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面一句話她並沒有說出來,她相信他一定能明白她的意思。
風還在吹,簾子還在波動,他還沒有走1
她聽見了他的四恩,立刻道「如果你真的想讓他再活一年,兢應該做到兩件事。」
他終於開口「什麼事?」
「這七天內你絕不能走」她眨了眨眼,才接著說下去:「中午的時候,還得陪我上街去,我要帶你去看幾個人。」
「什麼人?」
「絕不肯再讓燕南飛多活三天的人」
中午’。
一輛馬車停在後園的小門外,車窗上的簾子低垂。
「為什麼要坐車t」
「因為我只想讓你看見他們,並不想讓他們看見你。」明月心忽然笑了笑道:「我知道你也不想看見我,所以我已準備在臉上戴個面
她帶的是個彌陀佛面具,肥肥胖胖的臉,笑得好像是個胖娃娃,襯著她纖柔苗條的腰肢,看來實在很滑稽。
傅紅雪還是連看都沒有看她一眼蒼白的手裡,還是緊授著那棲漆黑的刀。
在他眼中看來,這世上彷彿已沒有任何事能值得他笑一笑。
明月心的一雙眸子卻在面具後盯著他,忽然問道「你想不想知道我第一個要帶你去看助人是誰?」
傅紅雪沒有反對。
明月心道:「是杜雷,‘一刀動風雷’的杜雷。’
傅紅雪沒有反應。
明月心嘆了口氣,道:「看來你脫離江湖實在已太久了.居然連這個人都不知道。」
傅紅雪終於開口,冷降道,「我為什麼一定要知道他2」
明月心道:「因為他也是榜上有名的人。」
博紅雪道:「什麼榜7」
明月心道:「江湖名人榜1」
傅紅雪臉色更蒼白。
他細道已經在江湖中混出了名的人,是誰也不肯向誰低頭的,
昔年百曉生作《兵器譜》,品評天下高手,雖然很公正,還是引起了一連串兇殺,後來甚至有人說他是故意在江湖中興風作浪。
如今這「江湖名人榜」又是怎麼來的?是不是也別有居心?
明月心道「據說這名人榜是出自公子羽的手筆,榜上一共只有十三個人的名字。」
傅紅雪忽然冷笑,道「他自己的名字當然不在榜上。」
明月心道:「你猜對了。」
傅紅雷目光閃動,又問道,「葉開呢?’
明月心道「葉開的名字也不在,這也許只因為他已完全脫離了江湖,已經是人外的人,已經在天外的天上。」傅紅雪沉默著,目光似已忽然到了遠方。
遠方天畔,涼風習習,一個人衣抉飄舞.彷彿正待乘風而去。
明月心道「我知道葉開是你唯一的朋友,難道你也沒有他的訊息?」
傅紅雪的目光忽又變得刀鋒般冷酷,冷拎道:「我沒有朋友,一個都沒有。」
明月心在心裡嘆了口氣,轉回話題,道:「你為什麼不問我,榜上有沒有你的名字?」
傅紅雪不問,只因為他根本不必問。
明月心道「也許你本來就不必問的,榜上當然有你的名字,也有燕南飛的」
她沉吟著,又道「這名人榜雖然註明了排名不分先後,可是一張紙上寫了十三個名字,總有先後之分。」
傅紅雪終於忍不住問「排名第一的是誰?’
