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還有命可拼,還可以拼命,可是呂素文呢?
山腳旁那株柳樹梢頭忽然傳下來一陣笑聲一個人說:"那地方他不想去,還是你們兩位自己去吧!"兩個人立刻散開,霍然轉身,動作輕靈矯健,反應也極靈敏。
他們彷彿看見有個人輕飄飄地站在柳樹梢頭,卻沒有看清楚。
因為就在這一瞬間,已有一道閃電般耀眼的藍色劍光亮起、閃電般凌空下擊。
劍光碟旋-舞,忽然又山嶽般定下,兩個來殺人的人已倒在他們自己的血泊裡。
楊錚又驚又喜,失聲道:"是你?"
一個頭戴鬥籤的藍衫人,斜倚在樹上看著他,溫和的笑眼中已全無殺氣。
"青龍會怎麼找上你的?"藍大先生只問楊錚:"你什麼地方得罪了他們?""我沒有得罪過他們。"
"那就不對了。"藍一塵說;"青龍會雖然時常殺人,可是從來不無故殺人,如果你沒有得罪他們,他們絕不會動你。"藍大先生沉吟:"除非他們有什麼秘密被你知道了。"楊錚的瞳孔忽然收縮,好象忽然想起了什麼事,一件他暫時還不想說出來的事。
藍大先生嘆了口氣;"我看你還是跟我走吧,現在青龍會既然已經找上了你,天下恐怕也只有我一個人能救你的命了。""多謝。"
"多謝是什麼意思?"藍大先生又問:"是肯?還是不肯?""我只想走我自己的路。"楊錚說:"就算是條死路,我也要去走走看。"藍大先生盯著他,搖頭苦笑。
"象你這種人,我實在應該讓你去死的,可是以後我說不定還會救你。"他說:"因為你實在象極了一個人。""什麼人?"
"一個我以前認得的朋友。"藍大先生彷彿有很多感慨:"他雖然不能算好人,卻是我的朋友,他一生中也該只有我這一個朋友!""我不是你的朋友,也不配做你的朋友。"楊錚說:"你救了我的命,我也不會有機會報答,所以你以後也不必再救我。"說完了這句話,他就拉起呂素文的手,頭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了很遠之後,呂素文才忍不住說;"我知道你絕不是不知好歹的人,為什麼要這樣子對他?"她問楊錚:"是不是因為你知道青龍會的勢力太大,不願意連累別人?"楊錚不開口。
呂素文握緊他的手:"不管怎麼樣,我已經跟定了你,就算你走的真是條死路,我也跟你走。"楊錚仰面向天,看著天上閃爍的星光,長長吐出口氣。
"那麼我們就先回家去。"
"回家?"呂素文道:"我們哪裡有家?"
"現在雖然沒有,可是以後一定會有的。"
呂素文笑了,笑容中充滿柔情密意;"我們以前也有過愛的,你-個家,我一個家,可今後我們兩個人就只能有一個家了。
是的,以後他們兩個人只能有一個家了一一如果他們不死,一定會有一個家的。
一個小而溫暖的家。
(三)
狄青麟的家卻不是這樣子的。
也許他根本沒有家,他有的只不過是一座巨宅而已,並不是家。
他的宅第雄偉開闊宏大,卻總是讓人覺得有種說不出的冷清陰森之意,一到了晚上,就連福總管都不太敢一個人走在園子裡。
福總管不姓福,姓狄。
狄福已經在侯府呆了幾十年了,從小廝熬到總管並不容易。
他知道小侯是跟"應先生"一起回來的,現在雖然沒有看見應先生,卻絕不會問,也不敢問。因為他看得出小侯爺和應先生之間一定有種很特別的關係。
他絕不想知道他們之間究竟是什麼關係。
就算他知道也要裝作不知道,而且一定要想法子趕快忘記。
狄青聞每次回來都要先到他亡母生前的佛堂裡去靜思半日,在這段時候,無論任何人都不能去打擾他,沒有任何人例外。
狄大夫人未入侯門前是江湖中有名的美女,也是江湖中有名的俠女,一手仙女劍法據說巳盡得峨媚派掌門"梅師太"的真傳。
她嫁給老侯爺之後,還時常輕騎簡從,仗劍去走江湖,重溫昔日的舊夢。
可是等到生下小侯爺後,她就專心事佛,有時經年都不肯走出佛堂一步。
老侯爺去世不久,太夫人也去了,他們享盡人間榮華富貴,死時又完全沒有痛苦。
但是他們活著的時候好象也並不十分快樂。
小侯爺回來之後的第二天晚上,才召見福總管,詢問一些他不能不問的事,其實並沒有什麼事值得問的。
這次他出門之後,侯府小卻出了件怪事。
"前些日忽然有人送了九百石大米來,我本來不敢收,可是送米來的卻說,這是小侯爺一位至交好友龍大爺特別地送來給了小侯爺添福添壽的。"福總管說:"所以我也不敢不收。"——九百石大米究竟有多少米,能夠餵飽多少人?
