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我的女兒,花舞語。」
很平靜的聲音。
平靜得就彷彿仲夏之夜輕拂海面的微風。
窗外也是一片平靜,靜得連那本不屬於這,卜季節應該出現的蟲鳴聲,都隱隱約約地聽見了。聽完楊錚的話後,黑衣人那顫抖的身子逐漸地平息了下來,眸中也已不再那麼激動。
「是的,我就是花舞語。」
她拿下頭上的黑中,一頭亮麗飄逸的秀髮立即出現在楊錚眼前。
花舞語的眼眶上有點紅潤,她注視著楊錚,用一種彷彿不屬於她的聲音間:「看來在小木屋頭一次見面時,你就已知道我真實身份。」
「是的。」
「那你為什麼不揭穿?」
「揭穿了有什麼用?」楊錚淡淡他說:「你失敗了,會再有另外一個人來接替,計劃不成功,還會有新的計劃產生。」他嘆了口氣,接著又說:「為了這件事,已經犧牲那麼多人了。」
——「又何昔再犧牲你。」這句話楊錚並沒有說出來,但他相信她一定懂。
「你既然知道我的身份,難道不怕我殺了你?」
「不到時候,你是不會出手的。」楊錚說:「更何況狄青麟要你到我身邊的最大目的並不是殺我。」「那是為了什麼?」
「他想軟化我的心。」楊錚苦笑。「想用你來讓我心裡有了情感。」
「但是你已經知道我的身份,他這個計劃也就等於失敗了。」
「沒有,他沒有失敗。」
「沒有失敗。」花舞語問:「他為什麼沒有失敗?」
「你雖然不是我的女兒,可是你長得很像她。」
「她」當然是指呂素文。
「我每次看到你,就想起她。」楊錚看著她那帶有倔強的眼睛。「多看你一次,就對她多出一分思念,多一分思念,我的心就多一分亂、多一分苦。」花舞語看著他。眼前的這個男人,是她必須要殺的人,可是她卻發覺自己下不了手。她既不是他的女兒,也不是他思念的人兒,為什麼會下不了手?為什麼?
花舞語自己也說不上來。是他的痴情令她感動?或是她已對他有了一份情感?
「日久生情」,這是自古以來就存在的事實。
兩人朝夕相處,誰也不敢擔保不會發生感情,男女之間的事,又有誰能擔保、預料?
楊錚今年已有四十八歲,花舞語才二十剛出頭,兩人的年紀相差一倍以上,更何況兩人又是敵對的,怎麼可能產生情感呢?但是花舞語憑著女性獨特的「觸角」,她已在他的眼中深處看到一縷情絲,她已知道這縷情絲是由「她」而轉變出來的,也就是說,他想在她身上找「她」的影子。花舞語卻不在乎,她不怕代替別人,只要能夠和他生活在一起,遠離這些無奈的恩恩怨怨,她就已心滿意足了。這是種什麼樣的感情?
花舞語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只用一種含有柔情萬種的眼光凝視他。
楊錚卻在口避著她的目光,他轉頭皇向窗外。
「今天想必你已接到刺殺我的命令,」「是的。」
「你沒有得手,怎麼回去交代?」
「不必交代。」
「為什麼?」「正如你所說的,我失敗了,又會有人來接替。」她的眼光還是那麼柔。「這一波又一波的行動,你難道一點都不怕。」「怕。」楊錚回答:「可是我有什麼辦法。」
「你不會主動地去找他?」
「他?他是誰?」楊錚說:「青龍會?狄青麟?」
「所有的行動都是狄青麟在策劃和推動。」花舞語說:「只要找到了狄青麟,所有的事情都可以解決了。」「事情並不像你想像的那麼單純。」
「據我所知,青龍會這次只派出兩個堂來協助狄青麟,青龍會本身並沒有要對付你的意思。」花舞語的聲音聽起來很柔。「我可以幫你找到狄青麟。」楊錚終於回頭,看著她。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這樣做對你只會帶來不幸。」楊錚看著她:「你明知這樣做是不該的。」花舞語知道,也太清楚了。背叛青龍會的下場,通常只有一種——死。
她笑了笑,笑容中充滿了無可奈何。
「冰難道沒有做過明知不該做的事?」
楊錚閉上了嘴。
他做過。
不但做過,現在還在做,以後還會繼續做下去。
——有些事你明知不該做,卻偏偏非要去做不可,連自己都無法控制肉己。
——這些事的本身就彷彿有種不可抗拒的誘惑力,「感情」就是其中的一種。
——另外還有些不該做的事你去做了,卻只不過因為被環境所逼,連逃避都無法逃避。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只要你踏入江湖一天,你就永遠無法擺脫那個在你背後的「包袱」。
這個「包袱」裡,有仇恨、恩情、血帳、友情、愛情,還有很多你無法預料、無法抗拒,無法逃避的事。花舞語那柔情千千的眼睛裡彷彿露出了一絲埋怨。
「我這樣做,你難道不明白我的意思?」
楊錚還是隻能閉著嘴。
他明白。
可是他怎麼能接受呢?
