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親手接過他們來到人世,現在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受苦,看著他們死。
卓玉貞當然看得出他的痛苦,流著淚將他攔到床上躺下,按著他的雙肩,柔聲道:「現在你一定要儘量放鬆自己什麼事都不要想,讓我先治好你的傷。」
她又輕輕撫摸著他的臉然後就重重地點了他七處穴道。
沒有人能想到達變化。縱然世上所有的人都能想到,傅紅雪也絕對想不到。
他吃驚地看著她。可是他的驚訝還遠不及他的痛苦強烈。
—當你正全心全意去對待一個人時,這個人卻出賣了你,這種痛苦有誰能想象i
卓玉貞卻笑了,笑得又溫柔,又甜蜜。
「看樣子你好像很難受是你的傷口在病?還是你的心在痛?」
她笑得更愉快「不管你什麼地方痛,一定很快就會不痛了。因為死人是不知道痛的。」
她微笑著問道「我本來以為孔雀翎在你這裡,可是現在看起來我好像足想錯了,所以我很快就會殺了你的,到了那裡,你就什麼煩惱痛苦都沒有了。」
傅紅雪的嘴唇已乾裂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卓玉貞道:「我知道你一定想問我,我為什麼要這樣對你,可是我偏偏不告訴你。」
她看著他的刀「你說你這把刀是誰也不能動的,現在我卻偏偏要動動它。」
她伸手夫拿他的刀「不但要動,而且還要用這把刀殺了你。」
她的手距離他的刀只有寸。
傅紅雪忽然道:「你最好還是不要動』」
卓玉貞道:「為什麼t’
傅紅雪道「因為我還是不想殺你。」
卓玉貞大笑,道「我就偏要動,我倒要看看你能用什麼法子殺我?」
她終於觸及了他的刀i
他的刀忽然翻越,打在她手背上,漆黑的刀鞘就僚是條燒紅的烙鐵,
她手背上立刻多了條紅印,疼得幾乎連眼淚都流了下來,可是她的驚惶卻遠比痛苦更強烈。
她明明已點住了他七處很重要的穴道,她出手又一向極準。
傅紅雪道:「只可惜有件事卻是你永遠也想不到的。」
卓玉貞忍不住問「什麼事?」
傅紅雪道:「我全身上下每一處穴道都已被移開了一寸。’
卓玉貞怔住。
她的計劃中絕沒有一點疏忽鑷誤,她點穴的手法也沒有錯,錯的本來就是傅紅雪,她做夢都想不到他的穴道也錯了d這一寸的差錯,竟使得她整個計劃完全崩潰。
她懊惱悔恨,怨天尤人,卻忘了去想一想,這一寸的差距是怎麼來的。
二十年的苦練,流不盡的血汗,堅忍卓絕的決心,咳緊牙關的忍耐。
這一寸的差距,就是這麼樣換來的世上並沒有僥倖的事。
這些她都沒有去想,她只想到件事一次失敗後,她絕不會有第二次機會。
她的人已完全崩潰。
傅紅雪卻已站起來,冷冷地看著她,忽然道:「我知道你也受了傷。」
卓玉貞道「你知道?」
傅紅雪道「你的傷在肋下,第一根與第三根肋骨之問,刀口長四勺,深七分。」
卓玉貞道「你怎麼會知道的?」
傅紅雪道,「因為那是我的刀。」
天龍古剎,大殿外,刀鋒滴血。
傅紅雪道「那天在大殿外和公孫屠同時出手暗算我的也是你。」
卓玉貞居然祝住了氣,道:「不錯,就是我。」
傅紅雪道「你的劍法很不錯。」
卓玉貞道「還好。」
傅紅雪道:「我到了天龍古剎你也立刻跟著趕去了。」
卓玉貞道「你走得並不快。」
傅紅雪道「公孫屠他們能找到這裡,當然不是因為杜十七通風報訊。」
卓玉貞道「當然不是他,是我。」
傅紅雪道「所以你才殺了他滅口……
卓玉貞道「我當然不能讓他洩露我的秘密。」
傅紅雪道「他們能找到明月心,當然也是因為你。」
卓玉貞道「若不是我,他們怎麼會知道明月心又回到孔雀山莊那地室裡?」
傅紅雪道「這些事你都承認?」
卓玉貞道「我為什麼不承認t」
傅紅雪道「你為什麼要做這些事?」
