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小鳳:"嗯。"
老山羊忽然笑了,搖著頭,眯著眼笑:"你不是。"陸小鳳:"我不是賈樂山?"
者山羊:"絕不是。"
陸小鳳:"那麼我是誰?"
老山羊道:"不管你是張三也好,是李四也好,我只知道你絕不是賈樂山,因為我以前見過那老王八羔子一次。"陸小鳳也笑了。
他本來中想笑,卻忍不住笑了,他忽然覺得這老頭很有趣。
者山羊上上下下的打量著他,好像也覺得他很有趣,只要見過陸小鳳的人,通常都會覺得他很有趣的。
陸小鳳:"我想請……"
老山羊忽然打斷了他的話:"李霞是個怪人,丁老大更怪,為了喜歡喝無根水,居然不惜賣房子,花了兩年多的功夫做成這麼樣兩個大水缸,只為了夏天的時候接雨水喝。
陸小鳳:"丁老大就是李霞以前的老公?"
老山羊點點頭:"現在李霞不見了,卻絕沒有離開這地方,我可以保證她一定還躲在鎮上,你若想問我躲在哪裡,我也不知:"陸小鳳:"你怎麼知道我是來探這些事的?"
老山羊:"難道你不是?"
陸小鳳:"你也已知道我是誰?"
老山羊:"我不必知道,也不想知道,不管你是誰,都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他又眯起了眼,眼睛裡帶著種詭譎的笑意,接著:"我覺得你這人還不討厭,所以就帶你到這裡來,告訴你這些活,假如你還想打聽什麼別的事,你最好找別人去。"陸小鳳卻又問:"你說這樣的水缸本來是有兩個的?"老山羊:"嗯。"
陸小鳳:"還有一個呢?"
老山羊:"不知道。"
陸小鳳:"別的事你什麼都不知道?"
老山羊嘆了口氣:"我已經老了,老得幾乎連自己貴姓大名都忘了,鎮上的年輕人很多,年輕的女孩子也很多。無論你想打聽什麼訊息,都應該問他們去。"他閉上眼睛,又喝了口酒,就舒舒服服的躺了下去,好像已下定決心,絕不再多看陸小鳳一眼,絕不再跟陸小鳳多說一句話。
陸小鳳又笑了:"你知道我不是賈樂山,知道我認得你老大的女人,所以我提起她名字時,你一點也不意外,你甚至還知道李霞並沒有走,可是你卻口口聲聲的說你什麼都不知道,"他搖著頭,又笑:"看來辛老二倒沒有說錯,你的確不該叫老山羊的,你實在是條老狐狸。"老山羊也笑了,忽然向他擠了擠眼睛:"你遇上我這條老狐狸倒不要緊,我只希望莫要再遇上狐狸精。"唐可卿開的那家酒鋪,就叫做"不醉無歸小酒家"。
天雖然已黑了很久,夜卻還不太深,陸小鳳回去的時候,街道上還是燈火輝煌,這不醉無歸小酒家也還沒有打烊。
這酒鋪看來並不差,老闆娘長得很不錯,但卻也不知為了什麼,裡面冷冷清清的,看不見一個客人。
所以陸小鳳第一眼看見的,還是這長得並不太美,笑得卻很迷人的大姑娘,她還是站在那塊"太白遺風"的木牌招牌下,笑眯眯的看著陸小鳳,就好像存心在這裡等著他一樣。
她的笑不但是種誘惑,也像是種邀請。
陸小鳳從來也不會拒絕這種邀請的,何況他一向認為去笑的女孩子,也一定比較會說話,會說話的女孩子,就一定比較容易洩露別人的秘密。
於是他也露出微笑,慢慢的走過去,正不知應該怎麼樣開口搭汕,唐可卿反而先開口了:"聽說你已經把天長酒樓買了下來。"陸小鳳真的笑了:"這地方訊息傳得好快!"
