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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網中的魚兒(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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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錚靜靜地望著藍一塵。

「明明急著想知道她的下落,她的近況,你為什麼不問?」藍一塵說。

楊錚知道他說的「她」是誰。「我瞭解她。」

「瞭解她?」藍一塵冷笑一聲。「二十年所受的痛苦,就換到一句瞭解?」

楊錚無話,這二十年來他又何嘗不是活在痛苦裡。他所得到的代價又是什麼?

——傷人的話,為什麼總是令人心驚?令人心酸?

楊錚慢慢地倒了杯酒,慢慢地喝一口,慢慢地放下杯子,然後才慢慢他說:「你說過會在此地等我,可是我回來時,不但見不到你,連呂素文也不見了。」楊錚注視著他。「我問過你發生了什麼事嗎?我懷疑過你嗎?」

「沒有。」

「那是因為我相信你。」楊錚說:「就像我瞭解呂素文,一樣。」

藍一塵也無語了,因為楊錚說的是事實,是真話。

「你不在此地等我,她不見了,任何一點都足夠令我暴跳如雷,可是我沒有。」楊錚心雖痛,臉上卻仍無表情。」因為你是我的朋友。」「朋友」,多麼溫馨的兩個字,多麼可愛的兩個字,也多麼可怕的兩個字。

朋友就像一杯醇酒一樣,能令人醉,能令人迷糊,也會令人錯。

朋友雖是你的「親近」,但大部份是你的」敵人」,若不是你的朋友,又怎能知道你的「一切」。但這世上很少有真能和你共生死的朋友。

連這樣的夫妻都很少,何況朋友呢?

自古至今,的確很少有真能和你共生死的朋友。

但這樣的朋友並不是絕對沒有。

有一點不可否認的是:能令你「傷心」、「痛苦」、「後悔」的,通常都是「朋友」。

藍一塵笑了,在楊錚說出「你是我的朋友」時,他就開始笑了,笑望著楊錚。

「你在怪我沒有盡到做朋友的責任,怪我為什麼沒有全力保護呂素文?」藍一塵說:「你更怪她為什麼‘輕易’地離去。」「天地會變,花會謝,樹會枯,又何況人呢?」

「你知不知道當年你離去時,這裡發生了什麼事?」

「大概知道一點點。」

「大概是多少?」

「我離開後,雖然青龍會的人找上門,也許你們打不過,但是為什麼不跑?」楊錚說:「難道你們忽然間忘記腿是用來跑的?」「唉!」藍一塵長長地嘆了口氣。「如果你知道當天來的人是誰,你就會慶幸今天我們還活著。」「哦?」

「別的不說,光是其中的一個人,已經夠我們瞧了。」

「誰?」

「勝三。」

聽見這個名字,楊錚突然露出一種很異常的表情。

勝三也許並不姓勝,排行也不是第三,別人叫他勝三,只不過因為經過他「處理」的人,通常都只有「三」樣東西能夠「剩」下來。哪三樣東西呢?

經過他「處理」的人,通常的情況是——性命已經喪失,頭髮已經拔光,眼睛已被挖出,鼻子舌頭耳朵都已被割下,牙齒指甲都已被拔掉,皮已被剝,囚肢已被剁,甚至連骨頭都已被打碎。

那麼這個人剩下的還能有三樣嗎?

是哪三樣?

