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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一身是膽(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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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吃一掠,可是雖驚不亂,身子忽然直直地凌空拔起,就在這間不容髮的一瞬間施展出最難練的"旱地拔蔥"絕頂輕功,避開了這三箭。

假扮車伕的捕快還往前滾,倪八想改變身法撲過去。

可是就在他凌空換氣時,後面忽然有個人豹子般竄過來揮拳痛擊他的腰眼。

這一拳沒有打空。

身輕百戰、老謀深算的倪八太爺,終於還是著了別人的道兒,被一拳打翻在地上,-口氣幾乎被噎死,幾乎爬不起來。

但是他一定要爬起來,否則對方再跟過來給他一腳,他就死定了。

他勉強忍耐住氣穴中針刺般的痛苦,用鐵柺點地,勉強躍起。

一個瘦削黝黑沉靜的人就站在他對面,用一雙豹子般的亮眼看著他,而且還告訴他:"我才是楊錚,剛才你弄錯人了。"倪八滿嘴苦水,卻連一口都沒有吐出來,反而笑,大笑:"好。

我佩服你,是我錯了。"他和笑聲嘶啞:"我不但弄錯了人,而且低估了你,想不到你竟是這樣一個詭計多端的小人。""我既不是君子,也不是小人。"楊錚說:"只不過有時候我確實會用一點兒詭計的,該應用的時候我就用,能用的時候我就用。""不能用的時候又怎麼樣?"

"不能用的時候我就只有去拼命。"

倪八大笑,其實現在他已經笑不出來了,可是他一定要笑。

平時他很少笑,該笑的時候他也不笑,不該笑的時候他卻往往會笑得好象很開心,,他一向認為笑是種最好的掩護,最能掩護一個人的痛苦和弱點。

楊錚果然覺得很奇怪,一個人在這種時候怎麼還能笑得出來?就在這時候,倪八已撲起,刀中夾拐,一招"天地失色"猛攻過來。

這-招有缺點,有空門,但是攻勢卻凌厲之極,這一招本來就是要和對方同歸於盡的拼命招式。

在這種情況下,他已不能不用這種招式,只有這種絕中又絕的招式才能一招制楊錚的死命。

他不信楊錚真的會拼命,一個詭計多端的人通常都不敢拼命的。

只要楊錚有一點兒畏縮,錯過了那一點兒稍縱即逝的機會,就必將死在他這一著絕招下。

他想不到楊錚真的拼命。

楊錚絕不是個沒有腦筋的人,但是他隨時隨地都擊爰備拼命,他不想死。

但是真的到了非死不可的時候,死也沒有關係。

他抓住了那一瞬間的機會,他拼死的方法比任何人都不要命。

他用的不是正統武功,從來沒有人看見他用過正統武功。

倪八的出手也已經不太對了。

一個人在換氣時腰眼上被打上一拳,運氣時總難免有偏差,出手也難免有偏差。

他這一著"天地失色"雖然是正統和對方同歸於盡的招式,卻沒有做到這一點。

所以他死了,楊錚卻沒有死。

成剛沒有看見倪八的死。

他用盡全力揮了鞭撲過去時,並沒有撲向那個被倪八當做是楊錚的人。

他乘著黑暗逃走了,就在"天地失色"那一刻逃走了。

沒有人去追他,大家所關心的是倪八和楊錚的勝負生死。

倪八倒下去時,楊錚也倒了下去,只不過倪八永遠再也站不起來,楊錚卻站了起來。

他的背後雖然捱了一拐,卻還是站了起來,站起後只說了一句話:"我們喝那壇酒去。"(三)

他們沒有喝到那壇酒。

酒是老鄭和小虎押解人犯時順便帶走的,可是他們沒有回到衙門去。

老鄭和小虎子也沒有回家,他們竟和孫如海、"野牛"一起神秘的失蹤了,誰也不知道他們的下落,也打聽不到他們的行蹤。

楊錚帶著所有弟兄找遍了縣城裡每一個角落,也找不到他們的人影。孫如海的兄弟孫全海,帶著他哥的一妻一妾四個兒女,在衙門外又哭又鬧要上吊,吵著向縣太爺要人。

——人活著要見人,人死了也要收屍。

縣太爺只有問楊錚要人。

老鄭的新婚妻子和小虎子六十六歲的老孃,聽到這訊息都急得暈了過去。

他們的人到哪裡去了?怎麼會突然失蹤?

