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蕭少英又醉了。
這次他醉在"老虎樓".就象是個死人般倒在櫃檯旁。
一個人醉了後,好象總是會變得比平時重三倍。
有經驗的人都知道,要抬起個已爛醉如泥的醉漢,絕不是件容易事。
尤其是蕭少英,老虎樓出動了三個夥計,卻連搬都搬不動他。
"這個人簡直比石頭還重。"
坐在櫃檯上的老闆娘早看得不耐煩了,忍不住冷笑道:"這小子已醉得象是堆爛泥,你們難道連堆爛泥都沒有法子對討嗎?"夥計們——個個垂下頭,不敢開腔。
蕭少英卻突然張開了一隻眼睛,瞪著老闆娘.笑嘻嘻道:"你錯了。"老闆娘沉下了臉。
她生氣的時候,看來還是很媚,尤其是一雙眼睛,更可以迷死人。
附近百里的人都知道,老虎樓的老闆娘,是個可以迷死人的女只可惜誰也沒有膽子到這裡來讓她迷一迷。
這地方叫老虎樓,就因為有條母老虎。
母老虎就是這個迷人的老闆娘,據說連老闆都已被她連皮帶骨吞又下去。
蕭少英眯著眼笑道:"你看來一點也不老,更不象老虎,我也不是爛泥。"老闆娘居然笑了笑,笑的時候更加迷人:"不是爛泥是什麼呢?"蕭少英道:"是一種小蟲,沒有骨頭的小蟲,這種小蟲就叫做泥。"老闆娘笑道;"看不出你倒還蠻有學問的。"
蕭少英也笑了;"我本來就是個很有學問的人,而且少年英俊,喜歡我的女人,從這裡排隊一直可以排到馬路上去。"老闆娘突又沉了臉,道:"那麼你就趕快給我滾到馬路上去,不營你是爛泥也好,是小蟲也好.都得趕快滾!"蕭少英卻還是笑嘻嘻地道:"只可惜小蟲也不會滾,爛泥也不會滾。"老闆娘冷笑道;"你是不是想找死?"蕭少英立刻搖頭道:"不想。"老闆娘道:"你知不知道我是什麼?"
蕭少英道:"就因為我知道,所以我才來的。"老闆娘怒道:"你究竟想來幹什麼?"
蕭少英道:"我想找你陪我睡覺。"
老闆娘的臉色變了,夥計們的臉色也變了。
這小子看來真有點活得不耐煩的樣子.居然敢到老虎頭上拔毛。
老闆娘突然一拍桌子,喝道:"給我打,重重地打!""打"字說出口,樓上的客人已溜了一大半,七八個夥計卻全都圍了上來。
也不知道誰提起張木凳,就往蕭少英腦袋上砸了下去。
"哎喲"一聲,蕭少英的腦袋還是好好的,木凳卻已四分五裂。
夥計們一驚、一怔.又怒吼著撲上去。
只聽"劈劈啪啪"一陣響,撲上去的夥計,全都已踉蹌退下,兩邊臉已打得又紅又腫。
蕭少英卻還是嬉皮笑臉地站在地上.看著老闆娘,道:"我說過,我只不過想來找你陪我睡覺,並不是來捱揍的。"老闆娘狠狠地盯著他,忽然又笑了。
這次她笑得更甜、更迷人,柔聲道:"你老遠的趕來,真的就是為了我?"蕭少英立刻點頭道:"絕不假。"
老闆娘媚笑道;"看來你倒是個有心人。"
蕭少英道:"不但有心,而且還有情有義。"
"你貴姓?"
"姓蕭.吹蕭引鳳的蕭。"
老闆娘吃吃地笑道:"可惜我不是鳳凰,只不過是條母老虎。"蕭少英也吃吃地笑道:可是在我眼裡看來,你這條母老虎簡直比三百隻鳳凰加起來還要美得多。"老闆娘笑道:"原來你不但有學問,還很會說話的。"蕭少英眯著眼,道:"我還有很多別的好處,你慢慢就會知道的。"老闆娘看著他.眼波更迷人.忽然道;"再擺酒來,我要陪蕭公子喝幾杯。"酒是好酒.人是美人。
蕭少英本來已醉了,現在更連想清楚一點點都不行。
老闆娘已替他斟滿了一大碗,微笑道:"我看得出蕭公子是英雄,英雄喝酒是絕不會用小酒杯的,我先敬你三大碗。""莫說三大碗,就算三百碗,我也喝了。"
蕭少英捧起了碗,忽又皺起眉,壓低聲音.道:"這酒裡有沒有蒙汗藥?"老闆娘拋了個媚眼,笑道:"這裡又不是賣人肉包子的十字坡,酒裡怎麼會有蒙汗藥?"蕭少英大笑,道:"對,這酒裡當然不會有蒙汗藥,何況,既然是老闆娘親手倒的酒,就算是毒藥,我也照喝不誤。"他果真仰起脖子."咕嘟咕嘟"的一下子就把一大碗酒全都倒下了肚,又伸出手,摸著老闆娘的手,眯著眼道:"好白的手,卻不知香不香?"老闆娘銀鈴般笑道:"你聞聞看.香不香?"
