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正是飯堂下午休息的時間,所以「沁春園」也只有藏花她們一桌客人而已。
「這種毒是華佗配出來的。」阿吉說:「叫‘少女情’。」
「少女情?」
「是的。」阿吉說:「這種毒一進人體內,就像是少女的情懷卜樣,溫溫柔柔,甜甜蜜蜜的,令你想推都捨不得推。」他笑著說:「世上又有誰能抗拒得了少女的情懷?」
「好,好一個少女情懷。」戴大苦笑,眼中卻充滿了痛苦。
「少女情懷如果這麼令人無法消受,」黃少爺也在苦笑,眼中卻無痛苦,只有一抹淡淡的輕愁,「我一輩子也不敢戀愛了。」黃少爺今年至少也有三十好幾了,出道也有十幾年,江湖中有關他的種種事蹟,就算沒人看見過,也聽說過,可是就是沒有一個人看見過,或是聽說過有關他的「情史」。他自己也從來不提這方面的事。
——他是怕,還是曾經被傷害過?
藏花在看著他。看著他眼中的那一抹輕愁。
阿吉也在看,看著藏花。他的臉上當然有笑容,得意的笑容。
「這種毒雖然毒不死人,可是在一個對時之內,卻是無法妄動真力。」阿吉的聲音連三歲小孩部聽得出那一股得意。藏花冷笑。
「他們雖然中了毒,我呢?這個湯我可是沒喝。」
「你?就算將整鍋湯都喝下去,‘少女情’對你也發生不了作用。」阿吉說:「你幾時看過一個女人被少女的情懷網住。」他笑了笑,接著又說:「我給你吃的也是華倫先生配出來的藥方。」
「哦?」
「而且這個藥方還有一個很奇特的地方。」
「什麼奇特的地方?」
「這個藥方是專門為酒鬼調變的。」阿吉望著桌上的酒樽。「平常吃了一點用都沒有,可是如果放在酒裡,情形就不一樣了。」「怎麼個不一樣法?」
「酒越陳,酒性越烈,它的藥效就越厲害。」阿吉說:「所以它的名字就叫‘老酒’。」「老酒?好,好極了。」藏花大笑。「老酒才有勁,而且越喝越有勁。」
「我就知道你識貨。」阿吉說:「果然沒有枉費我一片苦心。」
「卻不知這老酒是否也和那少女情一樣?」
「當然,這是一定的。」阿吉說:「酒越陳越令人無法抗拒,它雖然沒有少女情懷那麼令人甜蜜,卻也有它獨特的風味。」「你千辛萬苦地找來這兩種絕代佳品,只是為了要我們品嚐一番?」藏花的鼻尖已有汗珠沁出。「名駒贈怕樂,美酒敬好友,佳餚宴賓客。」阿吉笑著說。
「我們既不是伯樂,也不是賓客,至於好友嗎?」藏花注視著他:「我這兩位朋友一定不會答應。」她上上下下地仔細打量了他一番,然後搖搖頭,嘆息道:「我實在沒想到你裝孫子的本事居然是一流的。」阿吉沒生氣,他在笑,連眼中都有了笑意。
「我根本不用裝,我本來就是幹小二的。」阿吉說:「沒入青龍會以前,我已經就是店小二,現在只不過是學以致用而已。」「好一個學以致用,該浮三大白。」
黃少爺居然真的倒了三杯,而且是一口氣喝掉。
「你既然已將你的身份掩飾得那麼好,為什麼今天忽然要暴露呢?」戴夭問,「難道你已升格為掌櫃了?」「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們三位今天來此的目的嗎?」阿吉淡淡他說:「花大小姐第一次懷疑我時,只不過是怕我被人利用,怕我被殺滅口。等梅花林小木屋發生了‘離別鉤事件’後,你們已經想到有人走漏了風聲。」
他望著戴天,接著又說:「你到‘竹屋’去,當然是懷疑應無物可能還是青龍會里的人,等這件事證實以後,你一定更會猜想到,一定還有一個人和應無物搭配著,這個人會是誰?」阿吉笑望著他們三個人。
「算來算去,只有我嫌疑最大。」阿吉指著自己。「這件事情從頭到尾我彷彿都搭不上關係,可是又彷彿有那麼一點點邊。」「如果你今天還是像往常一樣繼續裝孫子,我們一點轍也沒有。」藏花說。
「懷疑歸懷疑,沒有證據,我們也不能公然亂抓人。」
黃少爺說。
「其實我也不想這麼早表明身份,可是有個人不答應。」
阿吉仍在笑。
「誰?」
「我。」
聲音來自樓梯間,人已開始步下樓梯。
是一雙堅定有力,穩健從容的腳。
夜不知在何時已悄悄地來臨了。
「沁春園」的大飯廳裡早已點亮了燈,藏花、戴天、黃少爺三個人都睜大眼睛看著走下樓梯的那個人。三個人臉上的表情各異,有的是驚愣、迷惑,有的是吃驚,不相信。
樓梯口的這個人居然笑得很好看。
「果然是你。」戴天嘆了口氣。
「當然是我,除了我以外,還有誰能找出那麼多的華倫配方?」
「毀滅地下室的那些‘木乃伊’秘密的人也是你?」藏花問。