卓玉貞忽然從身上拿出朵珠花正是那天在孔雀山莊的地室裡,從垂死的「食指」趙平懷中跌落出來的。
她看著這朵珠花,道「你一定還記得這是從哪裡來的。」
傅紅雪記得。
卓玉貞道「那天我什麼都不要,只要了這朵珠花,你一定以為我也像別的女人一樣,見了珠寶就忘了一切。」
傅紅雪道「你不是?」
卓玉貞道6我搶先要了這朵珠花.只因為伯你看到上面的孔雀標記。」
傅紅雪道「孔雀?」
卓玉貞道,「這朵珠花就是秋水清送給卓玉貞的定情物,她至死都帶在身上。」
傅紅雪道:「卓玉貞已死了?」
卓玉貞冷拎道「她若沒有死,這朵珠花怎麼會到了趙平手裡?」
傅紅雪忽然沉默,因為他必須控制自己。
過了很久,他才輕輕吐出口氣,道「你果然不是卓玉貞,你是誰t」
她又笑了,笑得狡猾而殘酷:「你問我是誰?你難道忘了我是你妻
傅紅雪的手冰冷。
「我嫁給你,雖然只不過因為我想給你個包袱,把你拖住,把你累死,讓你隨時隨地都得為了救我而去跟人拼命,可是無論誰也不能否認,我總算己嫁給了你。
「我害死了明月心,害死了燕南飛,殺了杜十七,又想害死你但我卻是你的老婆。」
她笑得更殘酷「我只要你記住這一點,你若要殺我,現在就過來動手吧」
傅紅雪忽然衝了出去,頭也不回地衝入了黑暗中.
他已無法回頭。
黑暗,令人絕望的黑暗。
傅紅雪狂奔。飽不能停下來,因為他停下來,就要倒下去.
他什麼事都沒有想,因為他不能想。
—孔雀山慶毀了,秋水清毫無怨言,只求他做一件事,只求他能為敵家保留最後一點血脈。
—可是現在卓玉貞也已死了。
——「她」知道殊花上有孔雀標記,「她」當然也是兇手之一.
——他卻在全心全意地照顧她,保護她,甚至還娶了她做妻子.
—若不是為了她,明月心怎麼會死?
—若不是為了保護她,燕南飛又怎麼會死?
—他卻一直都以為他做的事是完全正確的,現在他才知道他做的事有多可怕。
可是現在已遲了除非有奇蹟出現,死去了的人,是絕不會復活的。
他從不相信奇蹟。
那麼除了像野狗般在黑暗中狂奔外,現在他還能做什麼?
就算殺了「她」又如何?
這些事他不敢去想,也不能去想,他的腦中已漸漸混亂,一種幾乎已接近瘋狂的混亂。
他狂奔至力竭時,就倒了下去,倒下去時他就已開始痙攣抽搐。
那條看不見的鞭子,又開始不停地抽打著他現在不但無上地下的諸神諸魔都要懲罰他,讓他受苦,他自己也要懲罰自己。
這一點至少他還能做得到。
四
小屋中靜悄無聲。
門外彷彿有人在說話,可是聲音聽來卻很遙遠所有的事都彷彿很模糊,很遙遠,甚至連他自己的人都彷彿很遙遠,但是他卻明明在這裡,在這狡窄,氣悶庸俗的小屋裡。
這究竟是什麼地方?
這屋於是誰的t
他只記得在倒下去之前,彷彿衝入了一道窄門。
他彷彿來過這裡。可是他的記憶已很模糊,很遙遠。
門外說話助聲音卻忽然大了起來。是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在說
「莫忘記我們是老相好了,你怎麼能讓我吃閉門羹?」這是男人的聲音。
「我說過,今天不行,求求你改天再來好不好。」女人雖然在央求,口氣卻很堅決。
’今天為什麼不行?」
「因為……因為今天我月經來了。」
「放你孃的屁。」男人突然暴忽「就算真的月經來了,也得脫下褲子來讓老子看看。」
男人在慾望不能得到發洩時,脾氣通常都很大的。
「你不怕黴氣?」
「老子就不怕,老子有錢,什麼都不怕,這裡是五錢銀子,你不妨先拿去再脫褲子。」
五錢銀子就可以解決慾望7
五錢銀於就可以侮辱一個女人?☆
這裡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地方?這世界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世界?
