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湖湘文化中有一個很好的優點,就是做學問和辦事是兩者合一的。王陽明在這裡講話,他講知行合一的。一方面要求知,一方面要行為。朱熹,人家認為他是唯心的,其實朱熹也作了自己針對性的要自己修養之後,要內聖外王,中國的傳統學者,自己修養好之後要施展出去,對社會有所貢獻,能夠幫助人家。孔子也講「已欲利而利人,已欲達而達人」。朱熹、王陽明都是這樣一個傳統。所以說傳統的中國學者不是隻做學問,不管事(情)的,不過現代人跟以前人不同。以前的人,讀書人唯一的出路就是去做官,靠科舉。就是要為社會服務,為國家服務。唯一的出路就是要做了官,他才有權力有能力去為人家服務。但是現代人,不一定每一個都去作政府幹部。從事工商業,做科學工作也是為人民服務,也是為國家服務。剛才這位先生講是不是違反傳統,我說這倒也是繼承中國傳統。研究學問,一方面還是要提高為社會服務。嶽麓書院是儒家的一箇中心。儒家和佛家、道家不同。佛家道家講「出世」的,儒家講「入世」的。研究學問之後,他要把自己的所得要貢獻給社會,貢獻給朝廷。以前要做官之後為人民服務,但現在為人民服務的道路廣了。工商業、科學技術都可以為人民服務。所以我辦報,我想並不矛盾,也不違反傳統。
王燕:好,我們繼續把時間交給現場的觀眾,請現場觀眾的提問儘量簡明扼要。
觀眾4:金庸先生,我是湖南師大的學生。我們都十分喜歡你的小說,當我一遍又一遍讀您的《雪山飛狐》的時候,我總對那個結局感到有點遺憾,所以我有一個小小的請求,您能不能現在就給《雪山飛狐》續個尾,那麼胡斐那一刀到底有沒有砍下去?謝謝!
金庸:很多朋友,一些讀者他自己寫了一段寄給我看,問這樣寫可不可以?我也不說可以或不可以,很多人對這一刀砍不砍很掛念,我自己也不寫。這位朋友如果有興趣,自己可以續寫一段,我好像提供這樣一個供大家娛樂的節目,各位在睡覺睡不著的時候就想想看,這一刀是砍還是不砍?如果不砍怎麼樣砍怎麼樣?自己可以想一個故事下去,我也覺得很好玩。順便提一提,我到湖南來過幾次,關係不密切,我的小說裡面,各位有沒有想到:最好的一個女人是湖南人,最好的一個男人也是湖南人。
王燕:是誰?
金庸:有人說,我寫的女主角最好的人,是在岳陽旁邊的洞庭湖邊的程靈素。這位小姐相貌並不很好看,但是一個很聰明的,內在非常美的,個性非常好的,對愛情很忠誠,是一位可敬可佩的湖南的一位小姐。
王燕:最好的湖南的男主角是誰?
金庸:男主角可能很忠厚、很老實、很貼心、很樸素,受點委屈也可以原諒人家,對人家忠厚體貼,叫狄雲,《連城訣》中的,是湘西的。《連城訣》的狄雲,一個是湘北的,岳陽湖南的,一個是湘西的,沅陵岳陽這一帶的人,一個很好的男人,但武功不是很高,人不太聰明,但個性很淳樸,對朋友很忠實,對所有的人都非常的好。
王燕:但是我發現你寫的男女主人公武功都不太高強,還有點美中不足,這個女主角不是非常漂亮。其實我相信湘女多情一直很出名的。
金庸:我今天還跟我夫人、廖先生討論,對於宋玉講到楚國有一位小姐非常漂亮,增之一分則太高,減之一分則太矮,不高不矮剛剛好。飾朱者太赤,飾粉者太白,臉上的化妝也恰到好處,也不白也不太紅,如果現在講的話,增之一分則太肥,減之一分則太瘦,當時身材怎麼樣,大家都不管她了,總之她是楚國的。我們討論到底是湖北的還是湖南的,後來請了廖先生去問他的老師,一位很有名的研究賦的專家。我向他請教,宋玉講的這位美女到底是哪裡人,是湖南人還是湖北人。他說宋玉大概是湖北人,這位小姐可能也是湖北人,總之我們跟湖南很接近了。
王燕:謝謝金庸先生!我想聽了你這話,湖南湖北的女子都會很高興的,但是更高興的是湖南湖北的男子。好,我們繼續把時間交給現場的觀眾,請您提問的時候簡單一點,也請金庸先生在回答的時候注意一下時間,這樣可以讓更多的觀眾來提問。
觀眾5:我是中南工大的一名老師,很榮幸今天能聽到您精彩的演講。您今天討論的是中國歷史的大勢,我想就中國歷史上的一個大人物的小事情向您求教,您的小說中經常以乾隆作為你筆下的主人公,尤其是在《書劍恩仇錄》這部小說中,您花了很多筆墨來塑造這個人物形象,我還注意到,您把滿清的這位皇帝寫成漢人的兒子,我想請問您:這樣寫是否經過考證,根據史實來寫的。另外一個問題,在您的創作當中,您覺得歷史和以歷史為背景的小說創作之間,是怎樣的關係?謝謝!