那是不固定的,勝三要他剩下哪三樣,他剩下的就是那三樣。

他」處理」過一個人之後,通常都會為那個人保留三樣東而。

「我的心一向很軟。」勝三常常對人說:「而且我不喜歡趕盡殺絕。」

他還常說:「不管我做什麼事,我都會替別人留一點餘地,有時候我留下的甚至還不止三樣。」有一次他為一個人留下的是一根頭髮、一顆牙齒、一枚指甲,和鼻子上的一個洞。

「勝三?」楊錚異常地驚訝。「想不到青龍會居然能夠請到他?」

「不是請,他本就是青龍會的人。」藍一塵說:「而且是青龍會七月堂的堂主。」

「看來青龍會里真是藏龍臥虎。」楊錚感慨他說。

「我本來是條龍,可是在青龍會里我只不過勉強算是一隻老鼠。」

這個聲音來自門外。

這個聲音而且很尖銳,就好像老鼠被踩了尾巴時的叫聲。

楊錚一回頭就看到一個人站在門口。

這個人看起來是個很和氣的人,圓圓的臉,笑起來眼睛好像是一條線。

他現在就在笑,他的眼睛已經眯成一條線,這條線正對著藍一塵。

聽見聲音,藍一塵的臉色已經變了,看到人,他整個人就彷彿成了冰塊似的,不但白而且全身發冷。看見這個人楊錚也笑了,他的眼睛彷彿也成了一條線。

「為什麼別人說你是個‘處理’專家?」楊錚問。

「因為我的確是。」

「你處理的是什麼?」

「人。」

「人也要處理?」

「當然要。」門口的人說:「這個世界上最需要處理的就是人。」

「這倒是真恬。」楊錚居然同意他的說法。「垃圾需要處理,糞便也需要處理,否則這個世界上就臭得不像樣子了,可是最需要處理的,還是人,有些人你不處理他,我可以保證這個世界一定會變得更臭。你說是嗎?勝三先生。」

「是的。」勝三回答:「你說的是哪些人?」

「我說的是那些犯了法卻不肯承認的人,自己心懷鬼胎卻拼命要揭發別人隱私的人,和那些明明應該受到懲罰,卻總是能逍遙法外的人,」楊錚直盯著勝三。「這些人的確是該處理。」勝三臉色居然沒變。「可是有一種人更需要處理。」

「哪種人?」

「死人。」勝三說:「如果死人不處理,這個世界上還有人立足之地嗎?」

氣溫就在勝三出現時下降了好幾度。

寒意遍佈小木屋每個角落。

「這一次你光臨此地,是要處理誰?」楊錚問。

「原則上是一個人。」勝三說:「不過多一兩個也無妨。」

「一個也是處理,兩個也是處理,十個也是處理。」楊錚說:「既然要處理了,人多少都沒關係。」「對極了。」

「現在唯一。的問題是,你一個人如何處理我們兩個人?」

勝三隻笑不答。

本來很結實的小木屋,就在勝三一笑之間,忽然不見了。

就算有良好工具,要拆這問小木屋至少也要半天時間,可是現在木屋卻一剎那間就被拆掉了。被八九個已經」福的中年人,用手拆掉。

一行八九個人,踩著碎木頭從四面」走」進了小木屋,每個人都已經有四五十歲了。

可是每個人的動作都很靈活矯健,走起路來的樣子,就好像一個十六八歲的市井少年,趾高氣揚,神氣活現,全身上下每一根血管裡的精力都彷彿隨時可以爆炸。一行八丸個十七八歲的強壯少年都用這種步伐和姿態走路,已經讓入黨得震驚了,何況他們都已是中年人。何況他們剛才把一間小木屋變成一堆碎木頭的手法,又是那麼快,那麼準,那麼確實,那麼有效。每一拗、每一撞、每一掌、每一擊、每一個動作的落點都在最準確的地方,絕對可以造成最大的破壞力。如果他們對付的不是一間木屋,而是一個人,如果他們還是用這種方法去對付這個人,那麼他們所造成的殺害力和損害力,恐怕就只有用「毀滅」兩個字才能形容了。現在勝三正愉快地看著他的夥計們。

楊錚也在看著這八九個中年人,他看得很仔細,每個人身上的每一個地方都仔細地看,就彷彿色狼在看一個脫光的處女一樣。從勝三出現到小木屋被拆,藍一塵始終安安靜靜地坐在他原來的地方,看著這些人帶著一種異常沉靜的態度,用一種異常沉靜的步伐,慢慢地走進來。不管這些人做了些什麼,藍一塵都覺得全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已經開始沁出了冷汗,每一塊肌肉部已經開始收縮,甚至連膀恍都已縮緊。可是從表面上看來。他好像連一點感覺都沒有。

對於夥計們的做法和態度,勝三覺得很滿意。

他喜歡做這一類的事,但是他不喜歡有意外的情況,他的夥計們已經不多了,他希望他們都能活到八十歲。現在的情況看起來雖然都已在他的控制之下,可是他仍然不願出一點差錯。

——幹他這一行的,出一點差錯就是死。

所以他一定要先問清楚,他當然是問楊錚。

「你的朋友是不是藍一塵?」

「是的。」

「你就是楊錚?」

「是的。」

「也就是楊恨的兒子,楊錚?」

「好像是的。」

「你會不會錯?」

「絕不會。」

「這麼樣看來,我好像並沒有走錯地方,也沒有找錯人。」勝三輕輕地吐出了長長的一口氣。「你沒有。」楊錚也嘆了口氣。「你沒有走錯地方,也沒有找錯人,可是有一點你卻錯了。」「哪一佔?」

「你錯在不該把小木屋拆掉。」

就在楊錚這句話一完,勝三還沒來得及體會時,他已開始行動了。

楊錚的攻擊,不是對勝三,也不是對八九個中年人,而是一拳打向藍一塵。

他怎麼會出手打藍一塵呢?

