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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侯門深似海(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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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請老人相一相他這柄鉤。

陽光豔麗,老人雙手握鉤,以鉤尖向天,將鉤鋒迎展於陽光下。

鉤不動,老人也不動。

除了他的眼睛外,他這個人彷彿已經在一瞬間化成了一座石像。

他的箱、他的神、他的氣、他的靈、他的魂,彷彿都已在一瞬間完全投入了他握住的這柄鉤裡。

他的眼睛卻亮得象是天北的火星。

他凝視著這柄鉤,過了很久才開口,說的卻是一件和這柄鉤完全無關的事。

"你一定很久很久沒有好好的吃過一頓飯了,因為你臉上有飢色。"楊錚不和他為什麼會突然說起這一點。

"名家鑄造的利器也和人一樣,不但有相,而且有色。久久不飲人血,就會有飢色。"老人終於將話鋒轉入正題:"這柄鉤最近必定已飽飲人血,而且一定是位非常人的血。""為什麼一定是非常人的血?"

"那是一定可以看出來的。"老人說:"一個人在用過精撰美食後和只吃了些雜糧粗麵後的神情氣色是不是也會有些不同?"這個比喻不算是很好,但是楊錚卻已經完全瞭解他的意思。

他不能不承認這個奇特的老人確實有種能夠洞悉一切的眼力。

老人閉上眼睛,又問楊錚:"你傷的人是誰?""是藍一塵。"楊錚道;"藍大先生。"

老人聳然動容:"這是天意,一定是天意。"

他張開眼睛,仰面向天,目光巾充滿了敬畏之色:"邵大師無心中鑄造了這柄鉤,卻因此而死,死在藍一塵手裡;現在藍一塵卻又被這柄鉤所傷,這不是天意是什麼?"楊錚也不禁聳然,老人又說:"這柄鉤本來也是不祥之物,就象是個天生畸形的人,生來就帶有唳氣,所以它一齣爐,鑄造它的人就因此而死。"他說:"你的父親雖然以它縱橫天下,但是一生中也充滿悲痛不幸。"楊錚黯然,老人的眼睛裡卻露出了興奮的光。

"可是現在它的唳氣已經被化解了,被藍-坐的血化解了。"他說;"因為藍一塵本來應該是它的主人,卻拋了廠它;他雖然沒有殺邵大師,邵大師卻也算因他而死的,他已經在這柄鉤的精髓裡種下了充滿怨毒與仇恨的暴唳不祥之氣,只有用他自己的血才有化解得了。"這種說法實在很玄,可是其中彷彿又確實有一種玄虛奧妙之極的道理存在,令人不能不信。

老人又閉上眼睛長長嘆息:"這都是天意,天意既然要成全你,你已經可以安心了。"他將鉤交還楊錚;"你去吧,無論你要去做什麼,無論你要去對付什麼人,都絕對不會失敗的。"他的聲音中傷佛也帶著種神秘的魔力,他對楊錚的祝福,就是對楊錚仇敵的詛罵。

遠在百里外的狄青麟,在這一瞬間,彷彿也覺得有種不祥的感應。

(三)

狄青麟從來不相信這些玄虛的事,他這一生之中唯一相信的就是他自己。

在他的劍鋒刺入應無物血肉中時,他就已認為這個世界上絕對沒有任何人能擊敗他。

所以他很快就恢復了冷靜和鎮定,他看著花四爺的時候,就好象-位無所不能的神祗,在看著一個卑賤凡俗無知的小人。

花四爺已經被他這種態度嚇倒了,雖然還坐在那裡,卻似已屈服在他的腳下。

狄青麟忽然問:"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不殺你?""因為我對小侯爺還有用。"花四爺勉強裝出笑臉;"我還可以替小侯爺做很多事。""你錯了。"狄青麟冷冷地說:"我不殺你,只因為你還不配讓我出手,你一直都讓我覺得噁心。"他的手垂下,在他坐著的這個蒲團邊緣上輕輕按動了一個暗鈕。

花四爺坐下的蒲團忽然旋轉移動,連帶著蒲團下的地板一起移開。

地面上就忽然露出了一個黝黑洞穴。

花四爺立刻落了下去,發出一聲淒厲恐懼之極的慘呼,甚至比對死亡本身更恐懼。

因為他的身子下落的那一瞬間,已經看到了洞穴中的情況。

他所看到的遠比死更可怕。

侯府的後花園中菊花盛開,秋色如錦。

狄青麟悠然走上一個小亭,回頭吩咐跟隨在他身後的奴僕。

"今天我只見一個人,除了他之外別人一律擋駕。"小侯爺說:"這個人姓楊,叫楊錚。"(四)