「是的。」
「那個被你派來當替死鬼的人是誰?他是不是已被燒死了?」
「他是誰已無關緊要了。」這個人的聲音居然很慈祥。
「你們要我的,不就是我嗎?」
黃少爺嘆了口氣。「你有那麼好的身份地位,又頗受江湖人尊敬,為什麼甘願作踐自己呢?」這個人不答,對於這一類的問題,他一向都拒絕回答,他只笑笑。
「傳神醫閣在江湖中有如聖地。」戴天注視著這個人。
「風傳神這三個字,在江湖中份量也是很重的。」
這個人就是風傳神。
風傳神依然笑得很好看,他以浮雲般的步法走了過去,他目光中的笑意已蕩向戴天。
「你是什麼時候開始懷疑到我?」
「老蓋仙的死,表面上看來是死在離別鈞之上,其實你也很明白。」戴夭注視他。「他是死在一種不能妄動真力的毒品下。」「少女情。」
「那時我還不知道是這個名字,我只是隱約猜到它一定是和五麻散屬於同一類的藥材,」戴天說:「五麻散的秘方既然能被人再找出來,也就有人能配出‘少女情,這樣的毒米。」「所以你就懷疑我?」「還沒有。」戴天說:「我到了竹屋,居然喝了摻有‘罌粟’的酒,讓我產生了‘血鸚鵡’的幻象,幸好黃少爺及時救了我。」戴天接著又說:「可是最讓我吃驚的是,應無物居然會奪命十三劍。」
「等你和藏花碰面後,知道空棺材和地下屋的事。」鳳傳神淡淡他說:「將這些零零碎碎的事拼湊在一起,我想否認部不行。」「你知不知道我一直都很尊敬你,」戴天說:「不但尊敬你的醫術,也尊敬你是個君子,你為什麼要自甘墮落呢?」「加入青龍會,並不是自爿」墮落。「阿吉笑著說。」青龍會……「藏花忍不住問:「傍你這種人,怎麼會人青龍會?」風傳神沉默著,過了很久,才長長嘆息了一聲。
「就閨為我是這麼樣的一個人:所以才會入魔教。」
「是你向己心甘情願的?」黃少爺問。
「是。」
「我想不通。」藏花搖頭。「我實在想不通。」
「這也許因為你根本不知道我是個什麼樣的人。」
鳳傳神的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可是在他的瞳孔深處裡,卻有著一絲淡談的無奈。
「可是我知道你絕不是青龍會他們那樣狠毒無恥的小人。」
戴天說。
風傳神又沉默了很久,才慢慢他說:「我學醫,本來就是為了救人。」風傳神說:「因為我發現世上的名醫們,十個中有九個半是蠢才。」「這一點我很同意。」黃少爺點點頭。
「可是到了後來,我學醫已不是為了救人。」
「你是為了什麼?」戴天問。
「到後來我學醫,只因為我已經完全入了魔。」
——無論做什麼事,若是太沉迷,都會入魔的。
「所以你就入青龍會?」黃少爺問。
「青龍會只不過是個殺人的組織。」藏花說:「我就想不懂,跟你學醫有什麼關係?」
「我懂。」戴天說:「青龍會雖然有很多可怕的殺人技術,卻也有很多神奇的救命秘方,譬如說,我在竹屋裡所喝的那種攝魂藥‘罌粟’,若是用得正確,在療傷治病時,往往可以收到意想不到的奇效。」
——水能載舟,也能覆舟。
無論什麼事都是這樣子的。
「你若是用的方法正確,砒霜也是救命的良藥。」鳳傳神說。
「砒霜是極毒,對治病又有什麼用?」
藏花還是不懂。
風傳神想了想。「醫者意也,這句話你懂不懂。」
「不懂。」
「這就是說,一個人自己的意志力,是否堅強,往往可以決定他的生死。」
他這種解釋不但深奧,而且新鮮,他也知道藏花一定還是聽不懂的,所以他又解釋:「這也就是說,一個病重的人,是不是能活下去,至少有一半要看他自己是不是想活下去。」「你說的這個道理我懂。」藏花說:「我只是不懂砒霜是毒藥,它怎能用來救人?」
「我來解釋,或許你就會懂了。」戴天說:「鶴頂紅是至毒,砒霜也是至毒,如果你不幸誤食了鶴頂紅,當時剛好有一位懂醫術的人在旁邊,他用等量的砒霜讓你吃下,就能抵制你體內的毒。」
「以毒製毒?」
「是的。」
夜風寒如刀。
藏花的身體已在抖個不停。
不知是為了寒冷?還是為了體內的「老酒」,她的眼皮已將蓋住瞳孔,她的心卻在掙扎,掙扎著想睜開眼睛,膝隴中彷彿看見風傳神在笑,彷彿聽見黃少爺在間:「你人青龍會就是為了學醫?」
「是的。」
「既然為了學醫,為什麼還要殺人?」
「有時殺人,是為了救人。」
這是句什麼話,藏花聽見這句話時,她的眼皮已投降了,然後她就再也聽不見什麼聲音了。可是就在這種時候,她居然想起了黃少爺眼中的那抹淡淡輕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