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浪退的時候,所有的攻擊都已消失了威力。
然後李棋童就嗅到了一種很怪的味道,一種好像是血的味道。
他的眼前忽然變得一片鮮紅,除了這片鮮紅的顏色外,別的都已看不見了,又像是忽然有一道紅幕在他眼前升起。
他的心絃一震,想用手裡的薔蔽劍去挑開這片紅幕,去刺穿它,可是他的反應已遲鈍,動作已緩慢,等到這片鮮紅消失時,他忽然覺得喉嚨發乾、滿嘴苦澀。
而且很疲倦,疲倦得幾乎要嘔吐。「叮」的一聲,他的薔蔽劍已落在地上。
藏花長長地吐出口氣,顯然剛才也同樣能感受到那奇妙韻律的壓力。
梅有趣也吐了口氣,他的額頭已冷汗直冒,他學武四十年,居然看不出黃少爺用的是什麼手法。賽小李居然還在修指甲,剛才他居然沒有動。
中年人早已愣在一旁,他望著地上的李棋童,哺哺說:」這是什麼功夫,世上真的有這種功夫?」
黃少爺突然轉身望向賽小李。
賽小李的動作也突然停頓。
黃少爺注視他,過了很久才開口:「葉開的飛刀出手,當今武林最多隻有一個人能破解。」
「我的刀呢?」
「現在這裡至少有兩個人能破你的刀!」黃少爺淡淡他說。
「你就是其中之一?」賽小李盯著黃少爺。
「當然是的。」
黃少爺慢慢地轉過身,拉著藏花頭也不回地走開。
梅有趣和中年人沒動,賽小李居然也沒有動,也沒有再說一個字。
刀在,手也在!可是他的刀沒有出手,他在看著雪上的腳印。
他那無表情的臉上居然浮現出一絲冷笑。
腳印很深。是黃少爺留下來的,因為他必須集中全身力量來防備賽小李的刀。
可是賽小李的刀並沒有出手。
黃少爺走離街上,仰面向天,長長地吐了口氣,竟似覺得很失望。
——不但失望,而且憂慮。
藏花望著他。「你在憂慮?」
「賽小李遠比近年來我所遇見的任何人都可怕。」
「為什麼?」
「我本已看清了他的刀路,本想激他出手。」黃少爺說:「他現在出手,我還能接得住,我有把握。」
——誰知賽小李的冷靜,竟比他自己手中的刀更冷、更可怕。
「他三年以後再出手,我是不是還有把握能接得住?」黃少爺自問著。
白天雖然有嬌陽,可是一過中午就開始變天,到了晚上已是風雪交迫。
雪滿天飛舞,風狂襲全城。
在這種鬼天氣裡,沒有一個人願意外出。
杜無痕當然更不可能外出,他早已泡過熱水澡,換了件兔毛的家穿服,坐在鋪有羊毛毯的椅上,喝著道地的燒刀子。欣賞著窗外無盡的風雪。
「看雪花在蒼穹中飄舞,是件很詩意的事。」這句話一定是穿著很厚衣服,坐在一間很溫暖的房間,喝著溫酒的人說的。
如果你叫他把衣服脫掉,然後將他丟在街上,再給他一杯冷水,看他還會不會說出這句話。
杜無痕雖然沒有說「這句話」,但他覺得像現在這樣實在是一種享受。
他從不願有人跟他分享這種享受,包括溫火先生在內。
「再過幾天就冬天了。」杜無痕凝注著遠方。「那個時候這件事情想必已解決了。」
一想到這個,他愉快地喝光杯中酒,又很快地替自己倒一杯。
這是他這一生中,倒的最後一杯酒。
他的姿勢依然和倒酒時一樣,臉上依然充滿了笑容,只是雙眼無神,瞳孔已漸漸變成灰白色。
酒依然滿滿的一杯,一滴也沒有溢位,現在就算你將杯子反過來,酒也無法流出。
因為酒已結成冰了。
杜無痕的臉上已蒙上一層薄冰。
房內的氣溫彷彿一剎那問下降,也不知何時,從何處飄來一陣霧。
淡霧迷漫了整個房間,霧中彷彿有條人影,又彷彿人影本就由霧凝結而成的。
霧中人影輕輕地飄至杜無痕前,他的眼睛在霧中看來就宛如雨中出現的星辰般。
溫火先生的溫酒技術雖然一流,他自己喝酒時卻從來不溫。
就像是大廚師很少吃自己炒的菜。
他的房間不比杜無痕的大,但也滿舒適,他此刻也正在喝酒。
他沒有看窗外詩意的雪花,他在看書,看一本很厚很厚的《金瓶梅》。
看累了,放下書揉揉眼睛,然後閉上休息一下。
等張開眼睛時,」現房內已充滿了霧。
他回頭望向開著的窗,霧一定是從窗外飄進來的,他起身上前將窗戶關好。
「這種天氣居然有霧。」
不但有霧,還有人。一個淡淡的人影坐在他看書的位於上。
溫火雖驚卻很鎮靜。
「朋友為何來此?尊姓大名?」
霧中人還是不動地坐在那裡。
溫火慢慢地繞至桌前,等他看清霧中人時,一愣,張口欲說,卻已無法叫出聲了。
他的人就如杜無痕般僵硬,臉上沒有驚恐,只有不信。
不信什麼,
不信這個人會殺他?