她居然真的把一隻又白又嫩的手,送到蕭少英鼻尖上。
蕭少英捧起這隻手,就象是條嗅到了色腥的饞貓,左嗅右嗅.嗅了又嗅,忽然大笑了兩聲,一個筋斗倒在地上,"砰"的一聲,竟是頭先著地。
老闆娘皺眉道:"蕭公子,你怎麼又醉了?"
蕭少英躺在地上:,動也不動,這次才真的完全象個死人一樣。
老闆娘忽然冷笑道:"放著陽關大道你不走,你偏偏要往鬼門關裡來闖!"她又沉下臉,一拍桌子:"拖下去打.打不死算他造化,打死了也活該。"夥計們已開始準備動手,突然一個人冷冷道:"打不得!"客人居然還沒有走光。
角落裡的位子上,還有個灰衣人坐在那裡自勘自飲,喝的卻不是酒,也不是菜。
他喝的居然是白開水。
到酒樓上來喝白開水的人倒不多,他的人看來也象是白開水一樣,平平凡凡,淡而無味,臉上也連一點表情都沒有。
老闆娘盯了他兩眼,厲聲道:"你是他的什麼人?"灰衣人道:"我根本不認得他。"
老闆娘道:"既然不認得,為什麼要來管他的鬧事?"灰衣人道:"因為我也活得不耐煩了。"
他說話的聲音也同樣平淡,就好象和尚在唸經,替死人超度亡魂唸的那種經。
老闆娘冷冷道:"莫非你也是想來找我陪你睡覺?"灰衣人道:"不是。"
老闆娘冷笑道:"那麼你就是來找死……"
灰衣人道:"也不是找死,是找死人。"
老闆娘說道:"這裡沒有死人。"灰衣人道:"有。"老闆娘忍不住問道:"在哪裡?"
灰衣人道:"我數到三,你們還不滾下樓去,就立刻全都要變成死人!"老闆娘的臉色又變了。
灰衣人已放下杯子,冷冷地看著她。
"-!"
他臉上還是沒有表情。沒有表情卻往往就是種最可怕的表情。
老闆娘看著他,心裡竟不內自主覺得有點發冷。
她見過的英雄不知道有多少,見過的殺人兇手也不知有多少.但卻從來沒有能讓她覺得害怕。
她實在看不透這個人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看不透的人,通常也就是最可怕的人。
老闆娘倒抽了口涼氣,已聽見這個人冷冷地說出了第二個字。
膽小的夥計,已忍不住想溜了,老闆娘眼睛裡卻突然發出了光-
個輕衫少年已從外面繞過去,繞到灰衣人的身後,手裡的刀也在發著光。
這少年正是老闆娘的"小老闆",能做老闆娘的入幕之賓並不容易。他不但嘴甜,而且刀快。
老闆娘笑了,微笑著向這灰衣人拋了個媚笑,吃吃地笑道:"你不想要我陪你睡覺,卻想找死,難道我長得很難看?"她長得當然不難看,她只希望這灰衣人能看著她,好讓那少年-刀砍下他的腦袋。
灰衣人果然在看著她,
刀光一閃,年輕少年的刀己劈下。
果然是快刀!
灰衣人沒有回頭,沒有閃避,突然反手一個肘拳撞出去。
樓上每個人立即全都聽見一陣骨頭碎裂的聲音。
輕衫少年的刀明明已快劈在灰衣人的脖子上,只可惜刀鋒還沒有夠著部位,他自己的人已被撞得飛了出去,"砰"的一聲,撞在牆上,再倒下,軟成了一灘泥。
不是那種沒有骨頭的小蟲,是泥。
小蟲是活的,泥是死的。
灰衣人還是冷冷地看著老闆娘。
他這反手一撞,既不好看,也沒有任何巧妙變化。
他的招式只有一種用處
——是殺人!
"三"字已經快說出來了,老闆娘也已笑不出,咬著牙道:"你知不知道這是誰的地方?"灰衣人道:"是你的地方。"
老闆娘道:"但你卻還是要我走。"
灰衣人道:"不錯。"
老闆娘跺了跺腳.道:"好,走就走!"