侯府朱門外的石階長而寬闊,平亮如鏡。楊錚甚至能在上面照見自己的臉。

他的臉色很不好看。

雖然他從鄰近的縣城衙門裡領到一點路費,卻少得可憐,這幾天在路上一直都沒有吃飽過。

他已經坐在石階上等了大半個時辰,才忍不住從旁邊的門走進去,問剛才替他開門的那個傲慢自大、眼睛長在頭頂上的門房;"剛才你說小侯爺就在後花園裡?""嗯。"

"你說你已經派人去通報了7"楊錚忍住氣問:"為什麼直到現在還沒有訊息?"門房裡的大爺斜眼看著他,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聲,冷冷地問:"你知不知道從這裡到後花園來回走一趟要走多久?"楊錚搖頭。

他本來一拳可以打爛這位大爺的鼻子,但是他忍住了。

"你不知道,我告訴你,從這時到後花園,就要走半個時辰。"門房大爺冷笑:"這裡是世襲一等侯府,願你們那種小小的衙門是不太一樣的。"楊錚只有再繼續等下去。

從這裡根本看不到侯府的情況,一幅用彩瓷砌成九條以麒麟的高牆,完全擋住了他的視線,牆後人聲寂寂,連一點聲音都聽不見。

他又等了很久,裡面才有個錦衣童子走出來,對他勾勾手指。

"小侯爺已經答應見你了,你跟我來吧!"

高牆後是個很大很大的院子,沒有栽花種樹,也沒有養金魚。

院子裡只擺著一個巨大古老的鐵鼎,卻更襯出了這個院子的莊嚴和遼闊。

前面大廳的門是關著的,也看不到裡面的情況,只能看見廊前那一根根兩個人都合抱不住的雕花庭柱和高聳在白雲下的滴水飛簷。

到了這種地方,一個人才能真正瞭解富貴和權勢的力量,心裡就會不由自主升起一種敬畏之意。

可是楊錚卻好象什麼都沒有看見,什麼感覺都沒有。

因為他心裡只有一個人、一件事。

——呂素文還在那寂寞悲慘的小木屋裡等著他,他一定要活著回去。

(五)

雪白的屋子還是那麼潔淨靜寂,就好象從未被一點兒血腥沾染過。

狄青麟還是盤膝坐在那個蒲團上,指著對面的那個蒲團對楊錚說;"請坐。"楊錚就坐了下來。

他當然想不到坐在這個蒲團上就好象坐在一個上古洪荒惡獸的嘴裡,他的血肉皮骨隨時都會被它吞了下去,連一點渣子都不會剩下來。

狄青麟用一種很奇特的眼色看著他,彷彿對這個人很感興趣。

"這裡本來是我練劍的地方,很少有客人來,所以我也沒有什麼可以款待你。"狄小侯淡淡地說:"我想你大概也不會接受我的款待。""不錯。"楊錚的聲音也同樣冷淡:"我本來就不是你的客人。"他直視著狄青麟,連眼睛都沒有眨一眨:"我只想問你,思思是不是已經死了?是不是被你殺死的?鏢銀是不是被王振飛所盜換?他是不是到這裡來了?"狄青麟微笑,微笑著嘆了口氣。

"你知不知道我是什麼人?知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你怎麼敢在我面前說這種話?""就因為我很明白你是什麼樣的人,所以我才敢這麼說。""哦?"

"你是個很了不起的人,大家都覺得你很了不起,你自己一定也這麼想,你這一生中,永遠都是高高在上的。"楊錚說:"就因為你是這種人,所以我才敢這麼樣問你。""為什麼?"

"因為我知道你絕不會在我面前推諉耍賴說謊。"楊錚道:"因為你根本就沒有把我看在眼裡。"——說謊的目的,如果不是為了要時好對方,就是為了要保護自己。

一一如果你根本看不起一個人,就沒有對他說謊的理由了,又何必再說謊?

狄青麟居然還是神色不變,卻反問楊錚:"如果我什麼話都不說呢?"楊錚沉思,過了很久才回答:"如果你不說,我只有走。""為什麼要走?"

"因為我沒有證據,既無人證,也沒有物證。"楊錚道:"我根本沒有法子能證明你做過這些事,也沒有人會因為我說的話而判你的罪。""所以你對我根本就無可奈何。"

"是的。"

"那麼你又何必來?"