還是不信這個人會在這裡出現,
霧已將淡,霧中人也已將消失,這時霧中傳來一聲嘆息……「唉!秘密只會為人帶來死亡,你們為什麼不明白?」
話聲已消,霧也散了。
房內只留下僵硬的溫火先生,和一本很厚很厚的《金瓶梅》。
秘密是什麼呢?
秘密就是你唯一可以獨自享受的東西。
它也許能令你快樂,也許令你痛苦,它無論是什麼,都是完全屬於你的。
它若是痛苦,你只有獨自承受。若是快樂,你也不能讓人分享。
連最好的朋友也不能。
因為假如有第二個人知道你的秘密,那就不能算是秘密了。
有些秘密的確是種享受。
當你剛吃了頓好飯,洗了個熱水澡,身上穿著件寬大的舊衣服,一個人坐在舒服的椅子上,面對著窗外滿夭夕陽的時候,你忽然想趄秘密,心裡就會不由自主泛起」種溫暖之意……
你的秘密假如是這一種,就不妨永遠保留著它,否則就不如快些說出來吧!
如果你的秘密是知道「某人的秘密」,或是參與」某人秘密偽行動」時。
我勸你最好趕快找個很遠很神秘的地方躲起來,越快越好。
最好一躲就是一輩子。
否則下場怎樣,你心裡一定很清楚。
「秘密」絕對無法與人共享的。
藏花坐在簷下,已坐了很久。
只要還有一樣別的事可做,她就不會坐在這裡。
有的人寧可到處亂逛,看別人在路上走來走去,看野狗在牆角打架,也不肯關在屋子裡。
藏花就是這種人。
但現在她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坐在這裡,因為她必須找一個地方靜下來,將整個事情重新想一想。
況且夜已經很深了,天氣又實在冷得不像話,街上非但看不到人,連野狗都不知躲到哪裡去了。
她活了二十年,過了二十個冬天,但卻想不起有那一無比今天更冷。
大地冷得彷彿已回到了冰河時期。
藏花的思潮也回到了這件詭異事件的關頭。
表面上看起來是藏花主動去找杜無痕的,但細細回想一下,又彷彿一開始她就已掉入陷階。
杜無痕的小氣,杜無痕的好賭,杜無痕的一切一切,都是」沁春園」裡的店小二告訴她的。
小二的意思像杜無痕這種人,應該整整他。
於是藏花就開始設局和杜無痕打賭,才會有爬樹、雨中論酒、屋裡談話的開始。
藏花凝望遠方的夜空,恩緒又到了「沁春園」小二的身上。
整件事情看起來,小二彷彿是個局外人,藏花相信,如果這是個陷阱,小二一定是個餌。
要想找出這個陷阱的真相,必須從餌上著手。
對,想到這裡藏花就如同中了箭的兔子般奔出去。
她也不管現在是什麼時候,人家是否已入睡?