唐可卿:"這是個小地方,像你這佯的大人物並不常見"她笑得實在太甜,實在很像是個狐狸精。
陸小鳳輕輕咳嗽了兩聲:"不醉無歸,到這裡喝酒的,難道都非醉不可?"唐可卿嫣然:"對,到這裡來喝酒的,不醉的都是烏龜。"陸小鳳:"若是醉了呢?"
唐可卿:"醉了就是王八。"
陸小鳳大笑:"所以到這裡來喝酒的,不做烏龜,就得是王八,這就難免沒有人敢上你的門了。"唐可卿:"你明明已買下家酒樓,卻還要到這裡來喝酒,你既不怕做烏龜,也不怕做王八,你這是為的什麼?…
她笑得更甜,更像是個狐狸精。
陸小鳳忽然發現自己心又動了,忍不住去拉她的手,:"你猜我為的是什麼?"唐可卿眼波流動:"難道你為的是我?"
陸小鳳沒有否認,也不能否認,他已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緊。
她的手美麗而柔軟,但卻是冰冷的。
陸小鳳:"只要你肯陪我喝酒,你要我醉也好,要我不醉也好,都由得你。"唐可卿媚笑:"所以我要你做烏龜也好,做王八也好,你都答應。"陸小鳳的眼睛也眯了起來,道:"那隻看你答不答應?"唐可卿紅著臉:"你總得先放開我的手,讓我去拿酒給你。"陸小鳳的心已經開始在跳。
他是個很健康的男人,最近他已憋了很久,這次又有個很好的理由原諒自己,我並不是真的這麼好色,只不過為了要打聽訊息,就不能不姑且用一次"美男計"了。
他放下她的手時,心裡已開始在幻想,夜深人靜,兩個人都已有了酒意時的光景。
誰知道就在這時,唐可卿忽然揚起手,一個耳光往他臉上摑了過來。
這一耳光當然並沒摑上,陸小鳳還是吃了一驚。
"你這是幹什麼?"
"我這是幹什麼?"唐可卿鐵青著臉,冷笑:"我正想問你,你這是幹什麼?你把我看成什麼樣的人了?你以為自己有幾個臭錢,就可以隨便欺負女人?告訴你,我這裡只賣酒,不買別的。"她越說越氣,到後來居然跳腳大罵:"滾,你給我滾出去,下趟若是再敢上我的門,看我一棍子打斷你兩條狗腿。"陸小鳳被罵得怔住。心裡卻已明白,這地方為什麼連鬼都不上門了。
原來這女人看來雖是個蜜糖,其實卻是根辣椒,而且還有種奇怪的毛病,一種專門喜歡虐待男人的毛病,一定要看著男人受罪,她才高興。
所以她總是站在門口,勾引過路的男人,等到男人上了她的鉤時,她就可以把這男人放在手心裡像蚊子一樣捏得半死。
這地方受過她的折磨,捱過她揍的男人,想必已不少,陸小鳳總算還比較幸運,總算還能完完整整的走出去。
幸好外面沒什麼人,在這種滴水成冰的地方,誰也不會到街上來閒逛的。
陸小鳳走進去的時候,活脫脫是位好色的大亨,走出去的時候,卻像是個呆子。
"女人……"他在心裡嘆著氣呻吟:"這世界上為什麼會有這麼多要命的女人?"他還沒有來得及去想,這世界上若是沒有女人會變成什麼樣子時,就聽見了一聲慘叫。
慘叫聲是從對面的草藥店裡傳出的,是男人的聲音。
陸小鳳趕過去時,那瘦瘦小小,冷冷淡淡的冷紅兒,正把一個大男人按在椅子上,一隻手捏著他的肩上大筋,一隻手擰轉他的臂,冷冷的問道:"你究竟是什麼地方扭了筋?什麼地方錯了骨,你說!"這男人獄著牙,剛著嘴:"我……我沒有。"
冷紅兒:"那麼你來幹什麼?是不是想來捏捏我的筋,鬆鬆我的骨?"這男人只是點頭,既不能否認,也不敢承認。
冷紅兒冷笑一聲,忽然一抬手,這個大男人就像是個小皮球一樣被摔出了門外:"叭達"一聲,跌在又冷又硬又滑的冰地上。
這次他真的被跌得鈕了筋,錯了骨,卻只能回家去找老婆出氣了。
陸小鳳心裡在苦笑,這次他實在分不清究竟是這個男人有毛病?還是這個女人有毛病?
