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留香心裡只覺得說不出的悲痛,說不出的蕭索。
他不停地在問看自己:"我勝了嗎?我真的勝了麼?"美人和枯骨之間的距離,相隔也不過只有一線而已,勝和敗之間,又怎能差了多少呢?他縱然擊倒了無敵的石觀音,縱然得到了蘇蓉蓉她們的平安訊息,但卻失去了胡鐵化和姬冰雁,這遺憾又有什麼能彌補呢?這遺憾永遠也無法彌補的。
楚留香幾乎已忘了自己什麼時候曾經流過淚,現在眼淚卻已沾溼了衣袖,但他卻一定要擦乾眼淚,一定要活下去。
活下去,不但是一個人的權利,也是一個人的責任,沒有人有權殺死別人,也沒有人有權殺死自己。
楚留香挺起胸膛,大步前行,前面有個山坳,無花已被他點住了穴道,藏在那山坳裡,無論如何,他也要將無花帶回中原,接受法律的制裁,這也是他的責任,殺人者死,這規律誰也不能逃。
但誰也無法將無花帶走了,一枝長箭,已貫穿了他的咽喉,鮮血淋漓的胸膛上,有一張慘碧的紙條:"楚香帥不願殺人,畫眉鳥一定代勞。"楚留香又怔住了,這書眉鳥究竟是什麼人?他這麼樣做是善意?還是惡意?他究竟有什麼目的?就在這時,風聲驟響,一根箭破空飛來。
楚留香偏過身子,用兩根手指夾住了箭翎,只見這支箭的箭(金族)竟已被折斷,射箭的人顯然並不想要楚留香的命。
但箭翎上卻系看根碧綠的長線,長得瞧不見盡頭,那神秘的畫眉鳥莫非就在這長線的另一端等看楚留香麼?無論這可怕的人是在玩什麼花樣,楚國香卻決定去看個明白,他並沒有思索考慮,身形已沿看長線飛掠而去。
長線的另一端,果然有人在等看楚留香,不只一個人,而是四個人,他們瞧見楚留香,就一齊跳了起來。
楚留香瞧見他們,卻吃驚得說不出話來。
這匹人竟是龜茲王父女和胡鐵花、姬冰雁,這難道是做夢麼?但胡鐵花已捏住了他的肩膀,捏得痛的要命。
楚留香苦笑道:"這不是做夢,做夢的人不會感覺疼的,但這若不是做夢,死人又怎麼會復活呢?"胡鐵花大笑道:"最近陰司地獄已經客滿了,閻王爺沒法子,只好將我們四個孤魂野鬼又趕了回來。"楚留香笑道:"這就難怪最近死而復活的人特別多了。"姬冰雁神情卻像是有點緊張,道:"你怎會知道我們中毒的事?你難道已見過石觀音了?"楚留香道:"嗯!"
胡鐵花也緊張起來,道:"她的人呢?"
楚留香嘆了口氣,道:"死了!"
胡鐵花、姬冰雁、龜茲王、琵琶公主,四個人同時怔住,過了半晌,又同時鬆了口氣,胡鐵花眨看眼,道:"但總不是你殺了他吧?"楚留香嘆道:"你難道沒有聽說過,有些人的牙齒裡始終都藏看毒藥的,到了必要時,就將毒藥外的蠟衣咬破……"胡鐵化等不及他說完話,就搶看道:"你說她自殺的,她為什麼要自殺呢?"楚留香道:"只因除了死之外,她已沒有別的路好走了。"胡鐵花瞪看他,眼珠子都快凸了出來,就好像沒有見過楚留香這個人似的,琵琶公主已搶看道:"你難道擊敗了她?"楚留香笑了笑,道:"你們一定很奇怪,是麼?"其實這些人又何止奇怪而已,他們簡直有點不信。
胡鐵花終於長長吐出口氣,搖貝頭道:"完了!完了!姓姬的,你說咱們還有什麼能混的,咱們兩個加起來都打不過石觀音,但這小於卻輕輕鬆鬆地就將她擊敗了。"楚留香苦笑道:"輕鬆?你以為我很輕鬆?老實告訴你,我和她拚了兩百多招,根本就沒有一招能威脅到她的。"胡鐵花道:"你既然只有捱打的份兒,又怎能擊敗它的?"楚留香還末說話,琵琶公主已嬌笑道:"他自然有法子,我早就知道他一定有法子的,高手相爭,不但要鬥力,還要鬥智,他的武功就算不如石觀音,但若是動起心眼兒來,世上又有誰能比得上他?"她一面說看話,一面已忍不住走過來拉起了楚留香的手,像是再也捨不得放開,龜茲王立刻重重咳嗽了一聲,陪笑道:"這次本王實在多虧叄位壯士之力,不知叄位壯士是否肯到龜茲一遊……"琵琶公主嬌笑看搶看道:"他們當然要去的,無論誰想不去,我都不答應。"胡鐵化和姬冰雁都沒有說話,兩個人都望看楚留香。