楊錚的反常舉動,使得勝三和他的夥計們都愣住,都愣著看楊錚一拳打向藍一塵的肚子。很用力的一拳。藍一塵沒有愣住,他已驚嚇住了。他也搞不懂楊錚為什麼要打他?他也只有眼睜睜地看著楊錚的拳頭打向他的肚子——很用力的一拳。楊錚的拳落下時,就好像屠夫的刀。

藍一塵現在的樣子就好像菜板上的肉。

這一拳大概是楊錚這一生中最用力的一拳。

他不能不用力。力量,口果少了一分,就達不到他要的效果。

他要的效果是什麼?

就在楊錚用力的一拳將擊中藍一塵肚子時,忽然化拳為掌,化擊為託。

他用力地將藍一塵托起,托出重圍,託向梅林。

藍一塵的人就像是石頭般地被楊錚託向梅林深處。

等勝三發覺不對時,藍一塵己消失在梅林裡。

然後楊錚就笑嘻嘻地望著勝三。「你現在應該知道錯在哪裡了?」

勝三臉上的表情就彷彿嘴裡被人同時塞人三個山東大雞蛋似的。

八九個中年人依舊靜靜地站著,勝三沒有下命令,他們是不會動的。

楊錚輕鬆地坐下,輕鬆地拿起酒杯,一喝就是一杯。

「你出現時,我還在擔憂如何將藍一塵送出這個地方,沒想到你的夥伴倒幫了我的忙。」楊錚說:」這個教訓告訴你,凡事有其利,必有其弊。」天色如霧,寒風如針。

冷風從北方吹了過來,也帶來了北方的酷寒,也彷彿帶來了北方的哀怨。

又彷彿帶來了梅林深處的一聲慘叫。

在某種時間,聽到某種聲音,每個人的反應都不一樣。

如果當你在夜深人靜時,走在一條窄巷中,這時如果傳來一聲「呻吟」的聲音,你的反應是什麼?有的是驚訝,有的是愣住,有的是好奇,有的是不理,有的甚至會興奮,有的可能還會哭。可是不管任何表情和反應,都不會像楊錚現在這樣。

他本來很亮的眼睛忽然問黯了下來,他的濃眉已擴散,他的俊挺鼻子也已皺起來。

他的嘴唇已因用力而沁出了血,脖子上的青筋也一條一條突出。

他的臉色已變得很接近「死」的顏色。

——死的顏色是種什麼樣的顏色?

——死的顏色豈非是種無法形容的顏色,

當北風中傳來一聲慘叫聲,楊錚的表情就變了。

勝三也變了。他變得更開心,更得意。

這聲來自梅林深處的慘叫聲,楊錚不但熟悉,而且知道是」自誰的口中。

他本以為剛才用力的一託,已經將藍一塵託到安全的地方。

至少他認為梅林裡是個安全地方。

現在呢?

當北風傳未慘叫聲,楊錚就知道錯了。

這是他一生中錯的第二次。兩次部是同一個地方。第一次是將呂素文」安全」地放在這裡。第二次他又以為梅林裡是「安全」的地方,所以才會將藍一塵送到梅林裡。

現在他已」誓,從今以後決不再犯錯。第一次錯,已經讓他痛苦了二十年。

第二次錯呢?

難道又要他痛苦二十年嗎?

不!

楊錚已不容許再這樣了,他已沒有多餘的二十年了。

所以慘叫聲一傳來時,他的人已似急箭般地衝向梅林深處。

就在他的身形剛飛起時,勝三和他的夥計也已飛起。

勝三和他的夥計們在空中交錯成一張網。

一張無法突破的網。

一張充滿危機的網。

然後這張網就像網魚般地罩住楊錚。

魚兒被網住時,是無法逃脫的。

楊錚呢?

現在網已收緊,楊錚已在網中。

已入網中的魚兒能逃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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