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後的星星,更清晰、更明亮,更惹人憐愛。
藏花從小就喜愛星星,常常對星星懷著一份童稚的幻想、童稚的夢境、童稚的喜悅。
今夜的星星不但繁多,而且是雨後的星星。
下午的一場雷雨,為大地帶來了一股清新,也為藏花帶來了一些困擾。
雨後的小路,泥濘滿布。平時已經夠難走了,何況是雨後。
藏花好不容易戰勝了小路,登上醫閣的後山頭,她伸平雙手,扭了扭腰,仰天吸了口氣。今夜星光輕柔地灑在山頭。
藏花凝望著早上剛埋下的固景小蝶之墓——四個人抬著棺材,那麼輕鬆地走上山頭。
這意味著什麼?
棺材裡沒有屍體?
抬棺工人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這個問題,只有掘墳開棺,才能夠找到答案。不管答案是什麼,顯見得「傳神醫閣」都有牽連。如果因景小蝶的墳有問題,那老蓋仙的是不是也……?
藏花望著老蓋仙的墳。如果他的墳也有問題,這整個墳場難道……
藏花不敢再想下去,她甩甩頭,但願是自己多疑的。
不到一盞茶的工夫,墳已掘開,棺材已露出來。
這是揭開秘密的重要時刻,藏花的手竟然有些發抖,不知是因為害怕,還是天寒的關係?棺材蓋居然沒有上釘,藏花眉頭微皺,她伸出雙手,輕鬆地將蓋子移開。
星光竄人棺村裡,照亮了因景小蝶的衣裳。
只有衣裳,沒有屍體。
棺材裡果然是空的。
屍體到哪裡去了?
醫閣為什麼要埋一個空棺?
藏花回頭望向老蓋仙的墓,但願……
很快地,老蓋仙的墓也已被掘開。
空的。
他的棺材裡也是空的,也只有一件衣裳。
藏花的臉色已經凝重了,她望著兩個空棺沉思。
不用說,其他的墳裡一定也是空的。
為什麼?
為什麼「傳神醫閣」要埋下這些空棺材?
那些屍體又都到何處去了?
只要住進「傳神醫閣」的人,不幸死了,醫閣一定管埋,為的是那一份愧疚。
藏花站在山頂,俯視著山下燈火輝煌的「傳神醫閣」。
難道在那些明亮的燈火背處,有著不為人知的秘密?
那是個什麼樣的秘密?
藏花突然想起頭一次和應無物在小鎮酒樓的談話。
——由很遠很遠的一個東方國度裡,帶來了一種將人屍體儲存起來的方法和秘方。
——經過儲存處理的屍體,他們稱為「木乃伊」。
——這些「木乃伊」經過了一些時日,有一天會再復活。
藏花內心在澎湃,難道……
難道「傳神醫閣」也和鍾毀滅失蹤有關?
難道它和二十年前的謎案也有牽連?
藏花的眸子,逐漸明亮了起來,就彷彿雨後高掛蒼穹的繁星。
已近拂曉,未到拂曉。
黑夜已逝去,天色仍蒼茫。
天上還有星,星卻已遠在天邊。
朝霧從遠山吹來,整條衚衕都在霧中。
「竹屋」也在霧中。
疏星悽清,煙霧迷離。
晨霧中靜靜地站著一個人。
這個人身上的衣服雖然沾滿了灰塵,卻仍掩不住從他身上發出來的那股威嚴。
——官家的鹹嚴。
但這個人的臉上卻沒有絲毫威嚴之色,只有一抹說不出的落寞之意。
這個人就是戴天。
他已趕了一夜的路,才趕到這條衚衕。
戴天凝注「竹屋」。
從外表絲毫看不出危險,但裡面卻有著令人喪膽的夭地搜魂針,說不定還有更可怕的事情。戴天一點恐懼都沒有,他只希望能從這兒找出那條龍的尾巴,只要能找著尾巴,就不怕那條龍的頭,躲在什麼地方了。他一步一步地朝「竹屋」走了過去,他走得很小心、很戒備,天地搜魂針不是開玩笑的東西,隨便捱上一枚,就夠瞧的。沒有事!走到「竹屋」門口,居然一點事都沒有發生。
戴夭鬆了口氣,臉上卻有點失望的表情。
——難道他希望發生事?
