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鐵花幾乎什麼都瞧不見,心頭也沉重得透不過氣來。
但他也知道,越黑暗,反而對皇甫高越有利,因為在這樣的黑暗裡,有眼睛的人,行動反而不如瞎子方便。
皇甫高還是走得很慢,但卻是不停的在走,行動就像是貓一樣,幾乎完全沒有任同聲音發出來。
其實,這時狂風怒號,縱有腳步望發出,別人也不會聽見,別人若有腳步聲發出,也們自然也不會聽見。
只有皇甫高,他不用聽,也能感覺得出。
就在這時,他像是忽然感覺到有了警兆。
他猝然一回首,身子已伏了下來,貼在石壁上,此時此刻,大家已都唯他馬首是瞻,立刻也跟著緊張起來。
胡鐵花掌中緊握著他自黑衣大漢手裡奪過來的刀,悄悄繞過皇甫高,貼身在石壁上,屏息靜氣的等著。"無邊的黑暗中充滿了殺機。
胡鐵花就像是一匹在等著擇人而噬的惡狼。
過了半晌,山峰那邊,果然隱約傳來了人的呼吸聲,胡鐵花掌心沁出汗,刀握得更緊。
呼吸聲漸漸近了。
胡鐵花閃電一刀砍了下去,也幾乎已將全身力氣,都用在這一刀上,這一刀的快與狠,只怕很少有人能躲得開。
也存心要將對方的頭顱一刀砍成兩半。
他自然永遠也不會想到,這一刀砍的竟是楚留香。
楚留香本來也許也走不到這裡的。
幸好他們在最危險的關頭,沒有遇上石觀音,也沒有遇上石觀音其他的弟子,竟偏偏遇上了曲無容。
"……就憑你們叄人這樣子,也想走得出去麼?"這句話正是曲無容說出來的。
她一身都是雪一般的白,斷臂用白綾懸著,面上也蒙著雪白的絲巾,使人但能看見她絕美的風姿,而忘卻了她臉上醜陋的傷痕。
楚留香、姬冰雁、一點紅,叄個人張大了眼睛瞧著她,誰也不敢說話,誰也不知道她將要怎樣。
只要她一聲呼喚,他們叄個人就走不成了。
但曲無容居然也是靜靜的瞧著他們,沒有開口。
一點紅忽然道:"我說的,你聽見了?"
曲無容道:"哼?"
一點紅道:"你走不走?"
曲無容冷笑道:"你明知自己逃不出去,想要我帶路麼?"一點紅瞪眼瞧她半晌,忽然縱聲狂笑起來。
一個終年面上不見笑容的人,居然會大笑,這本是件非常令人感動的事,只可惜他笑得太不是時侯,笑聲若驚動了石觀音,這笑的代價就是叄條命。
姬冰雁怒道:"你是不是想以死來向她表明心跡?但我們可犯不上這樣,她對我們無論怎麼想,無論將我們看成怎麼樣的人,我都不放在心上。"一點紅驟然頓住笑聲,道:"好,你們走吧!我不走了。"也竟用出也剩下的全部力氣,拚命一推,掙開了那縛著的腰帶,自姬冰雁背上滾落了下來。
楚留香動容道:"你……你這是何苦?"
一點紅道:"少了我,你行動也方便些。"
楚留香跺腳道:"但我又怎能將你留在這裡?"一點紅淡淡道:"我從未覺得性命很珍貴,隨時都在準備著死的。"他戛然頓住語聲,那冷漠的神情,卻很像在對曲無容說:"我絕不會為了求生而騙你的,你若是這樣想,非但看輕了我,也看輕了你自己。"曲無容蒙面的絲巾彷佛溼了。
這比冰還冷的女子,難道也會淚流滿面?她忽然取出個小瓶子,拋給楚留香,扭轉了頭,嘎聲道:"這是解藥,你們都走吧!"楚留香卻嘆了口氣,道:"姑娘現在才讓我們走,已太遲了。"曲無容道:"為什麼?"