楚留香也不禁咳嗽了一聲,陪笑道:"在下等也想觀光貴國的風物,只不過……"琵琶公主面上已變了顏色,笑看道:"只不過怎樣?"楚留香揉看鼻子,拚命向胡鐵化和姬冰雁使眼色,想他們說兩句話,胡鐵化和姬冰雁卻偏偏像是沒有瞧見。
楚留香只有嘆了口氣,苦笑道:"只不過在下等實在還有些別的事要去做這次只有辜負王爺的好意了。"琵琶公主忽然放鬆了手,臉上已沒有一絲血色,指尖也在不停地發抖,她一步步的後退,眼睛卻還是瞪看楚留香,顫聲道:"你不去?你真的不去?"楚留香只有苦笑,龜茲王卻已趕緊拉住他女兒的手,嘆道:"叄位壯士竟不肯賞光,本王實在失望得很,但想來壯士們必有很要緊的事,我們也不能勉強的。"琵琶公主垂下了頭,喃喃道:"不錯,我們不勉強他們,其實我早就該知道你們絕不會去的。"她忽又抬起頭來笑了笑,道:"我並不怪你們,只因我也不會跟你們走的,我們本來就是兩個世界的人,能夠偶然相聚,我……我已經十分高興。"凌晨的風,冷如刀,楚留香、姬冰雁、胡鐵花,叄個人木立在寒風裡,也不知站了多久了。
胡鐵花終於忍不住長嘆了口氣,喃喃道:"她居然走了,居然沒有哭出來,這實在不容易,我從來也沒有佩服過任何女人,現在卻實在有點佩服她。"楚留香黯然道:"她說的話不錯,我和它的確是兩個世界的人,縱然勉強在一起,也不過徒增彼此的痛苦而已,倒不如這樣分手,還可留個甜蜜的回億。"胡鐵花苦笑道:"無論如何,她不但可愛,而且聰明,這樣的女孩子,我怎麼遇不到呢?"姬冰雁冷冷道:"就算遇到,也被你滿嘴的酒氣薰跑了。"胡鐵花笑了起來,楚留香也沒法,讓自己笑了笑,改變話題,道:"石觀音說你們已喝了她的毒酒,這想必也不會是假話。"姬冰雁淡淡道:"小胡搶看將那杯毒酒喝下了一半,還留下一半給我,我也只有喝下去,因為我們到了那地步,除了死之外,也實在沒有更好的法子。"胡鐵花笑道:"我本來以為他將性命看得很重,誰知他……"他喉嚨像是忽然被塞住,下面的話竟說不出了,眼睛也變得溼溼的用力去拍姬冰雁的肩頭,喃喃道:"總而言之,我總算沒有白交你這個朋友,那時候石觀音雖一定會殺我,卻一定不會殺你的。"楚留香道:"但你們兩人又怎麼沒有死呢?"
胡鐵花道:"就在我快死過去的時候,忽然有人塞了粒藥在我嘴裡,又在我耳朵旁輕輕說:
"記住,畫眉鳥不但會殺人,也會救人的"。"
楚留香動容道:"是他救了你們?你們可看到他長得是什麼模樣?"胡鐵花道:"那時我已經昏迷過去,什麼也沒有瞧見。"楚留香轉向姬冰雁,姬冰雁也搖了搖頭,楚留香沉思了半晌,嘆道:"這畫眉鳥究竟是什麼樣的人物?為什麼要這樣做了難道是故意要示恩於我?難道是……"胡鐵花笑道:"也許他只不過是有個女兒想嫁給你,也許"他"自己就是女的,不知在什麼時候被你迷住了……"他不等楚留香說話,又道:"但無論如何,咱們反正一定要找到他的,是麼?"楚留香遙視看天畔一朵白雲,悠悠道:"我們用不看去找他,只因他一定會來找我的。"——(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