傅紅雪全身冰伶,就像是忽然沉入了冷水裡,沉入了水底。
他終於想起這是什麼地方了。他終於看見了擺在床頭上的,那個小小的神龕,終於想起了那個戴萊莉花的女人。
他怎麼會到這裡來的7足不是因為她說了那句「我等著你」
—是不是因為現在他也變得像她一樣,e沒有別的路可走?
——是不是他的慾望已被抑制得太久,這裡卻可以讓他得到發洩?
這問題只有他自己能解答,可是答案卻藏在他心底深處某一個極隱秘的地方也許永遠都沒有人能發掘出去。
也許連他自己都不能。他沒有再想下去,因為就在這時候,已有個醉熏熏的大漢聞了進來。
「哈,老子就知道你這屋裡藏著野男人,果然被老子抓住了。」
他伸出蒲掌般的大手,像是想將博紅雪一把從床上抓起來,但他抓住的卻是那個戴萊莉花的女人。
她己衝了上來,擋在床前,大聲道:「不許你碰他,他有病。」
大漢大笑「你什麼男人不好找,怎麼偏偏找個病鬼?」
戴茉莉花的女人咬了咬牙:「你若一定要,我可以跟你到別的地方去,連你的五錢銀子我都不要,這一次我免費。」
大漢看著她,仿拂很奇怪「你向先錢後貨,這一次為什麼免費?」
她大聲道「因為我高興。」
大漢忽又暴怒「老子憑什麼看你高不高興?你高興,老於不高
他的手一用力,就像老鷹抓小雞般,將她整個人都拎了起來。
她沒有反抗。因為她既不能反抗,也不會反抗,男人的傷辱,她久已習慣了。
傅紅雪終於站起來,道:「放開她。」
大漢吃驚地看著他,「是你在說話?’
傅紅雪點點頭。
大漢道,「老於偏不放開她,你這病鬼又能怎樣?」
他忽然看見傅紅雪手裡有刀:「好小於,你居然還有刀,難道你敢一刀殺了我?」
—殺人,又是殺人
—人為什麼定要逼著人殺人?
傅紅雪默默地坐了下去,只覺得胃在收縮,幾乎又忍不住要嘔吐。
大漢大笑,他高大健壯,兩臂肌肉凸起,輕輕一動,就將這個戴茉莉花的女人重重拋在床上,然後他就把揪住了傅紅雪的衣襟,大笑道「就憑你這病鬼也想做婊子的保鏢?老予倒要看看你的骨頭有幾根7」
戴茉莉花的女人縮在床上,大聲驚呼。
大漢已淮備將傅紅雪拎起來,得到門外去。
「砰」的聲,一個人重重地辣夜門外,卻不是傅紅雪,而是這個推備摔人的大漢。
他爬起,又衝過來,揮拳痛擊傅紅雪的臉。
傅紅雪沒有動。
這大漢卻捧著手,彎著腰,疼得玲汗都冒了出來,大叫著衝了出
傅紅雪閉上了眼睛。
戴茉莉花的女人眼睛卻瞪得好大,吃驚地看著他,顯得又驚訝.又佩服。
傅紅雪慢慢地站起來,侵饅地走了出去,衣裳也已被冷汗溼透.
—忍耐並不是件容易的事。
—忍耐就是痛苦,種很少有人能瞭解的痛苦.
門外陽光刺眼,他的臉在陽光下看來彷彿變成透明的。
在這新鮮明亮的陽光下,一個像他這樣的人,能做什麼事7能別哪裡去?
他突然覺得心裡有種無法形容的畏懼。他畏懼的不是別人,而是他自已。
他也畏懼陽光,因為他不敢面對這鮮明的陽光.也不敢面對目己。他又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