金庸:這位先生是中南大學的,你這個問題其實也不大。因為乾隆到底是不是漢人,這是歷史上的三大疑案,一個就是乾隆是不是漢人的問題;一個是順治皇帝到底有沒有出家的問題;還有一個是順治皇帝的母親,清朝稱為大玉兒,有沒有下嫁多爾袞的問題;這個問題歷史上考證的糊里糊塗,不太清楚。北方的歷史名家專門考證,到底乾隆皇帝是不是海寧人家的子孫,因為這個傳說在清朝傳得很普遍,全中國都知道。所以我就利用這個傳說,也不講它真,也不講它假,寫小說跟碰到歷史一個重要的,恐怕就是(小說)可以虛構,但是對真的歷史知識是不能改動的。乾隆是漢人或者不是漢人,因為歷史上也有爭執,可以講他是漢人,講他不是漢人也可以,所以到底怎麼樣也不清楚。但是講乾隆把清朝推翻,變成一個漢人的朝代這是不可以的。因為歷史上沒有講這個事情,所以這位先生,問到乾隆的事情,因為這件事情是歷史上的疑案,到現在都不可以肯定的,民間有很多傳說,到現在還是有的。各位如果到海寧去看潮的話,陳家的房子現在還在那裡。所謂陳家洛,是我故意創造出來假的人。
王燕:好的,謝謝!有一位觀眾朋友打來的電話,他說在您的小說當中,佛家和道家都曾多次出現,而且他們大多數時候都是正面形象,而您對儒家的稱道和讚頌卻比較少,中國歷史文化的主體是儒家,佛家和道家,您是否認為在指導個人行為和社會整體行為上,佛道二家勝過儒家呢?
金庸:中國傳統儒、道、佛,實際上最最重要的是儒家,嶽麓書院是儒家一個重要中心,我也不能作違心之論,實際上我寫的很多正面人物可以說是儒家,但是他們不是讀書人,好象郭靖。所謂「知之不可為而為之」,其實他知道守襄陽是守不住的,但是他明明知道這件事做不到的,儒家的教訓說就是「殺生成仁捨身取義」,只怕犧牲性命也要做的,這是儒家的精神;如果道家、佛家,這個事情跟我無關,道家就是看破了,襄陽守得住守不住沒關係的,最後還是一樣的,佛家(認為)你不要對世事這樣投入,襄陽守住守不住也是空的,不必去努力了。儒家(認為)這個事情明明做不到的,理所當然(認為)應該去做的就做了,所以郭靖跟黃蓉的精神是完全儒家的作風,不過我沒有特別講出來而已。
王燕:謝謝金庸先生,我們現場的時間還大約剩下15分鐘,接下來繼續把時間交給現場的觀眾朋友。
觀眾6:我是來自湖南師範大學的研究生,金庸先生您在剛才的回答提問中,多次表達了您對湖南的深厚感情,在您的小說中也不止一次以湖南的許多有特色的地方作為地理背景,請問您作為江浙才子,是如何評價湖湘文化的?謝謝!