她連一刻都不敢耽誤,她怕如果事實與她想像相同,那小二一定有危險。
她必須馬上找著小二,否則……
大多數酒樓的店小二,都是單身漢。
因為他們必須住在店裡,一方面是方便,一方面是看管店。
阿吉也是住在店裡,他就住在「沁春園」廚房後面的一間小屋子裡。他現在還沒有睡,夜雖然根深了,離天亮也很快到了,阿吉卻高興得睡不著覺。
今天打烊後,和兒位同行的一起小賭了一下,他居然一吃三,「大」贏了一次。
這是他一生中贏最多錢的一次,他決定明晚先和今天這幾位同行的再賭一次。
然後就找小桃紅回到這小房間,炒幾樣下酒菜,兩個人躲在被窩裡喝鴛鴦酒。
這是多麼令人振奮的事。想到小桃紅那惹火的身材,阿吉的身體又起了變化。
他真恨不得現在已是明晚了。
就在他身體起變化達到最「尖峰」時,藏花忽然闖了進來。
一看到她,阿吉雙手立即蓋住」某個部位」,臉色立刻像蘋果般的紅起來。
看到呵吉,藏花那顆懸在半空中的心,總算降了下來。她喘了喘氣,然後微笑著對他說:「男人想女人,自遠古以來就有的事,你何必臉紅?」
「我……你……」阿吉真不知道說些什麼好。
「姐兒雖然愛俏,但錢比人俏多了。」藏花坐在阿吉對面。「只要有錢,就算三更半夜從熱被窩裡把她拉出來,她也會笑臉對你的。」
對呀,剛剛怎麼沒想到,阿吉實在很後悔,如果早想到,現在說不定已躺在小桃紅的被窩裡,也不會碰到這尷尬的場面。
阿吉的」變化」總算回覆了,他替藏花倒了杯酒。
「我雖然知道你這個人做事夜·點瘋,可是代實在想不通你三更半夜像匹馬似地奔進我房內,是為了什麼?」
「你猜呢?」
「不用猜,你的想法和作風,沒有任何人猜得到的。」
「我實在想說些好聽的話,可是你一定不信。」
「那不一定,」阿吉喝了口酒。「我通常都不會阻止別人說恭維我的話。」
「我怕你忽然死了。」藏花一本正經他說。
聽到這句活,阿吉也一本正經地望著她,過了一會兒才嘆了口氣。
「唉!」阿吉非得幹完酒才能壓住心中的怒意。「白天我多算了你的酒萊錢?」
「沒有。」藏花說:」反而算便宜了。」
「我得罪你了?」
「怎麼可能?」
「你的朋友對我有意見?」
「不會。」
「什麼都沒有,那你為什麼要咒我死?」
藏花不答,只是望著他,過了一會兒,才緩緩拿起酒杯,輕輕啜了一口,然後就聽見自己的聲音在說:「告訴我杜天之事,是你的本意?或是有人主使?」
「杜天?」阿吉微愣。」那個小氣鬼杜一大?」
「是的。」
「是我的意思,也是大家的意思,」
「這話怎麼講?」
「他為人之苛,做事之絕,只要受過他氣的人,都想整他。」
「是嗎?」
「你彷彿不信,」
「我只是懷疑。」藏花說:」懷疑有人要你幫忙設計我。」
「設計你?」阿吉大笑。「是有這個人。」
「誰?」藏花眼睛一亮。
「還沒有出生。」阿吉收住笑。「只要是活著的人,沒有一個人敢設計你。」
看來這條路又不通了,藏花有些失望、沮喪。不過有一點值得安慰的是,阿吉不是她想像中的「餌」。
朋友是不分尊貴貧賤、職業高低的。
朋友就是朋友。
朋友使你在天寒地凍的時候,想起來心中都會有一絲絲的暖意。
藏花的心中就有一絲絲的暖意。
儘管街上的雪花已飄得很濃,冷風吹得很起勁,一般刺骨的寒意已滲透衣裳而侵入肉體,但藏花卻不覺得冷。
剛剛差點」失去」一個朋友,失去任何一個朋友,都是藏花所不願之事。
星光下的雪花,純潔銀白,白得就彷彿長堤下的浪花。
自雪飄落藏花的」際,飄上她的鼻尖,她輕輕地拂掉鼻尖上的雪花,就宛如拂拭蘭花葉上的塵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