這問題恐怕很少有人能回答得出。
這個世界上大多數人恐怕一輩子都沒有看過這麼多大米,能把九百石大米一下送給別人的人,恐怕也屈指可數了。
狄小侯卻不動聲色,只淡淡地問:"米呢?"
"都已搬到老侯爺準備出征時屯糧養兵的那間大庫房去了。"福總管說:"小侯爺沒有回來,誰也沒有去動過。"狄青麟點點頭,表示很滿意。
福總管又說:"今天早上有兩位客人來找小侯爺,也說是小侯爺的好朋友,而且就是送米的那位龍大爺派來的,所以我也不敢不留下他們。"狄青麟也不覺得意外,只問他,"人呢?"
"人都在聽月小築。"
月無聲,月怎麼能聽?
就是月無聲,所以也能聽,聽的就是那無聲的月、聽的就是那月的無聲。
——有時候無聲豈非更勝於有聲?
(四)
沒有月,卻有星,星光靜靜地灑在窗紙上。
月無聲,星也無語。
聽月小築的雅室裡靜靜地坐著兩個人,靜靜地坐在那裡喝酒,喝的是"女兒紅",花四爺喝得不多,另外一個人喝的卻不少,好象很少有機會能喝到這種江南美酒。
狄青麟進門時,兩個人都站起相迎,花四爺第一句話就問:"龍爺送來的那九百石米,小侯爺收到了沒有?"以花四爺做人的圓滑有禮,本來至少應該先客套寒喧幾句的,可是他一見面就問這九百石米,這本是別人送給狄青麟的,跟他全無關係,但他卻好像看得比狄青麟還重。
"前兩天我就收到了。"狄小侯說:"可是到現在還沒有人去動過。""那就好極了。"花四爺鬆了口氣,展顏而笑:"小侯爺想必已猜出這些米是怎麼來的?"狄青麟淡淡地笑了笑:"如果是米,當然是從田裡種出來的,如果米袋裡邊藏著些銀鞘子,那就難說得很了。"花四爺大笑:"小侯爺果然是人中之傑,我早就知道什麼事都瞞不過小侯爺的。"他壓低聲音,又說:"青龍會的開銷浩大,有時候我們也不能不做些沒本錢的生意,只不過一定要做得天衣無縫,而且不能留下後患。"狄青麟微笑:"這次你們就做得很不錯。"
花四爺替狄小侯倒了杯酒。
"可是這次我們不能不來麻煩小侯爺,因為這批貨太扎眼,暫時還不便運回去,只有先寄放在小侯爺的府上,才萬無一失。""我明白。"狄青麟淡淡地說:"你們要拿回去時,我保證連一兩都不會少。""當然不會少。"花四爺賠笑:"主辦這件事的三月堂堂主,對小侯爺也一向仰慕得很,一定會趕來當面向小侯爺道謝。"——青龍會的三百六十個分舵,分屬於十二堂。
狄小侯先不問這位堂主是誰,卻去問另外那個酒已喝得不少的人。
"你這次入關,也是為了這件事?"
"是的。"這個人也陪笑說;"這次計劃就像是條鏈子,每一環都扣得很緊,我只不過是其中的一環而已,其實並沒有做什麼事。o他的身材高大,相貌威武,正是落日馬場的二總管裘行健。
花四爺又笑了笑:"最妙的是,我們這次計劃,無意中碰巧也替小侯爺做了一點事。""哦?"
