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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不唱悲歌(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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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唱,我聽。

剛下了課,剛洗完澡,剛把一身臭汗洗掉,暑日的酷熱剛剛過去,絢麗的晚霞剛剛升起,清涼的風剛剛從遠山那邊吹過來,風中還帶著木葉的芬芳。我陪她走上覆興崗的小路上,我聽她唱,輕輕的唱。她唱的不是一隻歌,她唱的是一個使人永遠忘不了的事。現在想起來,那好象已經是七、八十個世紀以前的事情卻又好象是昨天的事。

直到現在,我還不知道那時候我對她究竟是一種什麼樣的感情,我只知道那時候我們都很快樂,我們在一起既沒有目的,也沒有要求,我們什麼事都沒有做,有時甚至連話都不說。

可是我們彼此都知道對方心裡很快樂。話劇演了三天,最後一天落幕後,臺下的人都散了,臺上的人也要散了。

我們來自不同的學校,不同的地方,在一起共同生活了五個星期,現在戲已散了,我們一排躺在舞臺上,面對著臺下一排排空座位。

就在片刻前,這裡還是個多麼熱鬧的地方,可是忽然間就已曲終人散,我們大家也要各分東西。

--那天晚上跟我一起躺在舞臺上的朋友們,那時你們心裡是什麼感覺?

那時候連我們自己也許都不知道自己心裡是什麼感覺,可是自從那天晚上離別後,每個人都好象忽然長大了許多。

第三次演戲是在「成功」,我們的訓育組長是趙剛先生,演戲的導演卻是從校外請來的,就是現在的「齊公子」小白。

最佳讀者

白景瑞先生不但導過我的戲,還教過我圖畫,畫的是一個小花瓶和一隻大蘋果,花瓶最後的下落不明,唯一可以確定的是,蘋果絕沒有被人吃進肚子,因為那是臘做的,吃不得。

直到現在,我還是稱白先生為「老師」,可見我們之間並沒有代溝。我寫第一本武俠小說的時候,他在自立晚報做記者,住在李敬洪先生家裡,時常因為遲歸而歸不得,那時我住在他後面一棟危樓的一間斗室裡,我第一本武俠小說剛寫了兩、三萬字時,他忽然深夜來訪,於是就順理成章的做了我第一位讀者。

前兩年他忽然又看起我的書來,前後距離達十八年之久,對一個寫武俠小說的人來說,這樣的讀者只要有一個就已經應該覺得很愉快了。

從圖畫到今夜

沒有寫武俠小說之前,我也像倪匡和其它一些武俠作者一樣,也是個武俠小說迷,而且也是從小人書看起的。「小人書」就是連環圖畫,大小大約和我現在的卡式錄音帶相同,一本大約有百餘頁,一套大約有二、三十本,內容包羅永珍,應有盡有,其中有幾位名家如趙宏本、趙三島、陳光鎰、錢笑佛,直到現在我想起來印象還是很鮮明。陳光鎰喜歡畫滑稽故事,從一隻飛出籠子的雞開始,畫到雞飛、蛋打、狗叫、人跳、碗破、湯潑,看得我們這些小孩幾乎笑破肚子。

錢笑佛專畫警世說部,說因果報應,勸人向善。趙宏本和趙三島畫的就是正宗武俠了,「七俠五義」中的展昭和歐陽春,鄭證因創作的鷹爪王和飛刀談五,到了他們筆下,好象都變成活生生的人。那時候的小學生書包裡,如果沒有幾本這樣的小人書,簡直是件不可思議的事。

可是不知不覺小學生都已經長大了,小人書已經不能再滿足我們,我們崇拜的偶像就從趙宏本轉移到鄭證因、朱貞木、白羽、王度廬和還珠樓主,在當時的武俠小說作者中,最受一般人喜愛的大概就是這五位。然後就是金庸。

金庸小說結構精密,文字簡練,從「紅樓夢」的文字和西洋文學中溶化蛻變成另外一種新的型式,新的風格。如果我手邊有十八本金庸的小說,只看了十七本半我是絕對睡不著覺的。於是我也開始寫了。引起我寫武俠小說最原始的動機並沒有甚麼冠冕堂皇的理由,而是為了賺錢吃飯。

那時我才十八、九歲,寫的第一本小說叫「蒼穹神劍」。那是本破書,內容支離破碎,寫得殘缺不全,因為那時候我並沒有把這件事當做一件正事。

如果連寫作的人自己都不重視自己的作品,還有誰會重視它?

寫了十年之後,我才漸漸開始對武俠小說有了一些新的觀念、新的認識,因為直到那時候,我才能接觸到它內涵的精神。一種「有所必為」的男子漢精袖,一種永不屈服的意志和鬥志,一種百折不回的決心。

一種「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戰鬥精神。

這些精神只有讓人振作向上,讓人奮發圖強,絕不會讓人頹廢消沉,讓人看了之後想去自殺。

於是我也開始變了,開始正視我寫的這一類小說的型態,也希望別人對它有正確的看法。

武俠小說也是小說的一種,它能夠存在至今,當然有它存在的價值。

最近幾年來,海外的學者已經漸漸開始承認它的存在,漸漸開始對它的文字結構思想和其中那種人性的衝突,有了一種比較公正客觀的批評。

近兩年來,臺灣的讀者對它的看法也漸漸改變了,這當然是武俠小說作者們共同努力的結果。可是武俠小說之遭人非議,也不是完全沒有原因的,其中有些太荒謬的情節,太陳舊老套的故事,太神化的人物,太散漫的結構,太輕率的文筆,都是我們應該改進之處。

要讓武俠小說得到它應有的地位,還需要我們大家共同努力。

從「蒼穹神劍」到「離別鉤」,已經經過了一個漫長而艱苦的過程,一個十八、九歲的少年,已經從多次痛苦的經驗中得到寶貴的教訓。

可是現在想起來這些都是值得的,無論付出多大的代價都是值得的。

因為我們已經在苦難中成長。

一個人只要能活著,就是件愉快的事,何況還在繼續不斷的成長。

所以我們得到的每一次教訓,都同樣值得我們珍惜。都可以使人奮發振作,自強不息。

一個人如果能時常這樣去想,他的心裡怎麼會有讓他傷心失望、痛苦悔恨的回憶?

六七、六、廿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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