"我本來以為我也可以找出證據,最少也可以找出方法來對付你。"楊錚說:"可是我到這裡來了之後,我就知道我錯了。""錯在哪裡?"

"錯在我雖然沒有看輕過你,卻還是低估了你。"楊錚說:"你實在太大了,已經大得可以把所有的證據都埋沒,已經大得可以把所有對你不利的事睹輝下去。"他的神色慘淡:"現在我已經發覺,象你這麼樣一個人,確實不是我能對付的,這個世界上確實有些任何人都無能為力、也無可奈何的事。"狄青麟聽著他說完這些話,臉上還是全無表情,連一點兒反應都沒有。

楊錚也象木頭人一樣坐在那裡,坐了半天,忽然站起來大步走了出去,狄青麟看著他走出去,走到門口,忽然叫住他:"等一等。"楊錚的腳步慢了下來,又慢慢地往前走了幾步才站住,慢慢地轉過身面對狄青麟,狄青麟看著他,嘴角忽然又露出那種殘酷的笑意,聲音卻還是那麼平淡:"我可以讓你走,讓別人去對付你,拿你當盜賊-樣對付你,追問那些失去的鏢銀。"狄小侯道;"無論你怎麼樣辯白,也沒有人會相信你-個字,你還是隻有死路一條。""是的。"楊錚道:"事情就是這樣子的,有很多事都是這樣子的。""如果我不想讓你走,那麼現在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你這個人了。"狄小侯說。

他立刻就證明了他說的話並不是恫嚇。因為他的手一垂下,對面的蒲團就移開了,地面上立刻又現出了那個黝黑的洞穴。

楊錚當然忍不住要去看,只看了一眼,就彎下腰,幾乎忍不住要嘔吐。

一一他看見了什麼?

他看見的事雖然永遠都忘不了,可是他永遠都不會說出來的。

蒲團又移回原地,一切又恢復原狀,狄青麟才問楊錚:"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沒有這樣對你?"楊錚搖頭,勉強忍耐著,不讓自己嘔吐出來。

"因為你是個聰明人,雖然比我想象中更聰明,卻沒有聰明得太過份。"狄青麟道:"你說的每句話都很有道理,做的事也根公平,所以我一定也要用同樣公平的方法對你。"他嘴角的笑意更冷酷:"思思確實是死在我手裡,失劫的鏢銀也在我這裡,只要你能用你手裡的武器將我擊敗,這鏢銀就是你的,我這條命也是你的,你都可以帶走。"楊錚看著他,靜靜地盯著他看了很久,才用一種和他同樣平淡冷酷的聲音說:"我就知道你一定會這麼樣做的。"楊錚說:"因為你太驕傲,太沒有把別人看在眼裡。

(六)

狄青麟確實是個非常驕傲的人,可是他確實有他值得驕傲的理由。

他的武功確實不是楊錚所能對抗的。

他沒有用他的劍來對討楊錚,他用的是那柄短短的薄刀。

和楊錚的離別鉤一樣,是從同一個人的手裡鑄造出來的,而且同樣是因為一柄劍鑄造的錯誤才會有這柄鉤和這把刀。

可是狄青麟使用這把刀的技巧,卻已經進入了化境,進入了隨心所欲的刀法巔蜂。

他操縱這把刀就好象別人操縱自己的思想一樣,要它到哪裡去,它就到哪裡去,要它刺入一個人的心臟,它也絕不會有半分偏差。

刀光一閃,刀鋒刺入楊錚肘上的「曲池」穴.因為狄青麟本來就是要它刺在這個地方的。

他不想要楊錚死得太快。

楊錚是個有趣的人,他並不是時常都能享受到這種殘酷的樂趣的。

他也知道一個人的「曲池」穴被刺時,半邊身子就會立刻麻木,就完全沒有抵抗還擊的能力了。

他的思想絕對正確.可惜他沒有想到楊麟居然將自己的離別鉤用來對付自己。

離別鉤的寒光忽然至了楊錚自己的臂上,被刀鋒刺入曲池穴的那條臂上。

這條臂和他的身子立刻離別了。

———離別是為了相聚,只要能相聚,無論多痛苦的離別都可以忍受。

在一陣深入骨髓的痛苦中,使楊錚的臂離別了身體的離別鉤已經斜斜飛起,飛上了永遠高高在上的狄青麟的咽喉裡。

於是狄青麟就離別了這個世界。

驕者必敗。

這句話無論任何人都應該永遠記在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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