(四)

黃昏。

楊錚又疲倦又焦躁又餓又渴,心裡更難受得要命。

他已將近有一天半水米末沾,也沒有闔過眼,每個人都逼著他回去睡一覺,連縣太爺都說:"著急有什麼用?急死了也沒有用的。如果你要查明這件事,就不能倒下去。你若倒了下去,誰來負這件事的責任?"所以楊錚只有回去。

他雖然是單身-個人,卻沒有住在衙門後的班房裡,因為他初到這地方的時候,就在城郊租了一房一廳兩間小屋子。

房東姓於,年老無子,只有個獨身女兒蓮姑,就住在楊錚那兩間小屋前的院子裡,於老頭對待他就好象對待自己的兒子一樣。

蓮姑每天早上都會送四個水煮的荷包蛋和一大碗乾麵來給他做早點,再把他的髒衣服帶回去洗。衣服如果破了,鈕釦如果少了顆,送回來時一定也已經補得好好的。

蓮姑並不漂亮,但卻健康溫柔誠實。楊錚一天沒有回去,她就會急得躲到洗衣服的小溪邊去偷偷流淚。

如果楊錚沒有和他從小就喜歡的呂素文偶然重逢,現在很可能已經做了於家的女婿。也就不會發生以後那些讓人又驚奇又害怕又感動的事。

造化弄人,陰錯陽差。

改變了一個人一生命運的重大事件,往往都是在偶然間發生的。

在楊錚回家的小路上有個面鋪,附帶著買一點兒滷菜和酒,菜滷得很入味,大滷麵都做得很合楊錚口味。店東張老頭也是楊錚的朋友,沒事總會陪他喝兩杯。

他已經非常疲倦了,但卻還是想先到那裡去吃碗麵,再切點豆腐乾大腸豬耳朵下酒。

漫天夕陽多彩絢麗-個穿灰色衣衫敲小銅鑼的賣卜瞎子,接著根竹杖,從這條小路盡頭處的一個樹林子裡走出來,鑼聲"噹噹"地響,隨著暮風飄揚四散,雖然並不悅耳,在黃昏時聽來也宛如音樂。

楊錚讓開了路,站在道旁讓他先走過去。

瞎子的臉上木無表情,人生的悲歡離合對他說來都不只不過象是一聲春夢。

銅鑼輕輕地敲著,一聲快,-聲慢,他慢慢地走到崎嶇的小路上,一腳深,一腳淺,走過楊錚面前,楊錚的心忽然一跳,就好象忽然被一根看不見的尖針刺了一下。

他是個反應極快極敏感的人,但是也只有在面臨生死危機時才會有這種感覺。

這個瞎子對他並沒有惡意,而且巳經從他面前走了過去。

他怎麼會有這種感覺的?

楊錚忽然想起以前有個跟他極親近的人曾經告訴過他:一個殺人無數的武林高手,平常時也帶著種無形無影的殺氣,就好象一柄曾經傷人無數的寶劍一樣。

難道這個瞎子也是位身懷絕技、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瞎子已經走遠,楊錚也沒有再去想這件事。

他已經非常疲倦,什麼都不願多想了,只想先去喝杯酒,好讓晚上能睡得著。

穿過樹林,這是張老頭的小面鋪。

楊錚來的時候,鋪子裡已經有個客人在吃麵,吃的也是楊錚平時最愛吃的大滷麵,也切了一點豆腐乾豬耳朵在喝酒。

這個人頭戴著頂寬邊竹籤,戴得很低,不但蓋住了眉毛擋住了眼睛,連一張臉都隱藏在竹笠的陰影裡,楊錚只能看到他的一雙手。

他的手掌很寬,手指卻很長,長而瘦,指甲剪得很短,手洗得很乾淨。

楊錚看得出象這麼樣一雙手無論拿什麼都一定拿得非常穩,無論什麼人想從這雙手槍過一樣東西來,都非常不容易。

他喝酒喝得很少,吃也吃得很少,而且吃得特別慢,每一筷子挾下去都非常小心,就好象生怕挾到個蒼蠅吃下去一樣。

張老頭的面鋪雖然小,卻很乾淨,菜裡絕不會有蒼蠅。只不過盛滷菜的大盤子就擺在路旁的竹紗櫃裡,總難免有點灰塵。這個人竟好象連每一粒灰塵都能看得見,每吃一口菜,都要先把灰塵挑出去。

