芮瑋道:"一曰天衣神功,一曰龜息大功。"
高莫靜譏諷道:"想不到你還身兼兩家之長呢?"芮瑋自卑道:"好姐姐,你別譏諷啦,我自知練到老也趕不上你那四照神功。"依他性子是難忍受高莫靜的譏諷的,但他猜知高莫靜殘廢後,不忍對她有何倔強的表示。
高莫靜道:"別叫的那麼肉麻,我年紀沒有你大。"芮瑋有意逗她歡心道:"那從此改叫你妹妹,好妹妹!"高莫靜粉臉一紅,輕罵道:"油腔滑調!"
芮瑋有意教她燃起人生的樂趣,舌頭一伸道:"罵得好!
高莫靜看不到他的小丑模樣,板著面孔道:"我有一法助你真正練成四照神功,接不接受?"芮瑋笑道:"是不是又象在貴府中,助我打通任、督兩脈的方法來助我真正練成四照神功?"高莫靜道:"你就不用問那麼多。"
芮瑋以為她打通自己任督脈而無損於她自身,縱然再相助自己練四照神功當亦無損,當下隨意道:"你怎麼吩咐我怎麼辦,完全遵照賢妹的意見。"高莫靜臉色肅穆道:"坐到我身旁來。"
芮瑋走上坐下,高莫靜立刻又吩咐:"眼睛閉上!?
芮瑋象個聽話的孩子,一聽吩咐即閉上。
高莫靜又道:"伸出左掌。"
他左掌一伸出,高莫靜即以左掌貼牢半空。
芮瑋笑道:"還有什麼吩咐?"
高莫靜道:"不準說話;凝神運氣,融合我傳進的真氣,我怎麼走,你怎麼走,不準徒自馭氣;心如死,目不用,不準開眼來看,腹中空,不飲不食,不準想時間之長久。"四個"不準"聽得芮瑋暗暗咋舌,尋思:"你要我當個木頭人也罷,總不能不想時間,難道坐上一年半載也由它去?"高莫靜又道:"不準胡思亂想。"
最後個"不準",芮瑋遵命下來差不多變成活死人了。
時間飛逝,芮瑋感覺出時間在耳邊走的聲音。
高莫靜也是垂閉著眼睛端坐不動,看樣子象對兩尊不動的石像,實際上他們身體內的真氣運息不停,有如兩家大工廠拼命在加工趕造。
芮瑋身內的真氣不停地運上融合高莫靜傳進的真氣,但一融合即被消殆,於是他體內拼命製造真氣,當然真氣那有製造真氣的道理,而是潛在的真氣一一運出。
高莫靜的真氣輸入芮瑋體內,如蝸牛般慢慢推進,她的真氣有出無人,慢慢越輸芮瑋身上越多了,只見芮瑋左掌慢慢向上白起,越白越上。
等左手臂整個白完,開始半個身體,芮瑋只覺高莫靜的真氣過處,舒泰無比,好象飄飄欲仙不屬於自己身體一部份了,他不知凡真氣處,完全脫胎換骨。
芮瑋潛在的真氣越來越茂盛,心中冥冥想道:"奇怪啦?我的真氣明明融合到高莫靜輸入的真氣中,怎麼不覺漸減,反而漸盛?"他真氣故然融合到高莫靜真氣中合二人之力為自己脫胎換骨,但過一次,融合的真氣歸人他身體中,當覺越來越茂盛,反之,高莫靜的真氣越來越乾枯。
時間一久,芮瑋漸覺不對,心想:"真氣這樣多下去,不把自己活活脹死?"又想:"高莫靜的真氣一定少下去,一直少下去豈不活活枯死?"他想睜開眼來向個明白,但怕高莫靜笑自己怕被真氣脹死,又怕自己替她粑人憂天,以她之能,還要你芮瑋擔心?