金庸:江浙才子不敢當,我作為浙江人,我剛才講過,我們浙江的浙東學派和湖湘學派有共同之處,大家做學問之外還是要獻身社會,為社會服務的,這是其中之一。我覺得湖南人做事很踏實,我對湖湘文化,我覺得從曾國藩壓迫的農民起義,並不能肯定,但他做事情的作風,堅毅不拔、繼續奮鬥的精神是值得學習的。我覺得湖南文化中有了這一點,外省人毀謗湖南人,不好聽,講湖南騾子,好象騾子這樣很倔性的,你拉東它偏偏要往西;你打它它都不屈服,這種精神是很了不起的。我一直很佩服的,所以小說裡寫到,湖南人提到幾個正面的形象。謝謝!
觀眾7:那麼我想問一下:您認為在中國歷史上遺留下的,而且比較寶貴的文化核心是什麼?再比如豪俠、仗義、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算不算中國歷史上留下來的文化核心。謝謝!
金庸:你差不多自己回答自己問題了。中國文化中間,豪俠是一種很珍貴的文化傳統,好象西方沒有這種傳統,所以呢,武俠這個「俠」字,你跟西方朋友解釋,他們不太瞭解。因為他們道德中間沒有這種「俠」的觀念,我們中國人說這件事跟我沒關係的,我看到很不公平的,我就要挺身而出,就幫他忙做這個事情,要打抱不平、拔刀相助。這個「俠」的精神,西方社會是不大瞭解的,這個是中國文化中的一個很好的傳統,當然還有其它很好的傳統。剛才我提到的,我們主張人與人之間要和諧、要合作、要團結,這也是一種很好的傳統。
王燕:謝謝金庸先生!所以我想在金庸先生的筆下塑造了很多的主角,比如說狄雲,比如說楊過,比如說令狐沖,他們都是受盡委屈。很多時候個人利益是排在國家和群體之後的,接下來我們繼續把時間交給現場的觀眾朋友。
觀眾8:金大俠先生,我是湖南省文聯的研究員。現在我只提一個問題:我們在從事理論工作的時候,文學界總是把「庸俗」和「通俗」這個問題經常提出來,我希望先生回答,您怎樣看庸俗和通俗的區別在哪裡?謝謝!
金庸:通俗和庸俗怎麼分別,據我瞭解,我看「俗」就是大眾化的,不能高高低低,大家都可以接受就很俗了,這種俗之間也有一種比較高雅的俗。所謂「庸俗」,我想通俗沒有好的意思,也沒有貶的意思,通俗就是大家不講全部大家都能接受的。所謂「下里巴人」,它也不一定是講不好,智商低、智商高大家都可以接受,就很俗了,範圍很廣的。庸俗我想有一種貶義,大家可以接受之外,這種藝術創作本身可能使得人的精神向下的。
王燕:好,謝謝!這是一位觀眾朋友他問您:封筆之作《鹿鼎記》當中,韋小寶這個人物形象和您前面所塑造的人物形象截然不同,他既不傳統又不現代,大概是屬於後現代的。很多人都覺得韋小寶是一個非常世俗化的人物,請問您是如何評價韋小寶的?在您的武俠小說中,您最滿意的人物是哪一個?
金庸:韋小寶的問題,我還忘了提到,現代作家中間,人家問我最喜歡哪一個?我說喜歡一位湖南作家沈從文。我從小就喜歡看他的作品,到現在還喜歡,不久前看到一篇文章說:魯迅先生寫《阿q正傳》,把中國人不好的典型,愚蠢、愚笨,搞精神勝利,對於世界不瞭解、很尖酸刻薄、很否定的人物。但魯迅先生寫了中國人中間,個性中間、性格中間有著很多不好的在內,特別他提出了要否定這種人。這篇文章就說,沈從文寫的文章裡面,那些人物都是善良的、溫情的,使人覺得樂觀的、和藹的,他寫的都是湖南人,其他省份中間這種可愛的人也是比較多的。要了解中國人,應該看魯迅先生鞭策的這種中國人不好的個性之外,還要看沈從文先生所講的中國人個性比較好的一面。我寫韋小寶,當時沒想到這一點,但我主要還是想寫中國一個封建時代官場裡比較不好的一批人,他受賄賂、去做壞事,各種各樣的壞事都做,所以韋小寶基本上是否定的,不過他也不是全面否定。中國人的性格中間還是講義氣的,有一種共同願望這種性格。中國人性格很普遍的,大家都有。這一方面是可以值得肯定的。所以我不能說,藉助了沈從文先生的好處,韋小寶不是全面肯定,十分之九是肯定的,也有十分之一的(壞)處在那裡。
觀眾9:金大俠您好!今天能見到你感到非常的榮幸,我知道您(59)年就創辦《明報》,在香港影響很大,大家都稱您是報業大王。現在我們的傳媒、我們的報紙、我們的電視競爭非常的激烈,我想請您跟我們介紹一套降龍十八掌,媒介怎麼競爭?以及當初您辦《明報》的宗旨是什麼?對我們湖南的電視傳媒,還有報紙怎樣評價?謝謝!