冷紅兒就站在對面,冷冷的看著他:"你是不是也有病想來找我治治?"陸小鳳勉強笑了笑,回頭就走。
"三十六計,走為上計",他忽然發現這地方的女人都惹不得。
誰知道他不惹別人時,別人反而要來惹他。
冷紅兒忽然擋住了他的去路:"你究竟是來幹什麼的?為什麼不說話?"陸小鳳苦笑:"我為什麼要說話?"
冷紅兒哎著嘴唇,盯著他:"其實你不說我也知道,你心裡一定認為我是個又冷又兇,又有毛病的女人。"陸小鳳:"我沒有這麼想。"
這次他是在說謊,他心裡的確是在這麼樣想的。
冷紅兒還在咬著嘴唇,盯著他,一雙冷冷冰冰的眼睛裡,忽然有兩滴眼淚珍珠般滾了出來。
她這樣的女人居然也會哭?陸小鳳又吃了一驚:"你這是幹什麼?"冷紅兒垂下頭,流著淚:"也沒有什麼,我……我只不過覺得難受。
陸小鳳:"難受?"
--你把別人揍得滿地亂爬?你還難受?捱揍的人怎麼辦?
冷紅兒當然聽不見他心裡想的話,又道:"你是從外地來的,你不知道這裡的男人都是些什麼樣的人,他們看我一個人住在這裡,總是想盡了辦法,要來欺負我,侮辱我。"她流淚的時候,看來就彷彿變得更嬌小,更軟弱,那種兇狠冷淡的樣子,連一點都沒有了,的確就像是個受盡了委曲的小女孩。
她接著又:"我若被他們欺負了一次,以後就永遠沒法子做人了,因為別人非但不會怪他們,反而說我招蜂引蝶,所以我只有作出那種冷冰冰的樣子,可是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我又……又……"她沒有說下去,也不必說下去。
夜深入靜時,獨守空房裡,那種悽悽涼涼,孤孤單單的寂寞滋昧,她不說陸小鳳也明白。
他忽然覺得站在他面前的這個嬌小柔弱的女孩子,非但不可怕,而且很可憐。
冷紅兒悄悄的拭著淚,彷彿想勉強作出笑臉:"其實我們以前並沒有見過面,我本不該在一個陌生人面前說這種話的。"陸小鳳立刻:"沒關係,我也有很多心事,有時候我也想找個陌生人說給他聽聽。"冷紅兒抬起頭,仰視著他,喃喃著問:"你能不能說給我聽?"她臉上的淚痕還沒有幹,站在他面前,她顯得更嬌小柔弱。
陸小鳳就算還想走,也走不成了。
--流著淚的邀請,豈非總是比帶著笑的邀請更令人難以拒絕?