明月心道「是燕南飛」
傅紅雪握刀的手一陣獨緊,又慢慢放鬆。
明月心道「他在江湖中行走,為什麼永無安寧的一日,你現在總該明白了。」
傅紅雪沒有開口,馬車已停下,正停在一座高樓的對面。
會賓樓的樓高十丈。
「我知道杜雷每天中午都在這裡吃飯都要吃到這時候才定1」明月心道:「他每天吃的都是四樣萊和兩碗飯,一壺酒,連選單都沒有換過」
傅紅雪蒼白的臉上還是全無表情.瞳瞪孔卻開始收縮。
他知道自己這次又遇見了一個極可怕的對手。
江湖中高手如雲何止千百,榜上有名的卻只不過十三個。
這十三個人,當然都是極可怕的人物。
明月心將車窗上的窗窗撥開一點,肉外眺望,忽然道:「他出來日正當中。
杜雷從會賓樓走出來的時候,他自己的影子正好被他自己踩在腳下。
他腳上穿的是價值十八兩銀子一雙的軟底靴,還是攢新的
每當他穿著嶄新的靴子踐踏出己的影子時,他心裡就會感到有種奇特的衝動,想脫掉靴子,把全身都脫得光光的,奔到街心去狂呼。
他當然不能這麼樣做,因為他現在已是名人,非常有名。
現在他做的每件事都像夜半更鼓般準確。
無論到了什麼地方,無論要在那地方耽多久,他每天都一定在同樣的時候起居飲食,吃的也一定是同樣的萊飯。
有時他雖然院得要發瘋,卻還是不肯改變
因為他希望別人都認為他是個淮確而有效率的人,他知道大家對這種人總懷有幾分敬畏之心,這就是他最大的愉快和享受。
經過十七年的苦練五中助奮鬥,大小四十三次血戰質,他所希望得到的,就是達一點。
他一定要讓自己相信,他已不再是那個終中赤著腳沒鞋穿的野孩子。
壤著寶玉的刀在太陽下閃閃發光,街上有很多人都在打量著他這柄刀,對面一輛黑漆馬車裡,好像也有兩雙眼睛在盯著他。
近年來他已習慣被人盯著打量了,每個人都得習慣這一點。
可是今天他又忽然覺得很不自在,就好像一個赤裸的少女站在一大群男人中間。
這是不是因為對面車輛裡的那兩雙眼睛,已穿透他鍍金的外殼,又看見了那個赤著腳的野孩子。
—一刀劈裂車廂招出那兩雙眼睛來.他有這種衝動,卻沒有去做,因為他到這裡來,並不是來找這種麻煩的。近年來他已學會忍耐。他連看都沒有向那邊看一眼,就沿著陽光照耀的長街,走回他住的客棧,每一步跨出去,都準確得像老裁縫替小姑娘量衣服一樣,一寸不多,一寸不少,恰巧是二尺三寸。他希望別人都能明白,他的刀也同樣準確。明月心輕輕放下了撥開的窗簾,輕輕吐出口氣,道:「你看這個人怎麼樣?」傅紅雪冷冷道:「三年內他若還沒有死,一定會變成瘋子。」明月心嘆了口氣,道:「只可惜他現在還沒有瘋"
四車馬又在「一品香」對面停了下來。
一品香是個很大的茶館茶館裡通常都有各式各樣的人,越大的茶館裡人越多」
明月心又撥窗簾,讓傅紅雪看了很久,才問題:’你看見什麼
傅紅雪道「人。」
明月心道:「幾個人?」
傅紅雪道「七個。」
現在正是茶館生意上市的時候,裡面的客人至少也有一兩百個,他為什麼只看見了七個?
明月心居然一點也不覺得奇怪,眼睛裡反面露出讚美之色,又問道「你看見是那七個?」
傅紅雪看見的七個人是兩個下棋的,一個剝花生的,一個和尚,個麻子,一個賣唱的小姑娘,還有一個是伏在桌上打磕睡的大胖子,
這七個有的坐在角落裡,有的坐在入叢中,樣子並不特別。為什麼他別的人都看不見,偏偏只看見這七個?
明月心非但不奇怪,反而顯得更佩服輕輕嘆息著道:「我只知道你的刀快.想不到你的眼更快。」
傅紅雪道「其實我只要看見一個人就已足夠。」
他正在看著一個人。
剛才還伏在桌上打隨睡的胖子,現在已醒了,先伸了個懶腰,再倒了碗茶漱口,「噗」的把一曰茶噴在地上去打溼了旁邊一個人的褲腳,他就趕緊彎下腰,賠著笑用衣袖替那人擦搽腳。
一個人若長得太胖,做的事總難免會顯得有點愚蠢可笑。
可是傅紅雪在看著他的時候,眼色卻跟剛才看著杜雷時完全一
難道他認為胖子也是個狠可怕的對手7
明月心道「你認得這個人?」
傅紅雪搖謠頭。
明月心道「但是你很注意他。」
傅紅雪點點頭。
明月心道「你已發現他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搏紅雪沉默著,過了狠久,才一宇宇道:「這個人有殺氣i」