"現在我們已經把黑鍋讓楊錚背上了,官府已經限期十天拿人追贓。"花四爺笑得非常愉快:"不要說一個十天,一百個十天也追不回去的。""為什麼?"
"因為現在楊錚這個人恐怕早已不見了。"花四爺說;"官府當然人以為他拐款潛逃,跟我們已經完全沒有關係。""他怎麼會忽然不見?"
"因為我已經請總舵派出兩位高手。"花四爺笑得更愉快:"以他們兩位手腳之利落,經驗之豐富,要殺個把人是絕不會留下一點痕跡來的。"你認為他們已足夠對付楊錚?"
"足足有餘。"
狄青麟淺淺地啜了一口酒,淡淡地說:"那麼你最好還是趕快準備去替他們兩位收屍吧!""為什麼?"
"因為你們都低估了楊錚。"狄青麟說:"無論誰低估了自己的對手,都是個致命的錯誤,這種錯誰都犯不得的。"他忽然轉過頭面對窗戶:"四月堂的王堂主,你的意思如何?"窗外果然有人嘆了口氣:"我的意思也跟小侯爺一樣,"這個人說:"因為我已經替他們收過屍了"風吹窗戶,一個魁偉高大的人輕巧地從窗外飄然而入,果然是青龍會的四月堂堂主,果然姓王。
主持這次劫鏢計劃的人,赫然竟是護鏢的"中原"鏢局總鏢頭王振飛。
狄青麟並不意外,花四爺卻很驚訝:"小侯爺怎麼會想到四月堂的堂主就是他?""因為只有王總鏢頭才有機會把鏢銀從容掉包。"狄青麟說:"但是劫鏢時他絕不能在場,所以裘總管才特地從關外趕來賣馬,寶馬金刀愛馬成癖,這種盛會當然不會錯過的。"他笑了笑:"就正如萬君武也絕不會錯過的。"——所以這次春郊試馬,不但使王振飛有了不在劫鏢現場的理由。也讓狄青麟有了刺殺萬君武的機會。
狄青麟舉杯敬裘行健:"所以裘總管這一環實在是非常重要的,裘總管也不必妄自菲薄。""小侯爺,你真行。"裘行健一飲而盡:"我佩服你。""但是這趟鏢也不能就這樣走,當然一定要找回來,而且絕不能由王總鏢頭自己去找回來。"狄青麟說:"這趟鏢本來就是官銀,由官府自己找回去當然再好也沒有,等到官府發現鏢銀被掉包,那已經是他們自己的事了,已經有人替他們背黑禍。"狄小侯又瞪了口酒:"這計劃的確妙極,唯一的遺憾是,替他們背黑鍋的楊錚還活著。"王振飛把花四爺的酒杯拿過去,連飲三杯。
"他能活到現在,實在是件很遺憾的事。"王振飛說:"幸好他活不長的。""為什麼?"
"因為現在已經有人去殺他了。"
"這次你們又派出了什麼樣的高手?"狄青麟冷冷地問。
"這次不是我們派出去的,我們也派不出那樣的高手。""哦?"
"他要殺楊錚,只因為他認出了楊錚是他-個大仇人的後代。"王振飛說:"而且是他主動來找我打聽楊錚的行蹤。""他為什麼會找到你?"
"我也不知道他怎麼會找到我,大概是因為他知道我的鏢銀被掉了包,嫌疑最人的就是楊鏢。"王振飛說;"他本來就是個神通廣大的人,知道的事本來就比別人多。
狄青麟的眼睛裡忽然發出了光,盯著王振飛問:"這個人是誰?""就是名震天下的神眼神劍藍一塵,藍大先生。""哦!"花四爺的眼睛睜得比平常大了一倍。
狄青麟嘆了口氣:"如果是他,那麼楊錚這次真是死定了。"(五)
這時候楊錚還沒有死。
他正在用力敲一家人的門,敲得很急,就好像知道後面已有人追來,只要一追到,就隨時可以將他刺殺於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