於是這一下去,不聞不動,一天一夜的時間飛快過去。
這一天一夜的時間,芮瑋身子白了將近一半。
高莫靜不准他想時間是不可能的,一天一夜過去,芮瑋肚裡清楚,時間越久他越懦,倒非覺得肚子餓了,口渴了,他只覺肚子飽,口內生津,而是怕這般下去高莫靜再強也受不了。
忽然他想:"我睜開眼來看看。"
但又想:"她叫我心如死,目不見,不準開眼來看。我若看看不就違揹她的意思?"此時高莫靜幫他練囚照神功,在他心中的地位已把高莫靜當作師父一般,有了這種想法,他隨便不敢睜開眼來。
這一天一夜高莫靜和芮瑋一樣,閉眼端坐,一言不語,芮瑋還東想西想,她卻什麼也沒想,一心一意地在替芮瑋脫胎換骨。
可是心裡有數,行功完成一半,另一半需要換掌施為,於是她吐聲道:"注意,氣凝右臂,我一叫你換掌即將右掌伸出,左掌收回,不可遲慢。"芮瑋聽她話音中喘息微聞,這不是正常的現象,而且說話雖亦運功逼氣才不致被瀑布聲掩蓋,卻比未助自己練四照神功,音量低了一半,這情形芮瑋怎不明白,暗中大駭道:"暖呀!她的功力怎會減少這麼多?"極欲睜眼來一看究竟,或開口問什麼緣故,但怕違背高莫靜事前宣告的五個"不準",惹她不悅。
高莫靜突又道:"怎麼還不氣凝右臂?"
芮瑋暗道:"遵命!"立即氣向右臂凝集,又想道:"她五個不準,中,我清楚時間過了多久,胡思亂想更多,不早違背了兩個,就再睜開眼來一看又何妨?"高莫靜輕喝道:"換掌!"
芮瑋收掌伸掌中,兩眼偷偷睜開。
此時換掌完畢,高莫靜右掌與芮瑋右掌貼在半空,換掌剎那,高莫靜僅是抬手,垂手不動,不象芮瑋偷偷張大了眼睛。
芮瑋眼越張越大,臉上滿布驚恐色,他過於驚駭,而傻傻怔住。
高莫靜不知他睜著眼睛。斥道:"怎麼氣運不凝,心不在焉,是不是胡思亂想?"驀地芮瑋收掌掠起,驚退數丈外,叫道:"你……你……你的左手……"高莫靜閉著眼睛不動道:"你不聽我吩咐,該打!快坐好伸出右掌!"芮瑋大叫道:"你睜開眼來看看你左手!?
高莫靜彷彿知道芮瑋為何驚駭,嘆了口氣道:"你再不坐下,助你練四照神功的效果必為遜色!"芮瑋聲音悲痛道:"我……我……不練了……"高莫靜仍不睜眼道:"怎麼又不想練了,難道你要我前功盡棄?"芮瑋突然跌倒伏首嗚咽道:"我……我……不能害你變成如此……你……睜開眼來看看……"高莫靜神色不動道:"那也不必看了,我知道我的左手變瘦了是不?"芮瑋大痛,嗚咽更勝道:"你既知助練功會變成這樣,為……為何不告訴我啊?……"高莫靜苦笑道:"告訴你,你會接收嗎?"
倏地芮瑋右掌如電伸出"啪""啪"連連擊打發白的左臂,哭叫道:"這條手臂害你,我非把它擊斷不可!"只聽擊打聲越來越重,但那左臂夷然無損,反而右掌變的通紅,要知芮瑋右掌一掌之力可粉石斷鐵,卻擊不斷自己左臂,豈非怪事?