明月心道:「殺氣?」
傅紅雪提緊了手裡的刀,道:「只有殺人無算的高乎,身上才‘會帶著殺氣」
明月心道「可是他看起來只不過是個臃腫愚蠢的胖子」。
僻紅雪冷冷道:「那隻不過是他的掩護而已,就正如刀劍的外鞘—樣。」
明月心又嘆了口氣,道:「看來你的腿比你的刀還利。」
她顯然認得這個人,而且很清楚他的底細。
傅紅雪道「他是誰?」
明月心道「他就是拇指。」
傅紅雪道;姆指?」
明月心道「你知不知道江湖中近年來出觀了一個很可怕的秘密
傅紅雪道「這組織叫什麼名字?」
明月心道「黑手」
傅紅雪並汲有聽見過這名字,卻還是覺得有種說不出的壓力。
明月心道「到目前為止,江湖中瞭解達組織情況的人還不多,因為他們做的事,都是在地下購,見不得天日。」
傅紅雪道「他們做的是些什麼事?」
明月心道「綁票、勒索、暗殺」
一雙手有五根手指,這組織也有五個首腦。
這胖子就是拇指,黑手的拇指
馬車又繼續前行,窗簾已垂下。
明月心忽然問道「隻手上,力量最大的是哪根手指?」
傅紅雪道「拇指。」
明月心邁「最靈活的是哪根手指?」
傅紅雪道「食指。」
明月心道「黑手的組織中,負責暗殺的,就足拇指和食指。」
拇指最可怕的地方,就是他有一身別人練不成的十三太保橫練童子功。
因為他本是宮中的太監,從小就是太監,皇宮大內中的幾位高手,都曾經教過他的武功。
食指的出身更奇特,據說他不但在少林寺當過知客僧,在丐幫負過六口麻袋,還曾經是江南鳳尾幫,十三連環塢的刑堂堂主。
他們手下各有組人每個人都有種很特別的中事,而且合作已久,
所以他們暗殺的行動從來也沒有失敗過。
明月心道「但是這組織中最可怕的人,卻不是他們兩個……
傅紅雪道「是誰?」
明月心道:「是無名指。」一隻手上,最笨拙的就是無名指。
傅紅雪道「無名指為什麼可怕?」
明月心道「就因為他無名。」
傅紅雪承認。
聲名顯赫的武林豪傑,固然必有所長可是一些無名的人卻往往更可怕。因為你通常都要等到他的刀已刺入你心臟時,才知道他的可怕。
明月心道「江湖中從來也沒有人知道誰是無名指,更沒有人見過他。」
傅紅雪道:「連你也不知道?」
明月心苦笑道:「說不定我也得等到他的刀刺人我心口時才知道」
傅紅雪沉默著,又過很久,才問道:「現在你還要帶我去看什麼人?」
明月心並沒有直接回答這句話,道「這小城本來並不是個很熱鬧的地方,可是最近這幾天,卻突然來了很多陌生的江湖客。」
現在她對這些人已不再陌生,因為她已調查過他們的來歷和底細。
傅紅雪並不驚奇。
他早巳發現她絕不像她外表看來那麼樣單純柔弱,在她那雙纖纖玉手裡,顯然也掌握著一般巨大的力量,遠比任何人想象中都大得
明月心道:「我幾乎已將他們每個人的底細都調查礙很清楚,只有一個人是例外。」
傅紅雪道「誰?」
明月心還沒有開口,忽然間,拉車的健馬聲長嘶,人立而起,車廂傾斜,幾乎翻倒。
她的人卻已在車廂外,只見一個青衣白襪的中年人,倒在馬蹄
已入立面起的健馬,前蹄若是踏下來,他就算不死,骨頭也要被踩斷。
趕車的已拉不住這匹馬例在地上的人身於編成一團,更連動都不能動了6
眼看著馬蹄己將踏下,明月心非但連一點出!手相救的意思都沒有,甚至連看都沒有去看。
她在看著傅紅雪。傅紅雪也已到了車廂外,蒼白的臉上全無表情,更沒有出手的意思。
人群陣驚呼.馬蹄終於踏下,地上的青衣人明明就到在馬蹄下,每個人都看得情清楚楚,但卻偏偏沒有被馬蹄踩到。等到這匹馬安靜下來時,這個人也慢慢地從地上爬了起來,不停地喘著氣。
他的臉雖然已因驚懼而變色,看來卻還是狠平凡,他本來就是個很平凡的人,連一點特殊的地方都沒有。
可是傅紅雪看著他的時候,眼神卻變得更冷酷。
他見過這個人。剛才被拇指一口茶打溼了褲腳的,就是這個
明月心忽然笑了笑,道「看起來你今天的運氣真不好,剛才被人打溼了褲子,現在又跌得一身都是土。」
這人也笑了笑.淡淡道「今天我運氣不好,比我運氣更壞的人還不知道有多少?今天我倒霉,明天還不知道有多少人比我更倒霉,人生本來就是這樣子的,姑娘義何必看得太認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