楚留香嘆道:"紅兄的脾氣我知道,他說過不走,就絕不走的,他不走,我們兩個人難道能走麼?"曲無容道:"他……他還想怎麼樣?"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緩緩道:"他已表明了心跡,姑娘若相信他,就該和咱們一起走,也若知道姑娘已不再對他有所懷疑,自然也就會走了。"曲無容道:"我……不能走。"
她不但聲音顫抖,身子也劇烈的顫抖起來。
楚留香道:"這裡還有什麼值得姑娘留念之處?"曲無容沒有答話,似已說不出話來。
就在這時突聽一人大喝道:"你們四個,誰也休想走。"一個紫衣少女,不知同時竟已在長廊盡頭瞪著他們,楚留香、姬冰雁,縱然鎮定,也不禁為之失色。
曲無容失聲道:"四妹你……"
紫衣少女打斷她的話,冷笑道:"誰是你的四妹,你這不要臉的醜丫頭,平時一面孔假道學,誰知一瞧見男人就昏了頭,難道你忘了師父會怎樣對你?"曲無容反倒鎮定下來,淡淡道:"但你也莫忘了,師父現在並不在。"紫衣少女怒道:"師父不在又怎樣,憑咱們幾十個姊妹難道遠對付不了你們?"她的手在牆上一按,立刻便有一陣震耳的鈴聲響了起來。
楚留香知道鈴聲一響,石觀音門下弟於必將傾巢而出,這些少女武功俱都不弱,而且顯然每個人都有一兩著石觀音秘傳的殺手,憑他們四人之力,要對忖這些少女們,勝算實在不多。
何況姬冰雁和一點紅現在簡直連出手之力都沒有。
姬冰雁現在剛吞下去解藥,悄聲問道:"這藥要多久才能發揮效力?"曲無容道:"多則一個時辰,少則半個。"
姬冰雁嘆了一口氣,無話可說,對方片刻就要來了,也氣力縱能在半個時辰內恢復,又有什麼用。
他已將剩下的解藥遞給一點缸,一點紅也沒有拒絕,只嘆這兩個當代武林的絕頂高手,縱然服下了解藥,也只有等著聽憑人來宰割。
鈴聲還在響著。
紫衣少女厲聲笑道:"你們此刻若是束手就縛,也許還可受些活罪,否則……"曲無容冷冷道:"你再說一個字,我就先宰了你。"紫衣少女臉色發青,卻真的不敢再說一個字。
姬冰雁忽然道:"楚留香,你今天還不肯殺人麼?"楚留香搖了搖頭,微笑道:"我若要殺人,早就殺了,何必等到今天。"姬冰雁冷冷道:"但今天你不殺人,別人就要殺你。"楚留香嘆息道:"今天我就算殺人,只怕也還是難免被人殺的。"連楚留香都說出如此氣的話來,事態之兇險,可想而知,姬冰雁也知道,他們實在連一分勝算也沒有。
一點紅忽然道:"是我害了你。"
也這話雖然沒有指名,但誰都知道他是在向什麼人說的。
過了半晌,曲無容終於冷冷道:"你不珍惜自己的性命,我難道很珍惜麼?"一點紅道:"很好。"
兩個人都不再說話,甚至連看都沒有互相看過一眼,但兩人卻就這樣已將自己的性命交給了對方。
楚留香也曾見過不少多情的男女,也曾見過各式各樣不同的愛情,卻還未曾想到世上竟有他們兩人這樣的。
這一份奇特的感情,雖是那麼淡漠,但在這生死一發的危險中,看來抑分外強烈,分外令人感動。
只不過這究竟是甜是苦,恐怕連他們自己也分不清了。
忽然間,兩個少女自長廊盡頭狂奔而來。
她們竟是完全赤裸著的,身上還沾著水珠,顯然就是方才在沐浴的那兩個。她們明明已被楚留香點住了穴道,此刻的來勢卻疾如狂風。
楚留香又驚又奇,紫衣少女皺眉輕叱道:"警鈴雖急,你們至少也該先將衣服穿上呀!"叱聲未了,赤裸的少女已奔到楚留香面前,面對著她們豐滿成熟的青春胴體,叄個男人正不知該如何是好。
誰知這兩個少女剛奔到面前,就無聲無息的倒了下去,像是有一隻無形的巨手,迎面給了她們一拳。
