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無容微一縱身,輕輕躍過,一掌直斬而下:
頭頂上本是絳衣少女防護最嚴密之處,誰知曲無容一掌斬下,還是斬上了她頭頂,原來曲無容看準了她撤招變式的那一剎那,雙掌交錯的那一隙間,運掌斬下,時間部位拿捏得之準,竟準確得不差毫釐。
她竟以絳衣少女所用的手法殺了黃衣女,又以黃衣少女所用的手法殺了絳衣女,而且在舉手投足間,便已奏功,看來她若是願意,黃衣女和絳衣女一著還沒有出手時,她已可毀了她們的.一點紅和姬冰雁相顧之下,卻不禁為之動容,只有楚留香微微皺起了眉頭,像是在思索著什麼。
他只覺曲無容用的這一著實在熟悉得很,但想遍天下各門各派的武功,也想不起這麼一著來。
只見曲無容神情冷淡,面上毫無表情,就像是什麼也沒有做過,緩緩走到石觀音前,躬身道:"您老人家還有何吩咐?"石觀音卻沉默了許久許久,忽然格格一笑,道:"許久未見你出手,想不到你武功已精進如此,倒也難得。"曲無容俯首道:"這並非弟子武功有何精進,只不過是她兩人平時太不用功了。"石觀音淡淡笑道:"連名滿天下的楚香帥都為你喝采了,你還客氣什麼?"曲無容道:"這也是您老人家教誨有方。"
石觀音又沉默了許久,忽又一笑,道:"你口口聲聲稱我為!老人家",難道我已很老了麼?"曲無容垂下頭,不敢說話.石觀音嘆了口氣,道:"不錯,我真的已很老了,已經該死了,用不著再過幾年,你就可以來殺我,是麼?"曲無容道:"弟子不敢。"
石觀音道:"你有什麼不敢的,以你現在的武功而論,就連長系紅也接不了你叄百招,再過幾年,你要殺我還不是舉手之勞麼?"曲無容沉默了許久,突然自袖中抽出一柄和長孫紅同樣的銀刀,一刀切下了自己的右腕。
鮮血,箭一般射了出來。
曲無容卻仍是面無表情,緩緩道:"現在師博您……您總該相信……相信弟子了吧?"話未說完,眼淚已流下面頰,面頰卻已蒼白得全無絲毫血色,終於緩緩倒了下去,暈倒在地上。
楚留香、姬冰雁嘆了口氣,閉起眼睛,不忍再瞧,一點紅卻睜大了眼睛,瞪著石觀音。
石觀音悠然道:"這傻丫頭自己砍下了手,你為什麼瞪著我!難道是認為我在逼她?"一點紅道:"哼!"
石觀音笑道:"想不到殺人如麻的中原一點紅,今日竟也動了惻隱之心,難道是對我這傻丫頭有了意麼?"一點紅一字字道:"我只對你有意,有意殺你。"石觀音笑道:"只可惜你永遠無法完成這願望了。"她再也不理一點紅,轉過頭道:"楚香帥,你還走得麼?"楚留香微微一笑,道:"夫人若要我走,我就算走不動,也能走得動了。"石觀音道:"既是如此,就請香帥移駕隨我來吧!"她盈盈走出門,忽又回首向一點紅笑道:"你身上可帶得有刀傷藥麼?"一點紅瞪著她不說話。
石觀音道:"殺人的人,總該提防被人殺,身上想必帶得有刀傷藥的,你既對我這傻丫頭有意,為何不為她敷敷藥,照顧照顧她?"楚留香微笑道:"不錯,她現在既已永遠強不過你了,你留著她總還有用的。"石觀音笑道:"楚香帥果然是善體人意,這也就難怪有那麼多女子為你傾倒不已了。"一點紅真的為曲無容敷了藥,平時他殺人也不費力,如今卻連做這麼點事,也覺得吃力得很。
姬冰雁長嘆道:"罌栗花……罌栗花……想不到如此美麗的鮮花,竟是穿腸蝕骨的毒藥,竟能在人不知不覺間,將骨髓都吸了去。"一點紅冷冷道:"我卻想不到他竟真的跟著石觀音走了。"姬冰雁道:"你認為他很沒有骨氣?"
一點紅道:"哼!"
姬冰雁道:"如果是你,就算殺了你也不會跟石觀音走的,是麼?"一點紅道:"哼!"
姬冰雁嘆了口氣,道:"像你這種人,永遠也不會了解楚留香的,不過我可以告訴你,世上水遠沒有一個人能強迫他做他不願做的事。"一點紅不說話了。
姬冰雁又道:"我還可以告訴你,也看來雖像是很隨便,但這一生卻也從未做過一件令朋友覺得丟人的事,你能交著這樣的朋友,實在是天大的運氣。"突聽曲無容呻吟一聲,已悠悠醒了過來。
她在昏迷時雖是滿面痛苦之色,但一醒過來,面上立刻又變得冷冷淡淡,全無任何表情。
一點紅道:"你……你還疼不疼?"
對一個重傷的人,這句話說得雖然還是嫌太冷太硬了些,但已是一點紅平生所說的最溫柔的一句話了。
誰知曲無容卻比他更冷,道:"我疼不疼與你何干?走遠些!"一點紅默然半晌,果然遠遠走開。
曲無容掙扎著要站起來,忽然瞧見自己臂下扎著的白布,厲聲道:"這是你包紮的?"一點紅道:"是。"
曲無容道:"誰叫你來多事?"
一點紅道:"沒有人。"
曲無容忽然將扎著的白布全部扯了下來,又將斷腕上的藥全擦乾淨,這時她傷口未合,鮮血又湧出。
她雖然疼得滿頭冷汗,但面上仍是冷冷淡淡,將白布重重拋在地上,瞪著一點紅道:"我的事,從來用不著別人管的。"說完了話,再也不望一點紅一眼,掙扎著奔了出去。
姬冰雁嘆道:"如此倔強的女人,倒也少見得很。"一點紅默然半晌,冷冷道:"她很好。"
姬冰雁道:"很好?有什麼地方好?"
一點紅還是冷冷道:"她很好。"
姬冰唯道:"無論如何,你對她總是一番好意,她就是不領情,也不該加此兇狠的。"一點紅閉起眼睛,再也不開腔了。
姬冰雁瞧了也半晌,終於笑了笑,暗道:"這兩人若能配在一起,倒真是天生的一對。"沒有臺,沒有繡被,沒有錦帳流蘇,也沒有任何華貴的陳設,庸俗的珍玩,眩目的珠寶。
這屋子的精雅,正加天生麗質,若添脂粉,反而汙了顏色。
楚留香坐在這裡,只覺說不出的舒服,簡直平生也沒有到過這麼舒服的屋宇,他心裡不禁暗暗嘆息。
無論如何,石觀音這個人真是不俗。
楚留香現在只想瞧瞧石觀音的容貌,現在他還想像不出這奇女子的容貌究竟有多麼美麗。
但等到他瞧見她時,他還是想像不出。
石觀音的美麗,竟已是令人不能想像的,因為她的美麗,已全部佔據了人們的想像力。
有很多人都常用"星眸"來形容女子的美目,但星光又怎及她這雙眼睛的明亮與溫柔。
有很多人都常用"春山"來形容美女的眉,但縱是霧裡蒙朧的春山,也不及她秀眉的婉約。
楚留香忍不住長長嘆息起來。
石觀音微笑道:"香帥豈非總是要見我一面?如今既然見著,為何嘆息?"她語聲本就優美動人,如今見了她的面,再聽到她如此柔美的語聲,更令人心神俱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