高莫靜未及阻止,第一掌生怕芮瑋擊斷了他自己的左臂,第一掌擊下,雖然擊打聲越來越重,她卻安心道:"你左臂功已練成,右掌之力遠遠不及,再打也打它不斷。"芮瑋左半身全已練成四照神功的紅脈,遇到外敵自然而然產生抗力,他右半身尚未練成四照神功的經脈,功力同前,當無法再擊功力遠勝的左臂。
芮瑋見到這種怪異的效果,右掌擊得隱隱正麻,左臂無動分毫,心想:"這等於犧牲了她左臂換來自己功力大增的左臂啊,我芮瑋還是人嗎,犧牲了別人來成全自己。"他心中痛苦更增,怒叫道:"這條無恥的手臂,我打你不斷也要把你拗斷!"說著右掌抓著雪白的左腕,就待向外拗去,高莫靜大驚,心知他左臂雖被自己脫胎換骨練成四照神功的經脈,功力卻不能到關節脆嫩的地方,喝道:"住手!"右掌倏地擊出,拍在芮瑋右臂上。
芮瑋右臂功力未增不是高莫靜右掌之敵,被擊得仰天翻倒,他痛心下誓必拗斷左臂怒罪,當即挺身坐好,又伸右掌拗去。
高莫靜右掌如電伸來向芮瑋右腕抓去,芮諱心知她抓著無法再拗左臂,為達目的,左掌突然打出,但聽"啪"的一聲,芮瑋左掌正好和高莫靜右掌擊個正著。
兩掌勢均力敵,各個身體皆未動彈。
高莫靜大悅道:"妙!你的左掌果然練成了四照神功,快,我再幫你練右掌!
倏地芮瑋左掌收回向右臂擊去,他左掌練成四照神功擊出的勁力自非小可,高莫靜目不能見,聽覺卻變得十分靈敏,聽風聲已知芮瑋要幹什麼,當下右掌不及搶救,左手自覺的伸出,攔在芮瑋兩手之間。
芮瑋衝動下打出,發覺要打到那怪不忍睹的瘦手,嚇得急忙收回勁道,此時練成四照神功,收發自如,已到神奇的地步。
然而勁道收回,左掌仍不免拍到高莫靜那條怪不忍睹的左手上。
高莫靜左身功力全失,怎堪芮瑋一擊。要不是芮瑋收回勁道將擊成粉碎,縱然如此,她左半身抵受不住,仰天翻倒。
高莫靜笑聲中叫道:"打的好,一報還一報,只是你以左掌打我左手,未免太恩將仇報了。"芮瑋慌的抱起她,痛哭道:"你還笑得出來,你難道還不知你的左手……"高莫靜截口道:"我看得清楚,不必說了,能夠助你練成一半四照功,是我榮幸,你應該替我高興啊!"敢情她眼睛已睜開,可是她能看什麼,故意騙芮瑋,其實什麼也沒看見!
芮瑋打了她那可憐的左手,心難過過萬分,只見他抱著高莫靜懺悔得哭不成聲,一時說不出話來。
高莫靜伸出那隻枯瘦的左手,輕撫著芮瑋頭髮,象母親哄著孩子道:"不要哭,不要哭,有什麼好難過的,我能幫你練成四照神功殘廢了也值得,何況並沒殘廢,你看它不是能夠揮動自如嗎?"芮瑋越來越傷心,真好象受了委屈的大孩子撲在他母親的懷裡抽泣著。
高莫靜神態柔蜜的勸道:"你千萬不可殘傷自己,要知你的左手現在就等於我的左手,你要廢了它,就不怕傷我心嗎?""我左手功力已廢再也不能恢復,你就是殘廢了自己,於我又有何補,徒教我傷心難過,值得嗎?"高莫靜伸出右手扶起芮瑋,笑了又笑,又道:"來,伸出右掌,我再助你練成另一半四照神功,別哭了,快,把眼淚擦乾。"她簡直把芮瑋當作孩子了。
芮瑋伸袖揩去眼淚,乘高莫靜不注意,左手一沉,抓在右腕上,說道:"你要我右手練成四照神功,但右手,仍是我的,廢了它當不會傷你心,"說著拗去,只聽關節處輕輕一響。
高莫靜大叫道:"住手!你敢殘廢它,我馬上一頭憧死你眼前!"芮瑋停"拗"的動作道:"不廢它可以,我卻要知道你左手復原的方法。"高莫靜搖頭道:"你這是何苦!"