這變化不但使得紫衣少女面色大變,楚留香等人也吃了一驚,只見她們自背脊至足踝,都仍是光滑完整的。
曲無容忍不住翻過她們的身子,也瞧不出有任何傷痕,但一張瞼,卻已變成紫色,一絲鮮血,從嘴角緩緩流了出來。
再著她們的脖子上,竟有一圈很細的紅印。
曲無客機伶伶打了個冷戰,失聲道:"她們莫非是活活被人勒死的。"楚留香皺眉道:"看來只怕是如此。"
姬冰雁道:"既然已被勒死,怎麼還能奔來這裡?"楚留香沉吟著道:"勒死她們的人,用的手法很妙,而且也算準了力量,存心要她們奔到這裡後再斷氣。"他似乎忽然發現了什麼,一面說著話,一面俯下身去,扳開那少女緊握的手掌,取出一張翠綠色的紙。
曲無容道:"是誰勒死了她們?為什麼遠要她們奔來這裡?"楚留香眼睛凝注那張紙,臉上的肌肉,似乎在抽搐,過了羊晌,才長長吐出口氣,一字字道:"這隻因那人要將她們的死送給我。"曲無容失驚道:"將死送給你!你………你……"楚留香苦笑著將那張翠綠的紙遞了過去。
只見上面竟寫著:
楚香帥笑納:
畫眉鳥敬贈。
紫衣少女雖未看見這張紙,但也不禁全身汗毛直豎,滿頭汗出如雨,忽然轉身狂奔出去,大呼道:"來人呀!來人……"她身形眨眼就轉過長廊,瞧不見了。
只聽她呼聲突然中斷,接著她身子竟又退了回來。
楚留香等人忽也緊張起來,只見她腳步一步步向後退,竟一直快退到楚留香他們面前,始終也沒有回過頭。
曲無容只覺得手腳發冷,嗄聲道:"你……"
一個字才說出口,紫衣少女竟已仰天跌倒。
只見她滿瞼俱是鮮血,鼻樑正中竟赫然插著一柄翡翠雕成的小劍,劍柄上也瓢著張翠綠色的紙。
紙上竟也寫著:
楚香帥笑納:
畫眉鳥敬贈。
大家面面相覷,竟沒有一個人說得出話來。
翡翠脆而易折,鼻樑卻是最是堅軔,這"畫眉鳥"竟然以翡翠制的劍擲入別人的鼻樑中,這份腕力又是何等驚人。
楚留香忽然道:"朋友屢賜厚贈,為同不肯相見?"話聲中,人已輕煙般掠了過去。
曲無容等人緊緊相隨,轉入另一長廊,但見楚留香臉上發白,動也不動的站在那裡,竟像是被嚇呆了。
自他腳跟開始,每隔兩步,就倒著一具少女的體,這條數十丈的長廊,竟擺滿了身。
數十具身整整齊齊地擺著,就像是陳列什麼貨物一樣,這景象的詭秘恐怖,無論誰見了,都難免毛骨悚然。
曲無容倒底是個女人,這些死去的少女,倒底曾經是她的同伴,她只覺兩腿發軟,已暈了過去。
姬冰雁也幾乎忍不住要吐了出來,也雖然心腸冷酷,但這一生中,卻也從未見過這麼多死人就連手下從來不留活口的中原一點紅,也似駭呆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楚留香才長長吐出口氣,長嘆道:"這畫眉鳥好辣的手。"姬冰雁喃喃苦笑道:"他知道你不殺人,所以就替你殺了,只不過……他實在未免殺得太多了些。"只見這些少女,有的頸上紅印宛然,是被勒死的,有的血肉模糊,是被刀劍所傷,有的一顆頭,軟掛在一邊,是被擰斷了脖子,有的口吐鮮血,是被人以重手法擊斃,有的被割下舌頭,有的被挖去眼睛……
這"畫眉鳥"竟似覺得殺人是種很有趣的享受,很有趣的娛樂,竟想出各種方法,殺人。
每個被他殺死的少女,身上都有張翠綠的紙:
楚香帥笑納:
畫眉鳥敬贈。
姬冰雁苦笑道:"畫眉鳥,畫眉鳥……想不到殺人不眨眼的魔王,竟取了個如此可愛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