省城、大鎮、還是小村,一定有住家,也有商店。
有住家商店就有人,就正如有黑暗就有光明,夜晚一定會過去,白天很快就會到。
第一道曙光從東方山間射出時,雞已鳴,狗也吠。
長街上的積雪已逐漸溶化了,隱約可看見埋在雪裡面的青石板。
鎮上的人們又開始忙碌的一天。
「一日之計在於晨。」老實的生意人已開啟店面,看他笑嘻嘻的樣子,就彷彿知道今天的生意一定很好。
廚房裡傳來一陣陣的粥香,早出晚歸的丈夫正享受著妻子為他準備的豐盛早餐。
頑皮的小孩已成群地在街上玩耍著。
那些「風流公子」已穿上他認為很「瀟灑」的衣服,然後開始計劃今天的」獵豔」行動。
上了年紀的老太婆們又高興地去串門子,老頭子當然是聚集一堆,各自談論往昔的英勇事蹟。
這是一種溫馨的畫面,只要是有人住的地方,就會有這些平常的事,並不值得怎麼大驚小怪的。
可是在這種時間這個鎮上,出現這種情形,就太不平常了。
三
這個鎮上的人已在昨日中午殺完鍾毀滅後,都一下子失蹤了。
這個鎮上昨夜靜得就宛如墳場,不要說是人,就連雞狗都沒有。
為什麼過了一夜,這些人又出現?而且彷彿就像沒有發生昨天的事一樣。
那個賣什貨胭脂的老闆,依舊穿著昨日的衣服,依舊在長街旁擺起攤於。
三個已將死的老頭依舊坐在小吃攤上,高談闊論往年的事蹟。
就連那個昨天拿胭脂粉盒丟藏花的紅裙少女,今早笑得彷彿很開心地走出家門。
一切的人,一切的情形,就如同昨天一樣。你說藏花能不驚愣嗎?
久寒乍見陽光,總是令人心情很愉快的。
酷寒裡的陽光輕柔柔地灑在大地,也灑人了酒樓,輕輕地貼上藏花的臉。
但她的人卻忽然完全冰冷,就像是忽然落入了一個寒冷黑暗的萬丈深淵裡。
就像是落入了地獄裡。
長街上的一切在藏花看來,甚至已變得比地獄裡還可怕。
「這些人都是你昨天見到的人?」老蓋仙在問。
藏花無話卻點了點頭。
「他們就是昨天攻擊鐘毀滅的人?」應無物也在問。
藏花雖然在點頭,卻彷彿很僵硬。
應無物凝視著長街上的人,也不知過了多久,臉上忽然露出一種很奇怪的表情,就在這時,他們聽到了有人說話。
「三位客官真是好雅興,居然一大早就來喝酒?」
店小二一臉未睡足樣,從後房邊打哈欠邊走出,嘴上雖然說得很客氣,臉上卻彷彿在怪藏花他們為何一大早就吵醒他。
看見店小二走出,藏花臉上的驚楞表情一下子就不見了,她那慣有的「狂性」又回到她臉上。
「不是一大早,而是昨天傍晚就在這裡喝了。」藏花笑著望店小二。」難道昨天你休假,不在?」
「客官,您說笑了,昨晚最後一桌的客人是對街陳家三少爺。」店小二說:「都喝到快初更了,還是我扶他回去的。」
「是嗎?」藏花問。」這麼說昨天中午街上發生的那件事,你也沒看見。也不知道?」
「昨天中午發生的事?」店小二雖然聽不懂她話的意思,但隨即笑了笑。「我們這裡是小地方,來往的人也少,就算是芝麻小事,也夠令我們談上三天三夜了,卻不知客官您說的是哪樁事?」
他的聲音、他的樣子都很誠懇,可是在他的心裡卻早已將這三個人當做瘋子。
十月初一,宜祭把祈福。
昨天是九月二十九,交霜之日,萬事不宜。
應無物望著已升起的嬌陽,感嘆他說:「十月初一陽光見,日後必有大災現。」
「還好今天是九月末。」店小二笑著說。
「我以為今天是十月初一。」應無物向藏花和老蓋仙做了個暗示。」看來是我糊塗了,居然睡得不知是什麼日子?」
今天明明是十月初一,店小二為什麼說是九月末?
難道他忽然得了忘日症?
或是還有其他的原因?
四
「看來他們已失去了一天。」應無物在走出酒樓後,立即說了這麼一句話。
「失去了一天?」藏花問:「你的意思是說,昨天在鎮上的那些人根本就不是他們?」
她望了望長街上的人,接著說:「殺鍾毀滅的人,是青龍會派來假扮成鎮上的人?」
她不等應無物回答,馬上又說:「這鎮上的人當然已被昏龍會用一種能令人昏睡一天一夜的藥麻醉,所以他們才會失去一天?」
「應該是這樣。」應無物苦笑說:」看來也好像是這樣。」
陽光照在應無物的臉上,無論誰都應該能看得出,他心裡是多麼矛盾,多麼懷疑。
藏花好像看不見,忽然走到長街旁,翻了七個筋斗,站了起來,站得筆直,長長地吸了口氣,拉平了身上的衣服。
長街上的積雪已溶,卻不知從何方飄來一片落葉,落在溶雪上。
藏花抬了起來,插在衣襟上,然後再走回來,忽然對老蓋仙笑了笑。「你猜我現在想幹什麼?」
老蓋仙不但吃驚,似已嚇怔了。應無物也已說不出話來。
「我想去找個地方睡一覺。」
「現在你想去睡覺?」老蓋汕更吃驚。
「明天我還有事。」藏花一本正經他說:「我一定要養足精神。」
「你……你睡得著?」老蓋仙問。
「我為什麼睡不著?」
「可是這鎮上……鍾毀滅在這鎮上……」
「不管怎麼樣,我們已知道鍾毀滅是死在青龍會的手裡,別的事都可以等到以後再說。」
應無物看著她,就好像從來也沒有看見過像她這種人。這種人實在是少見得很。
無論誰遇見這種事都一定會很懊悔憂慮,可是她翻了七個筋斗,就忽然將一切憂慮全部遠遠地拋開了。
老蓋仙嘆了口氣,苦笑說:「看來就算有天大的煩惱,你也能一下子就拋開,」
「這世上本沒有什麼值得煩惱的事。」
應無物也嘆了口氣。「你實在是個很有福氣的人。」
藏花居然沒有否認。
「明天你有什麼事?」老蓋仙忍不住問。
「有件很重要的事。」
藏花微笑著揮了揮手,就彷彿揮走一片雲彩般的,已走得人影不見。
老蓋仙看著她走遠,走出小鎮,然後又嘆了口氣,苦笑著說:「現在我才知道她為什麼總是沒有煩惱了,因為她會翻筋斗,一翻煩惱就不見了。」
這的確是藏花的本事,她若沒有這種本事,現在只伯早已一頭撞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