他身上穿著件已經洗得發白的藍裁護衫,洗得非常非常乾淨,背後還揹著柄裝在小牛皮劍鞘裡的長劍,比平常人用的劍最少長七八寸。劍鞘已經很破舊,劍柄上卻纏著嶄新的藍綾,用黃銅打成的劍鍔和劍鞘的吞口也擦得很亮。

這個人無疑是個非常喜歡乾淨的人,連一點點灰塵都不能忍受。

難道他真的連灰塵都能看得見?

楊錚的心忽然又一跳,只看見這個人的雙手時,他的心就一跳。

這個人正在專心吃他的面和滷菜,連看都沒有看楊錚一眼,對他更個會有惡意。

楊錚怎麼會忽然又有了這種感覺?

難道這個人也和那賣卜的瞎子一樣,也是位身懷絕技的劍客?

象他們這樣的武林高手,平時一個都很難見得到,今天怎麼會有的使同時到了這個無名的小城?

他們是不是約好了來的?他們到這個無名的小城裡來幹什麼?

楊錚也叫了碗麵,叫了點酒萊。

他實在太疲倦,只想吃完了之後立刻回去矇頭大睡。

他自己的麻煩已夠多,實在不想管別人的閒事,尤其是這種人的事,無論誰要去插手,都難免會惹上殺身之禍。

戴竹笠的藍衫人已站起來準備付帳走了。

他一站起來,楊錚才發現他的身材也跟他的劍一樣,比平常人最少要高出一個頭,身上絕沒有一分多餘的肌肉。

他的動作雖然慢,卻又顯得說不出的靈巧,每-個動作都做得恰到好處,絕沒有多用一分力氣,從他掏錢付賬這種動作上都能看得出。

他的力氣好象隨時隨地都要留著做別的事,絕不浪費一點兒。

面來了,楊錚低頭吃麵。

青衫人已經走出門,楊錚忍不住又抬頭去看一眼。就在這時候青衫人忽然也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

楊錚的心又一跳,幾乎連手裡拿著的筷子都掉了下去。

這個青衫人的眼神就象是柄忽然拔出鞘來的利劍,殺人無數的利劍!楊錚從來未曾見過如此銳利的眼神。

他只不過看了楊錚一眼,楊錚就已彷彿有一股森寒的劍氣撲面而來,到了他的咽喉眉睫間。

(五)

暮色漸深。

頭戴竹笠身佩長劍的青衫人已經消失在門外蒼茫的暮色裡。

楊錚再三告訴自己,不要再去想他,更不要想去管他們的事,趕快吃完自己的面喝完自己的酒回到自己的床上去。

張老頭卻在他對面拉開個凳子坐下來。

"楊頭兒,你是有眼光的人,你看不看得出這個人有點邪氣?""什麼地方有邪氣?""一條條面下煮鍋,總難免有幾條要被煮斷的,撈麵的時候也難免會撈斷幾條。"張老頭說。

"這個人吃麵卻只吃沒有斷過的,每一根斷過的麵條都被他留在碗裡。

張老頭嘆了口氣:"我真不明白,他是怎麼能看得這樣清楚的?"楊錚立刻又想起他挾菜時的樣子。

這個人的那雙銳眼難道真的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事?

張老頭替楊錚倒了杯酒,忽然又說了幾句讓人吃驚的話:"我看他一定是來殺人的。"他說得很有把握:"我敢打賭一定是。""你怎麼能確定他要來殺人?"

"我也說不出,可是我能感覺得到。"張老頭說:"我一走近他,就覺得全身發冷,寒毛直堅、連雞皮疙瘩都冒了出來。"他又說:"只有在我以前當兵的時候,要上戰場去殺賊之前,我才會變得這樣子,因為那時候大家都要上陣殺人,都有殺氣。"楊錚面也不吃了,酒也不喝了,什麼話都不要再說,忽然站起來衝了出去。

這地方的治安是由他管的,他絕不允許任何人在這裡殺人,不管這個人是誰都一樣。

就算他明知這個人能在一瞬間將他刺殺於劍下,他也要去管這件事。

就算他已經累得走不動了,他爬也要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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