「竹屋」還是沒有動靜,只有一些燈光從竹縫間微微透出。
「竹屋」的門虛掩著。
戴天用一隻手就推開了門。然後他就走了進去。
一進去,他就愣住了。
戴天到過很多地方。
人世間各式各樣,奇奇怪怪的地方,他大部見識過。他知道這世上有些地方美麗得像天堂,也有些地方可怕得就像地獄。「竹屋」裡是很美,裡面每樣東西部很美,可是看起來卻像是地獄。
美麗的地獄。
戴天第一眼看見的是幅圖畫,畫在牆壁上的一幅圖畫。
五丈寬的牆壁上,畫滿了妖魔。
妖魔!
各式各樣的妖魔。
有的半人半獸,有的非人非獸,有的形式是人,卻不是人,有的形狀是獸,卻偏偏有顆人心。五丈寬的牆,畫的除了妖魔外,還有一隻鸚鵡。
血鸚鵡。
妖魔們手裡都有一柄彎彎的刀,刀鋒上都在滴血,滴成了那一隻血鸚鵡。
血鸚鵡振翅欲飛,飛向一個戴著紫金白王冠的中年人。
一個很英俊、很溫和的中年人。
妖魔們全在向他膜拜,就像是最忠實的臣子在膜拜帝王。
難道「他」就是妖魔中的魔。
難道這個看起來最像是人的中年人,就是魔王?
血鸚鵡也有它的臣了。
十三隻美麗的怪鳥,圍繞著它,飛翔在它的左右。
十三隻美麗的怪鳥身上有孔雀的翎,有編幅的翅,有燕於的輕盈,又有。蜜蜂的毒針。
戴天看呆了。
屋子裡還有張一看就會引人邏思的大床,床旁擺著一張桌子,桌上有六道萊,六道一看就會流口水的菜,菜旁放著六罐酒,光看瓶子,就知道一定是好酒。這些戴天居然完全沒有注意。他的精神都已貫注在牆上的那幅畫上。
他看得實在太出神了,甚至連床上斜倚著一個人,他都沒有發覺。
幸好他總算聽見了她的聲音。
嬌美嫵媚的聲音,帶著銀鈴般的笑。
「你喜歡這幅畫?」
戴夭轉頭,就看見了一個他這一生從未見過的女人。
從未見過的美麗,也從未見過的怪異。
她穿著衣裳。
一半的衣裳。
既不是上面的一半,也不是下面的一半。
她把右邊的衣裳,穿得很整齊,左邊卻是赤裸的。耳上戴著珠環,半邊臉上抹著脂粉,發上還有珠翠。只有右邊。
她的左邊看來就像是個初生的嬰兒。
戴天怔住。
怔了很久,他才能再回頭去看壁上的圖畫,畫上的十三隻美麗怪鳥。
這次他看得更仔細。
他終於發現畫上的怪鳥也是這樣的——半邊的翅是蝙蝠,半邊的翅是兀鷹,半邊的羽毛是孔雀,半邊的羽毛是鳳凰。她笑了。
她的笑容溫柔如春風,美麗如春花,又彷彿春水般流動變化不定。
她的瞳孔深處,卻冷如寒冰。
「血鸚鵡。」她的聲音也如黃駕出谷。
「血鸚鵡?」
「國為她本就是用魔血滴成的,圍繞在她旁邊的十三隻怪鳥,就是她的奴才,叫做血奴。」「血奴?」戴夭注視著她。「你為什麼要在牆上畫這些可怕的圖畫?」
「因為我喜歡要人害怕。」她銀鈴般地笑著。「害怕也是種刺激,常常會刺激得男人們發狂。」——她顯然很了俯男人。
「這些妖魔在於什麼?」
「在慶賀魔王的壽誕。」她伸手指著那溫和英俊的中年人。
「這個人,就是魔王。」
「魔王為什麼這麼好看?」
「對女人們來說,本來就只有最好看的男人才配做魔王。」
她的眼波彷彿有了醉意。
戴天的心彷彿跳得很快。
「十萬神魔,十萬滴魔血,滴成這隻血鸚鵡。」她的聲音彷彿也帶著醉意。「卻只用了九萬八千六百六十四滴,剩下的一千三百滴,就化成了這十三隻血奴。」「還有三十六滴呢?」
「最後的三十六滴,都凝成了針。」
「針?」戴天驚然。「什麼樣的針?」
「淡藍色的針,在一瞬間就可以奪走人的魂魄。」
「淡藍色的針?」戴天問:「天地搜魂計?」
「是的。」
據說幽冥中的諸魔群鬼是沒有血的。
這傳說並不正確。
鬼沒有血,魔有血。
魔血。
據說有一次他們為了慶賀丸天十地第一種魔十萬歲的壽辰,那一天東方的諸魔和西方的諸魔同時聚會在「奇濃嘉嘉普」的地方。「奇濃嘉嘉普」是個什麼樣的地方,那是諸魔的世界,沒有頭上的青天,也沒有腳下的大地,只有風和霧、寒冰和火焰。那天諸魔們割破了自己的手指,用身上的魔血,滴成了一隻鸚鵡,作為他們的賀禮。
十萬神魔,十萬滴魔血。
據說這隻血鸚鵡不但能說出天上地下所有的秘密,而且還能給人三個願望。
只要你能看見它,抓住它,「它就會給你三個願望。據說這隻鸚鵡每隔七年就會降臨人間一次。現在距離它上次降臨人間時,已經有了七年。五」這隻血鸚鵡每隔七年都要降臨到人間一次?「戴天喝了口酒。」也帶來三個願望?」「只要你能看見它,它就會讓你得到三個願望。」「不管什麼樣的願望,都能夠實現?」「絕對能實現。「她的眼睛充滿了興奮,又充滿了恐怖。」我不信。「你不信?」
「是的。」戴天說:「這只不過是種傳說而已,絕不會有人真的看見過它。」
「你看著我。」她忽然這麼說。
看就看麼,怕什麼?