熱氣騰騰的酸菜白肉血腸火鍋,溫得恰到好處的竹葉青,"這酒還是我以前從外地帶來的,我一直捨不得喝。"冷紅兒臉上的淚已幹,正在擺桌子,布酒菜,看來就像是隻忙碌的小麻雀。
"每天晚上,我都要一個人喝一點酒,我的酒量並不好,可是我喝醉了才能睡得著。"然後她又向陸小鳳坦白承認:"有時候就算喝醉了也一樣睡不著,那種時候我就會跑出去,坐在冰河上,等著天亮,有一次我甚至看見一頭熊,至少我以為它是一頭熊,身上長滿了又粗又硬的黑毛。"她的酒量確實不好,兩杯酒喝下去,臉上就泛起了紅霞。
陸小鳳看著她、心裡在嘆息,這麼樣一個女孩子,居然會一個人坐在冰河上看黑熊,這實在是件很悽慘的事。
恰巧就在他心裡開始為她難受的時候,她的手恰巧正擺在他面前。
於是他就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嬌小柔弱,而且是火燙的。
屋子裡溫暖如春,桌上的瓶子裡還插著幾枝臘梅,寒風在窗外呼嘯,窗子緊緊關著。
她的心在跳,跳得很快。
陸小鳳還沒有弄清楚是怎麼回事的時候,她已倒在他懷裡,嬌小柔弱的身子,就像是一團火,嘴唇卻是冰涼的,又涼,又香,又軟。
直到很久以後,陸小鳳還是弄不清這件事是怎麼發生的。
"那天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後來有人問他。
"嚴格說來,並沒有發生什麼事:"陸小鳳又不能不承認:那倒也不是因為我很君子,而是因為……"因為就在事情快要發生的時候,他們忽然聽見了一陣掌聲。
"在這種時候,居然有人為你們鼓掌。"後來聽說這故事的人,總覺得很好笑:"那一定是因為你們表現得很精彩。"陸小鳳也不能否認,這陣掌聲的確讓他們都嚇了一跳,事實上,他們兩個人的確都跳了起來,把桌上的火鍋都撞翻了。
"鼓掌的人是誰?""是個大混蛋,穿著紅袍子,戴著綠帽子的大混蛋。"李神童正站在門口,看著他們嘻嘻的笑:"兩位千萬不要停下來了,這種精彩好戲,我已經有很多年沒有看過了,你們只要肯讓我再多看一下子,我明天一定請你們吃糖。"這些話裡面並沒有髒字,可是陸小鳳這一生中卻從來也沒有聽過這麼令人噁心的話。
他幾乎忍不住要衝過去,狠狠的給這半真半假的瘋子一巴掌。他沒有衝過去,只因為冷紅兒已先衝了過去,這個嬌小柔弱的女人忽然間又變成了一匹母狼,出手惡毒而兇狠。
陸小鳳知道她會武功,卻沒有想到,她的出手迅急狠辣,在七十二路小擒拿手中,還帶著分筋錯骨的手法。李神童身上無論什麼地方只要被她一把抓住,保證就立刻可以聽見兩種聲音一一骨頭碎裂和殺豬般的慘叫。
但是李神童卻連衣角都沒有讓她碰到。
他的畫也許畫的很差勁,衣服也穿得很滑稽,但是他的武功卻一點也不滑稽。
就連陸小鳳都不能不承認,這人的武功無論走到什麼地方去,都已可算是一流高手。
這麼樣一個人,為什麼會像是個白痴般躲在自己姐姐的裙子下面,被人牽住到處跑?為什麼不自己去闖闖天下?
難道他姐姐的武功比他更厲害?
陸小鳳抬起頭,恰巧看見李神童的手從冷紅兒的胸膛上移開。
然後冷紅兒就衝了出去,衝到門外後,門外就響起了她的哭聲。
陸小鳳只覺得一陣怒氣上湧,雙拳又緊緊握起,他決心要給這人一個好好的教訓。
李神童居然還在笑,搖著手笑:"你可不能過來,我知道我打不過你,我也知道你是什麼人。"陸小鳳沉著臉:"你知道?"
李神童笑:"你瞞得過別人,卻瞞不過我,就算你再把鬍子留多些也沒用,我還是知道你就是那有四條眉毛的陸小鳳。"陸小鳳停下了腳步,怔住。
他到這裡來還不到兩個時辰,只見了五個人,這五個人居然全都讓他大吃一驚,這地方的人好像全不簡單,他若想將羅剎牌帶回去,看來還不容易。
李神童笑得更愉快,又:"可是你只管放心,我絕不會揭穿這秘密的,因為我們本就是一條路上的人,我等你來已等了很久。"陸小鳳更奇怪:"你知道我會來?"
