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自己服食?或是被強迫?」
「不是。」風傳神的目光望向遠方,聲音也彷彿來自遠方。
「他們中的這種罌粟不是吃的,而是一種氣體。」
「氣體?」
「對。瞬間從人的身上毛細孔進入,然後人就在不知不覺中死亡。」
「你的意思是,罌粟被提煉成一種氣體,將這種氣體散佈在空氣中,人只要一接觸到帶有這種氣體的空氣,就會立刻死?」「是的。」
「誰有這麼大本事,能提煉出這種氣體?」
「你知不知道五麻散?」
「五麻散?」戴天說:」那是華倫的秘方,華倫死後,就失傳了。」
「可是有個人卻決心要將這種配方的秘密再找出來。」鳳傳神一字一字他說:「他花了十六年的功夫,嘗追了天下的藥草,甚至不惜用他的妻子和女兒做試驗。」「他成功了?」
「不錯,他成功了。」鳳傳神慢慢地點點頭。「可是他的女兒卻已經變成了瞎子,他的妻子也發了瘋。」鳳傳神的雙眸彷彿有了一絲落寞。接著又說:「聽說他的兒子是第一個為了那五麻散而犧牲的人。」「這個人是誰?姓什麼?」
「不知道。只不過他在跳河之前,將這秘方傳給了一個人。」
「他跳河,自殺?」戴天吃驚地問。
「你的妻子兒女若是也因為你而變成那樣子,」鳳傳神注視著他,「你也會跳河的。」
戴天想了想,同意地點點頭,接著又問:「他將秘方傳給了誰?」
「姓段,叫段十三。」
「段十三?」
「他有十三把刀,都是救命的刀。」
「我怎麼從來沒有聽說過這個人?」
「因為只要燕十三活著,他就不敢露面。」
「你說的是那奪命燕十三?」
「是的。」
「他不是死了嗎?死在自創的奪命第十五式劍法上?」
「是的。」
「燕十三已死,段十三為何也沒露面?」
「因為段十三也死了。」
「段十三死了?」戴天疑惑地問:」誰殺了他?」
「燕十三。」
「你越說我越糊塗了。」戴天說:」段十三不是一直在躲著燕十三,為什麼又會被燕十三殺死?」「因為段十三就是燕十三。」
日已垂西,變得更紅。
醫閣內的百花爭豔,夕陽更豔麗。
在黑暗籠罩大地之前,蒼天總是會降給人間更多光采。就正如一個人在臨死之前,總會顯得更有善心,更有智慧。這就是人生。
——如果你真的已經能瞭解人生,你的悲傷就會少了些。快樂就會多些。
戴天茫惑的眼睛裡忽然有了光,忽然長長吐了口氣,喃喃自語。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風傳神也長長嘆了口氣。「我知道你一定會明白的。」
「一個人如果要成為劍客,就要無情。」戴天說:「可是那個人在跳河之前將醫術傳給了他,就等於在他心中種下了一顆‘情’的種子。」風傳神同意地點點頭。
「所以才有了段十三。」戴天的聲音也彷彿來自天空。「燕十三殺人,段十三救人,兩個本就是不同性格的人,難怪段十三要躲燕十三。」「不錯。」
「燕十三和三少爺謝曉峰的那一戰是勢在必行。」戴天出神地望著窗外寒鳳中的夕陽。「謝曉峰中了毒,本已無救,段十三卻救了他。」「也唯有五麻散才能救得了三少爺。」
「燕十三最厲害的劍法並不是他的。奪命十三劍,而是十三劍外的第十五種變化。」戴天說:「普天之下」,絕沒有任何人能招架閃避。」「三少爺也不能?」
「不能。」
「可是他並沒有用那一劍殺了三少爺?」
「那一劍若是擊出,三少爺必死無疑。」戴天輕輕嘆了口氣。」
只可惜到了最後一瞬間,他那一劍竟無法刺出來!」
「為什麼?」