她的確想走了,誰知道就在這時,桌子底下忽然有人道:"走不得。"桌子底下只有一個人,一個本來已經絕對連動都不能動的人,可是現在這個人卻慢吞吞地站了起來。
老闆娘又怔住。
她實在想不通,她在酒裡下的迷藥,本來是最有效的一種。
蕭少英用兩隻手抱著頭,喃喃道:"好厲害的蒙汗藥,好象比我上次在十字坡吃的那種還兇,害得我差點就醒不過來了。"他忽然向老闆娘笑了笑,又道:"這種藥你還有沒有?"老闆娘臉色已發青,道:"你……你還想要?"
蕭少英點頭道:"我最喜歡喝裡面加了蒙汗藥的酒,你還有多少,我全要。"老闆娘突然轉身,想逃下樓去。
只可惜她身子剛轉過,蕭少英已笑嘻嘻地站在她面前,道:"我說過你走不得的。o老闆娘吃吃笑道:"為……為什麼?"
蕭少英道:"你還沒有陪我睡覺,怎麼能走。"老闆娘瞪著他,一隻眼睛又漸漸地眯了起來,嘴角又漸漸露出了迷人的微笑,柔聲道:"樓下就有床.我們一起走。"蕭少英大笑,忽然出手,一把挾住了她的腰,把她整個人都揪了起來。
可是他並沒有下樓,反而走到那灰衣人面前。
灰衣人冷冷地看著他,臉上依然全無表情。
蕭少英也看了他幾眼,道:"你好象真的不認得我7"灰衣人道:"嗯。"
蕭少英道:"可是別人要打死我的時候,你卻救了我。"灰衣人道;"嗯。"
蕭少英誼;"我本該謝謝你的.可是我知道你這種人-定不喜歡聽謝字。"灰衣人道:"嗯。"
蕭少英看著他杯子裡的白水,道:"你從來不喝酒?"灰衣人道;"有時也喝。"
蕭少英道:"什麼時候你才喝?"
灰衣人答道:"有朋友的時候。"
蕭少英問道:"現在你喝不喝?"灰衣人道:"喝。"蕭少英又大笑,忽然大笑著將老闆娘遠遠地拋了出去,就好象摔掉了只破麻袋。
灰衣人道:"你不要這女人陪你睡覺了?"
蕭少英大笑道:"有了朋友,我命都可以不要,還要女人幹什麼?"(二)
夜涼如水,卻美如酒。
在屋頂上仰起頭,明月當空,繁星滿天,好象一伸手就可以摘下來。
摘來下酒。
蕭少英和灰衣人,一個人抱一罈酒,坐在繁星下,屋頂上。
"要喝酒,換一個地方去喝吧。"
"為什麼要換地方?"
"這地方該死的人還沒有死光。"
"那你喜歡在什麼地方喝酒呢?"
"屋頂上。"
蕭少英大笑道:"好,好極了。"
灰衣人道;"你也在屋頂上喝過酒?"
蕭少英道:"在棺材裡我都喝過。"
灰衣人石板般的臉上居然也露出笑意:"棺材裡倒真是個喝酒的好地方。""你想不想試試?"
"想。"
"我們先在屋頂上喝半壇,再到棺材裡去喝,怎麼樣?""好,好極了。"
半壇酒很容易就喝完了,要找兩口可以躺下去喝酒的棺材,卻不容易。
蕭少英的酒量實在不錯,但無論酒量多好,只要是人,就一定有喝醉的時候。蕭少英是人!
現在他眼睛已發直,舌頭也大了,喃喃道:"棺材店在哪裡?怎麼連一家都看不到?"灰衣人道:"要找棺材,並不一定要到棺材店裡找。"蕭少英大笑道;"一點也不錯,要吃豬肉,也並不一定要到豬窩去。"他忽然又不笑了,壓低聲音.問道:"你知道什麼地方有棺材?"灰衣人道;"有死人的地方,就有棺材。"
蕭少英聲音壓得更低,道:"你知道什麼地方有死人?"灰衣人道:"老虎樓。"
蕭少英立到點點頭.道:"不錯,那裡剛才還死了個人。"剛點完頭,忽然又搖頭,道:"還是不行。"
灰衣人道:"為什麼又不行呢?"
蕭少英道:"那裡只死了-個人,最多也只有一口棺材。"灰衣人道:"兩個人既然可以用一張桌子喝酒,為什麼不能坐在-口棺材裡?"蕭少英又大笑:"點也不錯,我們兩個人都不胖,就算躺在一口棺材裡,也足足有餘。
(三)
老虎樓後面的小院子裡,果然擺著口棺材。
嶄新的棺材上好的木頭,四面的棺材板都-尺厚。
看來這老闆娘倒是個有情有義的人.並沒有因為人死了就忘了舊情。
可是死人還沒有擺進去。
店已打了烊,樓上卻還流肱燈光,顯然還有人在上面為死人穿壽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