李神童:"藍鬍子說過他一定會把你找來的,他說的話我一直很相信。"陸小鳳總算明白了,他也想起了藍鬍子說的話:"……就算你找不到,也有人帶你去找……你一到那裡,就有人會跟你聯絡的。"李神童笑:"你一定想不到我會出賣我姐姐,替藍鬍子做奸細。"陸小鳳冷冷:"但是我也並不太奇怪,像你這種人,還有什麼事做不出的。"李神童居然嘆了口氣:"等你見到我那寶貝姐姐,你就知道我為什麼要做這種事了。"陸小鳳:"我要怎麼樣才能見到她?"
李神童:"只有一個法子。"
陸小鳳:"什麼法子?"
李神童:"趕快把你帶來的那些箱子送去?"
陸小鳳:"你也不知道她躲在哪裡?"
李神童:"我也不知道。"
他嘆息著,苦笑:"除了白花花的銀子,和黃澄澄的金子,她簡直六親不認。"陸小鳳盯著他,足足盯了有一盞茶時分,忽然問:"你想不想捱揍?"李神童當然不想。
陸小鳳:"那麼你就趕快把地上這些東西全都吃下去,只要被我發現你還剩下一塊沒有吃,我就要你後悔一輩子。
火鍋撞翻了,酸菜、白肉、血腸,倒得滿地都是,很快就結成了一層白油。
李神童苦著臉彎下腰時,陸小鳳就慢慢的走了出去剛走出門就聽見了他嘔吐聲。
夜已很深了,輝煌的燈火已寥落,輝煌的市鎮也已被寒冷、黑暗籠罩。
冷風從冰河上吹過來,遠方彷彿有狼群在呼號,淒涼慘厲的呼聲,聽得人心都冷透。
冷紅兒跑到哪裡去了?是不是又坐在冰河上,等著看黑熊走過?
在她心目中,這隻黑熊象徵著什麼?是不是象徵著人類那種原始的慾望?
陸小鳳覺得很難受,不僅是在為她難受,也在為自己難受。
為什麼人類總是要被自己的慾望折磨?
天長酒樓裡的燈還亮著,燈光從門縫裡照出來,還帶著一陣陣熱呼呼的香氣。
陸小鳳卻皺起了眉,他知道在裡面等著他的,又是酸菜白肉血腸火鍋,又是一個古怪的女孩子。
在這一瞬間,他恨不得也跑到冰河去等著看那隻黑熊。
也就在這瞬間,他忽然看見一條人影從天長酒樓屋子後面掠出,身形一閃就消失在黑暗中。
這種輕功身法,甚至已不在陸小鳳之下,這種地方誰有這麼高明的輕功?
陸小鳳又皺起了眉,門已開了,一雙帶笑的眼睛在門縫裡看著他,吃吃的笑:"你總算還記得回來,我還以為你已死在那個女人的小肚子上了。"熱氣騰騰的火鍋,溫到恰到好處的竹葉青,楚楚笑得很甜:"這酒還是我特地帶來的………
陸小鳳幾乎又忍不住要逃出去,同樣的酒菜和女人,已經讓他受不了,何況連她們說的話都一模一樣,下面她在說什麼,他已連一個字都沒有聽見一乏味的談話,乏味的人……
他忽然跳起來:"快叫人送去,快。"
楚楚怔了怔:"快把什麼東西送去?送到哪裡去?"陸小鳳道:"快把箱子送到銀鉤賭坊去。"
七八丈寬長的屋子,已用木板隔成七八間。
最大的一間房裡,擺著最大的一張床,鋪著最厚的一床被。
陸小鳳就躺在這張床上,蓋著這張被,卻還是冷得要命。
每個人都有情緒低落的時候,他也是人,在這種時候,他就會覺得自己總是會把所有的事都弄得一團糟,只恨不得先打自己三千八百個耳光,罰跪三百八十天,再買塊豆腐來一頭撞死。
外面有人在搬箱子,一面還打著呵欠,打著噴嚏。
三更半夜,把人從熱被窩裡叫出來搬箱子,這種人生好像也沒多大意思,這些人為什麼還不去死?
為什麼要去死?