「我是誰?」
「你是女人。」戴天笑了笑。「是個很好看的女人。」
「你再看仔細一點,我是誰?」她的眸中彷彿有股火焰,妖媚的火焰。
戴天果然很聽話,他湊近她,看個仔細。
「我是誰?」
戴天嘆了口氣。「我怎麼看,你都是女人。」
「真的嗎?」
她眼中的火焰忽然熄滅了,忽然充滿了悲哀,一種無言的悲哀。
——無言的悲哀,豈非更動人心腸,「真的嗎?」
她又重複這三個字,悲哀的眼睛突然流出了淚。
晶瑩的眼淚。
戴天不覺得心軟了。
一一臼古以來,又有哪個男人能抵得住女人的淚水,戴天又嘆了口氣,他望著已溢位眼眶的淚水。她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滿眼都是淚光。
悲哀的眼神,晶瑩的眼淚。
戴天看得心都快碎了,也快醉了。
淚光閃動,眼睛卻井沒有變化,一眨也不眨,瞳孔也不動,彷彿郎已凝結。
這凝結的瞳孔和淚水之中,突然出現了一個人。
一個人。
戴天一直在看她的眼睛;當然也看到了出現在她眼瞳之中的人。
——眼睛有多大?眼瞳有多大?
——出現在眼瞳中的人又有多大,她的瞳孔中本來只有他的倒影,現在這個人出現,他的影像便消失不見。以戴天銳利的目光,也不能看清自己的倒影,可是出現的這個人,他卻看得清清楚楚。
紫金白玉冠、英俊又溫和,他含笑地望著戴天。
這個人不就是壁上那幅魔畫中的那個中年人?
十萬妖魔向他膜拜,血鸚鵡展翅向他飛奔。
魔中之魔,諸魔之王。
魔王!
「魔王。」
戴天驚訝。
那個魔王居然從她的瞳孔中走了出來。
怎麼會有這種事情發生?
戴天愣住,整個人彷彿變成了畫中人。
她的臉彷彿在浮動,就宛如是煙,又宛如是霧。
從她瞳孔中走出的那個人,也彷彿在浮動。
煙散,霧消。
她也不見了。
「他」卻坐在她方才坐的位於上。
戴天終於看清楚了「他」。
「他」面如玉,手也是一樣,「他」在笑,笑容溫柔而高貴。
「魔王……」戴天興奮他說。
能夠看見魔工的人,這世上有幾個?
能夠看見魔王的人無疑也是一種光榮。
魔王在笑。
戴天望著他,欲言又止,他真想問問魔王,「奇濃嘉嘉普」是在什麼地方?傳說中的那隻血鸚鵡真的能給人三個願望嗎?魔王即使不像傳說中的那麼會徹地通天,無所不知、無所不能,最低限度總可以告訴他血鸚鵝的秘密吧!「朕知道你心中有很多問題想問我。」魔王竟真的能看穿了他的心。他的聲音也溫柔如女子,卻又帶著一種無法抗拒的威嚴。戴天不知不黨地點頭。
「你很想知道血鸚鵡的秘密?」魔王笑著說:「你想知道‘奇濃嘉嘉普’在何處?」
「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