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羽慢慢地站起,走到窗前,報開了窗戶,滿圓花香撲面面來。他靜靜地站著,不動,也不開口。顧旗、吳畫更不敢動。
過了很久很久,他才緩緩道:「有件事你們只怕還不知道。」
顧棋仍然不敢問。
公子羽道:「我不喜歡殺人,我這一生中,從未親手殺過人……
顧棋並不驚奇。有些人殺人是用不著自己動手的。
公子羽道「沒有人能制住他,我最多也只能殺了他。」
—因為他的人就像是一把刀,鋼刀,你可以折斷它,卻絕不能使它彎曲。
公子羽道:「可是我現在還不想破例殺人。’
—因為他還有顧忌。他仁義無雙的快名,並不是容易得來的,所以他不能殺人,更不能殺傅紅雪。
因為傅紅雪並不是個大家都認為該殺的人。公子羽道:「所以我現在只有讓他擊殺人,殺得越多越好。」
—讓他殺到何時為止?殺到大家都想殺他的時候為止,殺到他瘋狂時為止。
公子羽道:所聽以我們現在還可再給他點刺激,讓他再多殺些
他回過頭,看著他們「我好i甚至還可以給些人讓他殺.」
顧棋道「我去安排。」
公子羽道「你準備安排些什麼人讓他殺?’
顧棋道「第一個是蕭四無。」
公子羽道「為什麼要選中這個人?」
顧棋道:「因為這人已變了。」
公子羽道「我想你一定還可以安排些更有趣的人讓他殺的。’
他微笑著,饅慢地接著道現在我已想到最有趣的一個。」
花香滿園。
公子羽揹著雙手,倘樣在花叢中。他的心情很好,他相信他的屬下定可以完
可是他自己卻不殺人的,從來都不殺.
四
靜夜,夜深。
傅紅雪不能睡。不睡雖然痛苦,睡了更痛苦。
——一個人睡在冰冷堅硬的木板床上,屋裡充滿了廉價客棧中那種獨有的低賤卑俗的臭氣眼猙睜地看著碰懈圖頓購屋頂,翻來覆去的想著那些不該想的往事。
——沒有根的浪子們i,你們i的悲哀和痛苦,有誰能瞭解?
他守可一個人遊魂般在黑暗中游蕩。
有的窗戶裡還有燈光。
窗戶裡的人還在於什麼?為什麼還不睡?是不是夫妻兩個人在歡愉後的疲倦中醒來,正用晚飯時剩下的萊煮泡飯吃?是不是孩子們在半夜醒了,父母們只好燃起燈替他好i換尿布。
這種生活雖然單調平凡,其中的樂趣,卻是傅紅雪這種人永遠享受不到的。聽到了孩子的哭聲,他的心又開始刺痛。
他又想喝酒。
酒雖然不能解除任何痛苦,至少總可以使人暫時忘記。
前面的暗巷中,有盞昏燈播曳。
一個疲倦的老人,正在昏燈下默默地喝著悶酒。
他擺這麵攤已有三十五年。每天根早就要開始忙碌,買最便宜的肉骨頭熬湯,滷點大家都可以吃得起的下酒萊,從黃昏時就開始擺攤子,直到凌晨。
這三十五中來,他的生活幾乎沒有變動過。他唯一的樂趣,就是。只有夜喝了一點酒之後,他才進入一個完全屬於他自己的世界。一個和平美麗的世界,一個絕沒有人會吃人的世界。雖然這世界只有在幻想中存在,他卻已覺得很不錯了。一個人只至還能保留一點幻想,就已很不錯了。
傅紅雪到了昏燈下.
「繪我兩斤酒。」
只要能醉,隨便什麼酒都無妨。
麵攤旁只有兩三張破舊的木桌,他坐下來發現自已並不是唯一的客人,還有個身材很魁偉的大漢本來正在用大碗吃麵,大腕喝酒,此刻卻停了下來,吃驚地看著傅紅雪。
他認得這個臉色蒼白的「病鬼」,他曾經吃過這病鬼的苦頭,在那個頭戴茉莉花的女人的小屋裡。
仗著幾分酒意,他居然走了過來,隨著笑道6想不到你也喜歡喝酒,這麼晚了,一個人出來喝酒的人,酒量一定不錯。」
傅紅雪不理他。
大漢道:「我知道你討厭我,可是我佩服你,你看來雖然是個病鬼,其實卻是條好漢。」
傅紅雪還是不理他。他臉皮再厚,也不能不走了,誰知傅紅雪卻忽然道「坐」
一個人就算已習慣了孤獨和寂寞,但有時還是會覺得很難忍受,他忽然希望能有個人陪在他身旁,不管什麼樣的人都好,越極俗無知的人越好,因為這種人不能接觸到他內心深處的痛苦。
大漢卻喜出望外,立刻坐下來,大聲叫酒「再切一條豬尾巴,兩個鴨頭。」
他又笑道/只時惜鴨頭是早巳被人砍下來的,讓我來砍,一定更乾淨利落。」
賣面的老人也有了幾分酒意,用眼睛橫著他,道「你常砍鴨頭?」
大漢道:「鴨頭人頭我都常砍。」
他的著胸脯:「不是我吹牛,砍頭的本事,附近幾百里地內只怕數我第一。」
老人道,「你是於什麼的?」
大漢道「我是個劊子手,本府十三縣裡,第一號劊於手,有人要請我砍他的頭,少說也得送我個百兒八十兩的。」
老人道「你要砍人家的腦袋,人家還要送銀子給你?」
大漢道「送少了我不幹。」
老人道:「你憑什麼?」
大漢伸出巨大的手掌,道「就憑我這雙手,和我那把份量特別加重的鬼頭刀。」