人活著,不但是種權利,也是一種義務,誰都沒有權毀滅別人,也同樣無權毀滅自己。
陸小鳳翻了個身,只想早點睡著,可惜睡眠就像是女人一樣,你越急著她快點來,她來得越遲--人生中豈非有很多事情是這樣子的?
忽然間,外面"嘩啦啦"一陣響,接著又是一連串驚呼。
陸小鳳跳起來,套上件外衣,連鞋子都來不及穿,就赤著腳竄出去,幾個抬箱子的大漢正站在外面,看著一口箱子發呆。
箱子已跌在地上,跌開了,裡面的東西全都倒翻了出來,竟不是黃金,也不是銀子,竟是一塊塊磚頭。
陸小鳳怔住。
今天晚上這已是他第六次怔住,這一次他不但吃驚,而且憤怒,因為他也同樣有種被欺騙了的感覺,這種感覺當然很不好受。
楚楚卻完全面不改色,淡淡:"你們站在那裡發什麼呆?磚頭又摔不疼的,快裝好送去。"陸小鳳冷冷道:"送去?送到哪裡去?"
楚楚:"當然是送到銀鉤賭坊去。"
陸小鳳冷笑:"你想用磚頭去換人家的羅剎牌?你以為人家都是呆子?"楚楚:"就因為那位陳姑娘一點都不呆,所以我才能把箱子就這麼樣送去,她若是識貨的,看了這些箱子一定沒話說。"陸小鳳:"別的箱子裡裝的也都是磚頭?"
楚楚:"完全一樣的磚頭,只不過……"
陸小鳳:"不過怎麼樣?"
楚楚笑了笑:"箱子裡裝的雖然是磚頭,箱子卻是用黃金打成的,我們帶著這麼多黃金走這麼遠的路,總不能不特別小心些。"陸小鳳說不出話了,他忽然發現這裡唯一的呆子好像就是他自己。
剩下的幾口箱子很快就被搬走,陸小鳳還赤著腳站在那裡發怔。
楚楚看著他,嫣然:"我知道你一直在生我的氣,我知:"她知道陸小鳳袍子下面是空的,她走過去,解開他的袍子,把自己的臉貼在他赤裸的胸膛上,用雙手摟住他的腰,耳語般輕輕說:"可是今天晚上,我絕不會再讓你生氣了,絕不會。
陸小鳳垂下頭,看著她頭頂的發鬃,看了很久,忽然道:"是什麼事讓你改變了主意?"楚楚柔聲:"我一向只做我高興做的事,以前我不高興陪你,現在……"陸小鳳:"現在你高興了?"
楚楚:"嗯。"
陸小鳳笑了,忽然把她抱起來,抱回她自己的屋裡,用力拋在她自己的床上,扭頭就走。
楚楚又從床上跳起來,大喊:"你這是什麼意思?"陸小鳳頭也不回,淡淡道:"也沒有什麼別的意思,只不過告訴你,這種事是要兩個人都高興的,現在你雖然高興了,我卻不高興。"這天晚上陸小鳳雖然還是一個睡的,卻睡得很熟,他總算出了一口氣,第二天醒來時,他只覺得胃口好極了,簡直可以吞下一整條大鯨魚。
雖然已快到正午,楚楚卻還躲在屋裡,也不知是在睡覺,還是在生氣。
銀鉤賭坊那邊居然也一直沒有訊息。
陸小鳳狼吞虎嚥的吃下了他的早點兼午飯,這頓飯使得他更容光煥發,所以他又特地到廚房去,著實對那廚子誇獎一番。
他心情愉快時,總是希望別人也能同樣愉快。
臨走時他還拍著那廚子的肩,笑:"你若到內地去開飯館,我保證你一定發財,那些吃慣了煎小魚的土蛋們,若是吃到你的大塊燒羊肉,簡直會高興得爬上牆。"廚子看著他走出去,目中充滿感激,心裡只希望他今天無論做什麼事,都有好運氣。陸小鳳也相信自己一定會有好運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