芮瑋正凜然道:"我芮瑋堂堂男子漢,不能這般害你!"高莫靜柔聲道:"你又怎麼害我了,我不是好好的嗎?"芮瑋苦笑道:"好好的?你這般樣子說是好好的誰敢信?就是鐵石心腸的人看到你左半身的情形,亦會搖頭嘆息!"高莫靜笑道:"這有什麼好搖頭嘆息的,不過瘦了點,我本來就胖,瘦了點不更好看?"芮瑋心痛的大叫道:"好看!這……這還好看?"高莫靜搖頭笑道:"你簡直象個小孩子,動不動大驚小怪!"芮瑋盯著高莫靜眼睛道:"我大驚小怪?你這樣子不妨仔細看個清楚。"高莫靜笑道:"我已看得清楚了。"
芮瑋因執道:"再看看嘛!"
高莫靜低頭看她左手,芮瑋怕她看不清楚,輕輕拿起,當芮瑋目光一接觸到那條枯巴巴而且發黑的手臂,眼眶潤溼,卻見高莫靜眼睛動也不動,很自然地收回手臂,抬頭笑道:"我看過了。"芮瑋眼淚如斷線珍珠直滾而下,鳴咽道:"你……你雖看過卻沒看到……"高莫靜神色一驚,問道:"你這話什麼意思?"芮瑋忍住不讓自己再哭出來,伸袖一抹淚痕,但那淚痕抹它不幹,才抹去又流滿了。
高莫靜猜知他看出自己眼睛有毛病,即又笑道:"近來眼睛常處暗中之故,看什麼東西都不大清楚,但看我自己的手臂,卻還看得仔細。"芮瑋沒有答話。
靜了一刻,高莫靜笑道:"我本還不敢相信枯木禪能夠助人練成四照神功,現在證實你左手功力大增,枯木禪雖然內容看來荒廖卻非騙人的玩意。"她不知芮瑋悄悄移坐到身後,仍以為面對著芮瑋說話。
芮瑋見她一點也看不到,再難忍住不哭,這一哭更是厲害,比打了高莫靜枯手一掌哭的仟悔聲更要傷心。
高莫靜聽到芮瑋在身後哭,才曉得芮瑋試知自己眼睛全盲,轉過身來,搖頭道:"唉!堂堂男子一哭而再哭,也不怕本是咱們女人的特權來笑話你侵佔了,你看,我還沒掉一滴眼淚哩,都讓你哭光了,待會叫我怎麼哭?"芮瑋哭聲中說道:"你眼睛怎麼瞎的?"
他看高莫靜望著自己時眼光茫然就懷疑她眼睛不便,後叫她看那隻乾巴巴發黑的手臂,自己都不忍一睹,她卻無動於衷,證實了她眼睛有毛病,到她身後這一試發覺她全盲,難怪她不想離開這裡,雙腿殘廢,眼睛又盲,任誰還有生趣到江湖上去,不如此地終老一芮瑋發覺高莫靜殘廢雙腿已經難過,再發覺她眼睛全盲,實難忍受,心想:老天他對她太殘酷啊!
高莫靜嘆道:"眼睛瞎了就瞎了,還有什麼好說的,你要問那原因,想叫我隨你一哭嗎?"芮瑋不敢再哭,只當衝下瀑布時,命運之神作弄她,不但讓她全身鱗傷,還毀容、盲目、殘腿!
偏偏自己和白燕身上只受了點創傷,老天爺太不公平了,為什麼對她高莫靜殘酷到這種地步!為什麼除了創傷、毀容、還要讓她盲目、殘腿!
芮瑋痕苦地想著:"七葉果治好她的容貌,但這盲目、殘腿,天下有什麼藥物能治好?"恨不得衝下瀑布時,教自己盲目、殘腿,讓可憐的高莫靜不要受這麼多的痛苦!
高莫靜道:"我眼睛已盲,留著功力沒有用處,大哥,你還是讓我再助你練成另一半四照神功。"芮瑋不理她成全自己的意思。問道:"什麼叫做枯木禪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