「因為他心裡已沒有殺機。」「燕十三一心想殺三少爺,為什麼到了最後關頭反而沒有殺機?」「因為段十二救過三少爺的命。」戴天說:」雖然段十三和燕十三是不同性格的人,但在他內心深處那一顆‘情’的種子,卻已發芽了。」「如果你救過一個人的命,就很難再下手殺他。」風傳神說:「因為你跟這個人已經有了感情。」「對的。」戴天點點頭。「這是種很難解釋的感情,也只有人類才會有這種感情,就因為人類有這種感情,所以人才是人。」「就算燕十三不忍下手殺死三少爺,也不必死的!」
「本來我也想不通他為什麼要死!」
「現在你已想通了?」
「因為在那一瞬間,他心裡雖然不想殺三少爺,卻已無法控制他手裡的劍。」戴天說:「因為那一劍的力量,本就是任何人所不能控制的,只要一發出來,就一定要有人死在劍下。」
——每個人都難免會遇見一些連自己都無法控制,也無法瞭解的事。這世上本就有一種人力都無法控制的神秘力量存在。「他想毀的,並不是他自己。」戴天接著說:」而是那一劍。」
「那一劍既然是登峰造極,天下無雙的劍法,他為什麼要毀了它?」
「因為他忽然發現,那一劍所帶來的只有毀滅和死亡。」戴天同情他說:「他絕不能讓這樣的劍法留傳世間,他不願做武學中的罪人。」「可是那一劍的變化和力量,已經絕對不是他自己所能控制的了。」鳳傳神神情嚴肅而帶有悲傷。「就好像一個人忽然發現自己養的蛇,竟是條毒龍,雖然附在他身上,卻完全不聽他指揮,他甚至連甩都甩不掉,只有等著這條毒龍把他的骨血吸盡為止。」
戴天的眼睛裡也露出了悲意,所以他只有自己先毀了自己。」
「因為他的生命骨肉,都已經和這條毒龍溶為一體。」風傳神黯然他說:」因為這條毒龍本來就是他這個人的精華,所以他要消滅這條毒龍,就一定要先把自己毀滅。」這是個悲慘和可怕的故事,充滿了邪異而神秘的恐怖,也充滿了至深至奧的哲理。
這故事聽來雖然荒謬,卻是絕對真實的,絕對沒有任何人能否定它的存在。
一代劍客燕十三的生命已經被他自己毀滅了,所以段十三也死了。
燕十三所創出的那一招天下無雙的劍法也已同時消失,段十三的五麻散和醫術一樣不見了。這就是人生。
人生中本就充滿了矛盾,得失之間,更難分得清。
名劍縱然已消沉,可是劍仍在。
醫術呢?
靈藥呢?
人類的進步之所以緩慢,就因為有這些因素在。
「五麻散也就是從罌粟中提煉出來的?」戴天注視鳳傳神。
「是的。」
「劍客已亡,劍法已失。」戴天說:「五麻散也迴歸大地,如今又是誰將它再找出來?」戴天不等鳳傳神回話,接著又說:「難道又是一個使妻子發瘋,使兒女發狂的人?」
不知道。
——這個答案到目前為止,沒有人能答得出來。
落葉在寒風中飄蕩,掙扎。
戴天凝視風中的落葉,神情彷彿也有了落寞。
「如果死人也有知覺,燕十三現在是不是寧願自己還活著,死的是三少爺?」風傳神哺哺自問。這個問題,同樣無人能回答。
秋風瑟瑟,風傳神的心情也同樣蕭瑟。
「燕十三真的能死而無憾?」
「是的。」戴天回答。
「你相信他殺死的那條毒龍,不會在別人身上覆活?」
「會。」戴天說:「也不會。」
「這是種什麼回答?」
「如果說這世上還有人能同樣使出那一劍來,那個人當然一定是三少爺。」
「所以劍鋒割斷燕十三咽喉的那一瞬間,他的眼睛裡已不再有恐懼,在那一瞬間,他的眼神忽然變得清澈而平靜。」風傳神望著遠方。「因為他已將一顆‘毒龍’的種子種在三少爺的心深處。」
——這顆種子遲早有一天會發芽的,等到那一天來臨時,也就是「毒龍」復活之時。
這條毒龍會在三少爺的身上覆活嗎?
燕十三寧死也不願殺死自己救過的三少爺,為什麼還要將一棵「種子」留在三少爺的心深處?
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