楊錚當然明白她這麼做的意思,也明白她的感情。
老人也是人,年青人也是人,壞人也是人,敵對的人也是人,只要是人,就有去愛別人的權利。楊錚的眼睛裡忽然露出了感激,卻又帶著悲傷和無奈。
「我明白你這樣做的意思。」楊錚說:「只可惜……只可惜我們相見大晚了。」
「只可惜我們相見太晚了。」
古往今來,不知有多少人說過這句話,也不知有多少人聽過。
可是除非你真的說過,真的聽過,否則你絕對無法想像這句活裡有多少辛酸?多少痛苦,多少無可奈何,看著楊錚,聽見他說出了這麼一句話,花舞語只覺得整個人都似已變成空的。
空蕩蕩的。飄入冷而潮溼的陰霾中,又空蕩蕩的,沉人萬劫不復的深淵裡。
月光淋在草地上、花叢裡、梧桐樹上,也從窗外射了進來,將花舞語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也將她的心給扭碎了。花舞語低頭望著自己的影子,此刻她不知說些什麼話才好。
地上本來很清晰的影子,突然變得蹤隴,就彷彿從淚眼中所看到的景像般。
「這霧怎麼來得這麼奇怪?」
楊錚望著滿室的淡霧。
淡霧不知河時、從何處飄了進來,一瞬間,滿室已被淡霧籠罩了。
人在淡霧中。
「霧?」
聽到楊錚的話,花舞語才發覺地上影子膝隴並不是因為她眼中有淚水,而是霧所造成的,她拾頭望著淡淡的霧,突然臉色大變,大叫了一聲:「這霧有毒,閉氣。」話聲未完,她的人已朝楊錚奔了過去。
楊錚這時臉色也突然變了,他變並不是因為霧有毒,而是奔過來的花舞語。他也大叫了一聲:「別過來,危險。」話聲剛出,他的人已縱身飛向賓士過來的花舞語。
看見楊錚縱身而來,花舞語的臉上綻開了笑容,可是在笑容還未全展開時,就已僵住了,這時楊錚也到了她身旁,伸手想去攔她,她卻已倒下了。當淡霧來時,當花舞語示警奔來時,楊錚忽然「現淡霧中,由窗外飛入了一黑一紅的兩小點,他縱身想拖開花舞語時,那兩小點已經輕柔柔地從她背後射入。楊錚扶起花舞語,她無力他說:「霧有毒。」
「我知道。」楊錚溫柔他說:「這種小伎倆怎麼可能瞞得過我?毒得到我?」
「我……我以為你不知道,」花舞語眸中充滿了柔情。
「老蓋仙、杜無痕和溫火他們,都是死在這種霧裡,我怕你……」
「他們也道這種霧毒不死我的,真正致命的是,霧中的那一黑一紅‘情人箭’。」
——黑得就彷彿情人的眼睛,紅卻宛如情人的血。
「情人……情人箭?」
她在笑,可是這種笑卻遠比死亡還令人痛苦、心酸。
「我無法……成為你的情人,可是我卻已嚐到了……情人……的滋味。」花舞語的聲音越來越弱。「我已心滿……意足了。」她轉頭凝視著窗外。
她在看什麼?窗外只有一片,黑暗,難道她還希望能看到陽光升起,就算看見了又如何?「你走吧。」花舞語說:「我知道我已不行了,你……你不必再陪著我。」
「我一定要陪著你,看著你好起來。」楊錚用力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你一定可以活下去。」花舞語搖了搖頭,淒涼地笑著。
——一個人若連自己都已對自己的生命失去信心,還有誰能救他?