金庸:這位先生問湖南的傳媒,我對湖南的傳媒只知道湖南衛視、廣播電臺,電視我知道你們拍了《還珠格格》、《雍正皇朝》這些很好的戲。我昨天見了廣播局魏局長,我說你們廣播事業做得非常成功,全國各省大概湖南最好了。他謙虛不承認。我認為傳播媒介中間,湖南電視大概已經做的最好了。報紙情況我不大瞭解,我大部分時間,有時候在國外,有時候在香港,晚報比較輕鬆活潑,所以讀者比較多,這也是適合全世界潮流的,總是分兩路。一路比較嚴肅,一路比較輕鬆活潑的,輕鬆的報紙銷路比較大,嚴肅的報紙也是有這個需要的。浙江大學人文學院有個新聞系,他們問我辦報紙應該怎麼辦,在中國內地辦報紙,我們的報紙是為人民服務的,要聽中國共產黨的領導,為人民服務。
王燕:非常感謝金庸先生,金庸先生對湖南媒體的評價很高,最後還有二分鐘的時間,我想問您一個問題,可能是我的心聲,也是現場觀眾朋友的心聲,就是您還會不會重出江湖?我們都期待,會不會?
金庸:我想武俠小說不會寫了,如果有可能,我想寫一本另外的小說倒是有可能。
王燕:謝謝!我在金庸先生《鹿鼎記》的後記當中,看到金庸先生寫過這麼一句話:他說如果沒有意外的話,這將是我最後一本武俠小說,但是後面打了一個括號,註明了一句「生命中永遠都有特殊的意外」。我想不僅是我還有電視機前的很多觀眾朋友,都在期待著會出現這個意外。中國是人類文明的發祥地之一,中華文明淵遠流長、博大精深。今天金庸先生在這裡用他的話,他的故事為我們詮釋了中華文化特有的內涵,讓我們再次用掌聲對他表示感謝!世界的發展需要東方文明和西方文明的結合,金庸先生有一句話說得好:他說他相信在二十一世紀,世界的中心將是在中國,不管是在北京,還是在上海,只要是在中國就好。我想這也是我們所有中國人的自信和期待。我講這個話,英國牛津大學演講,因為英國很多經濟學家在牛津大學教經濟學。他們跟我說,你們中國超過11億人,你們人口全世界最(多),現在已經發展到12億,差不多13億了。當時他就說,將來到2050年或2060年時,中國全國生產總值就全世界第一,超過美國。我說那不大可能吧。你們經濟發展很快,每年8%到9%的增長,美國每年只增長1%到2%,同時他們人口只有2億多,你們有11億、12億,平均增長值,美國當然比中國多,你們人多。到了二十世紀中葉就超過了全世界第一,人口這樣大、市場這樣大、經濟力量這樣強,全世界經濟中心在中國一點也不稀奇。非常感謝金庸先生,他在聽到我的結束語之後,對我說的這一句話特別的有感慨。我想從這點中,我們也可以看到,金庸先生作為一個炎黃子孫,和我們一樣所有的拳拳赤子之心。好,我們今天的節目到這就結束了。讓我們期待下一次在千年論壇再相會!再次感謝金庸先生!感謝電視機前的觀眾朋友和現場的觀眾朋友!我們下次論壇再見!
[二000年九月二十四日湖南電視臺衛星頻道《新青年》嶽麓書院「千年論壇」主持:王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