他比了個砍人的手勢「我一刀砍下去,被砍的人有時候甚至還不知道自已的腦袋已掉了。」
老人道「伸頭也是一刀,縮頭也是刀,人家憑什麼要送銀子給你?」
大漢道:「因為長痛不如短痛,由我來砍,至少還能落個痛快……
老人道「別人難道就沒法子一刀把腦袋砍下來麼?」
大漢道;「你還記不記得上次跟我一起來的那小夥子?」
老人道「他怎麼樣?」
大漢道:「他也是個劊子手,為了要於這行,用西瓜當靶子,練了好』l年,自已就覺得很有把握了,來的時候根本就沒把我看在眼裡。」
老人道/有什麼不對?」
大漢道:「法場上的威風和殺氣,只伯你連做夢都想不到,一上了法場他兩條腿就發軟,砍了十七八刀,那犯人的腦袋還連在脖子上,痛得滿地打滾,象殺豬般慘叫。」
他嘆著氣,又道「你想想,一個人被砍了十七八刀還沒斷氣,那是什麼滋味?」
老人的臉也已發自,道「由你來砍,就只要一刀?」
大漢道「保證只要一刀,又幹淨,又痛快。」
老人道「砍腦袋難道還有什麼學問?」
大漢道:「這其中的學問可真大極了。」
老人忍不住把自己的酒也搬了過來。坐在旁邊,道「你說來聽聽。」
大漢道「那不但要眼明手快,還得先摸清楚被砍的是個什麼樣的人。」
老人道:「為什麼7」
大漢道:「因為有的人天生膽子大,挨刀的時候,腰幹還是挺得筆直,脖子也不會縮排去,歐這種人的腦袋最容易。」
有了聽眾,他說得更高興「可是有些人一上了法場,骨頭就酥了,褲檔裡又是屎,又是尿,連拉都拔不起來。」
老人道「他爬在地上,難道你就砍不下他的腦袋?」
大漢道:「砍不下。」
老人道「為什麼?」
大漢道「因為頸於後面的骨頭強硬,一定要先找出骨節眼上的那條線,才能一刀砍下他的腦袋。」
他接著道:「我若知道挨刀的犯人是個孬種,我就得先準備好。」
老人道「準備好什麼?」
大漢道:「通常我總會先灌他幾杯灑,壯壯他的膽子,可是真把他灌醉了也不行,所以我還得先打聽出他的酒量有多大。」
老人道「然後呢t」
大漢道「上了法場後,他若還不敢伸脖予,我就在他腰眼上踢一腳,他—伸腦袋,我就手起刀落,還得儘快拿出那個我早就準備好的饅頭來。」
老人道:「要饅頭於什麼?」
大漢道「他腦袋一落,我就得把饅頭塞進他的脖子裡去。」
老人道「為什麼?」
大漢道「因為我不能讓脖子裡噴出來的血耀到我身上,饅頭的大小剛好又能吸血,等到法場的人散了,那饅頭還是熱的.我就乘船把它吃了下去。」
老人皺眉道「為什麼要喧那饅頭?」
大漢道「因為吃了’能壯膽。」
他喝了杯酒,又笑道「幹我們i這行的,人殺得太多了也會變得膽寒的,開始時只不過晚上睡不著,後來說不定就會發瘋。」
老人道:「是真瘋?」
大漢道「我師父就瘋r,他只幹了二十年劊子手就瘋了,總說有冤魂要找他索命,翌砍他的腦袋。有—天,他竟將目己的腦袋塞進火爐裡去了。」
老人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氣,道:「今天你喝的酒我請客。」
大漢道「為什麼?」
老人道:「因為你賺這種錢實在不容易,將來你一定也會發瘋的。」
大漢大笑「你要請客,我不喝也是白不喝,可是我絕不會瘋。」
老人道「為什麼?」
大漢道「因為我喜歡於這行。」
老人皺眉道:「你真的喜歡?」
大漢笑道「別的人殺人要犯法,我殺人卻有錢拿,這麼好的事,你還能到哪裡去找?」
他忽然轉頭去問傅紅雪:「你呢?你是幹哪一行的?」
傅紅雪沒有回答。他的胃又在收縮,彷彿又將嘔吐。
黑暗中卻忽然有人玲冷道:「他跟你一樣,他也是個劊子手。’
長夜已將盡。
黎明之前,總是一夜中最黑暗的時候,這人就站在最黑暗處。
大漢吃了驚;「你說他也是個劊子手?」
黑暗中的人影點點頭,道:「只不過他還比不上你。」
大漢道:「哪點比不上我?」
黑暗中的人影道「對你來說,殺人不但是件很輕鬆的事,而且也是件很偷快的事。」
大漢道:「他呢?」
黑暗中的人影道「他殺人卻很痛苦,現在他晚上就已睡不著。」
——開始的時候晚上睡不著,後來就會發瘋。大漢道:「他己殺過不少人t」黑暗中的人彤道「以前的不算,這十七天他已殺了二十三個。」大漢道「他殺人有沒有錢拿t」黑暗中的人影道「沒有。」大漢道「又沒有錢拿,又痛苦,他還要殺人?」黑暗中的人影道「是的。」大漢道「以後他還要繼續殺?」黑暗中的入影道:「不但以後要殺,現在就要殺。」大漢立刻緊張,道「現在他要殺誰t」黑暗中的人影道「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