「你若真的死了,你就對不起我。」
「為什麼?」
「因為……因為我已準備娶你。」
這是一句多麼大的謊言。
花舞語蒼白的臉上,突然有了紅暈。
「真的?」
「當然是真的。」楊錚強忍住眼中的淚珠。「我們隨時都可以成親。」
這是一句永遠無法兌現的謊言。
她的臉更紅,眼睛裡也彷彿有火焰在燃燒。
「我一直都在盼望能有這麼樣的一天……」她的眼睛突然闔起,忽然說:「你走吧……快走……」「你為什麼還要我走?」
「因為我……我不喜歡你看見我死時的樣子。」她的身子已開始痙攣,「所以你一定要走。」「我不走。」楊錚忽然大叫。「絕不走。」
他用力地緊握她的雙手,就像生怕她會突然離去。
「就算你真的會死,也要死在我的懷裡。」
楊錚的淚水已忍不住流了下來,順著面頰,滴落入她的眼裡。
她沒有眨眼,她睜眼迎接著他的淚珠,當淚珠滴人她的眼裡時,她的臉突然變得安詳恬靜和滿足——她的生命裡已有了他。死亡來得比閃電還快。
她完全不能抵抗。
也沒有人能抵抗。
蠟燭已將燃盡,燭淚還未乾。
燭淚一定要等到蠟燭已成灰時才會幹,蛤燭寧願自己被燒成灰,也只為了照亮別人。這種做法豈非很愚蠢,但人們若是肯多做幾件這種愚蠢的事,這世界豈非更輝煌燦爛?黎明前總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時候。
楊錚還是抱著花舞語,眼淚卻已像泉水般湧出來。
東方已泛白了,黑暗已過去了。
燭已燃盡,淚也已幹了。
淚痕是看不見的,可是鮮血留下來的痕跡,卻一定要用血淚才洗得清。
「以牙還牙,以血還血。」
楊錚一向都是用「寬恕」來代替「報仇」,他的刀一向不是殺人的刀,但是現在他的心裡竟已充滿了憤怒和仇恨。嬌陽照亮了大地,黎明終於來了。
楊錚已將花舞語放在床上,替她蓋好了被子,自己就坐在她的旁邊,目光卻停留在窗外,看著乳白色的晨霧在綠草花樹間升起。他看著窗外,只不過因為窗外有三絃的絃聲。
蒼涼古老的絃聲,就彷彿和晨霧同時從虛無縹緲間散出來的。
縹緲的絃聲,像是遠方親人的呼喚,又像是在訴說一種說不出的哀怨,無可奈何的哀愁,卻又帶著種說不出的寧靜。又彷彿在敘述人們年華已老去、美人已遲暮、英雄已白頭,生命中所有的歡樂榮耀刺激都已遠去。縹緲的晨霧裡,有個老頭正在彈三絃,絃聲蒼涼、哀怨。
人在花叢處,絃聲已飄入房裡。
看見彈三絃的老人,楊錚那張己被多年痛苦經驗刻劃出無數辛酸痕跡的臉上,忽然露出了一絲冷笑。「三絃初響,人斷腸。腸斷天涯,無三絃。」楊錚冷冷他說:「無三絃。」
絃聲停止,老人抬頭看著楊錚。
「你知道我是誰?」
「三十年前,無三絃憑著手上一把三絃,不知迷倒多少女子,又有哪個不知?」楊錚注視他:「卿本佳人,奈何為寇?」「成者為王,敗者為寇。」無三絃淡淡他說:「這本是江湖中千古不渝的道理。」
楊錚冷笑。
「今日你前來,想必是奉了命令來殺我。」
楊錚在說「命令」這兩個字時,聲音裡充滿了譏俏之意。
無三絃當然聽得出來他話中的譏消,卻也不在意,只是笑笑。
「據說我那柄離別鉤已在你的手裡?」
「是的。」
「今天你就用離別鉤來對付我?」
「怎麼會?」無三絃笑了笑。「你幾時看過有人用肉包子去打狗?」
這是什麼比喻?
「對付你,必須用三絃。」
三絃又響,絃聲中閃出了三道光華。
光華七彩。
絃聲將響未響時,楊錚已順手拿起身旁的花瓶揮了出去。
三道光華迎上了花瓶,「轟」的三聲,空中爆出了三朵燦爛的光芒。
光芒也是七彩的。
花瓶已爆碎了,碎成千萬片。
七彩的光芒中,楊錚飛起,飛出窗外,飛人花叢中,飛進絃音中。
人未到,拳風卻已到了,楊錚一拳擊向三絃。
弦揚人起,無三絃縱身一掠,空中翻身,順手一掌拍向楊錚的背。
陽光下,只見他的中指有一道暗赤色的光芒閃動,他的中指竟然夾有一枚毒針。
楊錚的人就在毒針離他背上只有三寸時,突然墜下,就彷彿墜石從山頂落下般。
一掌拍空,無三絃立即回身,右手已從三絃把上拔出一柄薄而窄的利劍。劍出、劍聲劃過,一劍三刺。三刺有六朵劍花。
「唰、唰、唰」三聲,楊錚的左胸已被劃破了三道。無三絃收劍再刺,幾乎是同一時間完成。一劍三刺六朵劍花,刺的又是楊錚的左胸。
這回楊錚早已有準備,他跨右腳,人往右斜閃而出,左手抬起,空中一抓。
楊錚竟用左手去抓利劍。
手指緊握,鮮血由指縫間沁出,也由利劍尖滴落。
無三絃目中充滿了驚訝,他不相信世上會有這種人,會用自己有血有肉的手去抓劍?
左手抓劍,右拳已痛擊而出。
無三絃還來不及反應時,已然聽見骨頭碎裂聲。
鼻樑骨的碎裂聲。
然後他就看見一股鮮血由自己的雙眼正下方飛濺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