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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一紙興亡看復鹿,千年灰劫付冥鴻(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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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筆帖式大喜過望,他一個月餉銀,也不過十二兩銀子,都統大人這一賞就是五十兩,忙請安道謝,連稱:「卑職決不敢亂說。」心想:「本錢五十兩,利息卻要一百兩。我的媽啊,好重的利息,殺了頭我也還不起。」

數日之間,韋小寶已問明瞭七八十個地名,拿去覆在圖上一看,原來那八個四色小圈,是在黑龍江之北,正當阿穆爾河和黑龍江合流之處,在呼瑪爾窩集山正北,阿穆爾山西北。八個小圈之間寫著兩個黃色滿洲字,譯成漢字,乃是「鹿鼎山」三字。韋小寶把圖形和地名牢記在心,要雙兒也幫著記住,心想這些碎皮片要是給人搶了去,不免洩露秘密,於是投入火爐,一把燒了。見到火光熊熊升起,心頭說不出的愉悅。尋思:「師父要我分成數包,分別埋在不同的地方,說不定仍會給人盜了去。現下藏在我心裡,就算把我的心挖了去,也找不到這幅地圖啦。不過這顆心,自然是挖不得的。」一轉頭,見火光照在雙兒臉上,紅撲撲的甚是嬌豔,心下大讚:「我的小雙兒可美得緊哪。」雙兒給他瞧得有些害羞,低下了頭。韋小寶道:「好雙兒,咱們圖兒也拼起啦,地名也查到啦,甚麼希你媽的河,希你爸的山,也都記在心中了,那算不算是大功告成了呢?」雙兒忙跳起身來,笑道:「不,不,沒……沒有。」韋小寶道:「怎麼還沒有?」雙兒笑著奪門而出,說道:「我不知道。」韋小寶追出去,笑道:「你不知道,我可知道。」忽見一名親兵匆匆進來,說道:「啟稟都統:皇上傳召,要你快去。」韋小寶向雙兒做個鬼臉,出門來到宮中。

只見宮門口已排了鹵簿,康熙的車駕正從宮中出來。韋小寶繞到儀仗之後,跪在道旁磕頭。康熙見到了他,微笑道:「小桂子,跟我看外國人試炮去。」韋小寶喜道:「好極了,這大炮可造得挺快哪。」一行人來到左安門內的龍潭炮廠,南懷仁和湯若望已遠遠跪在道旁迎駕。康熙道:「起來,起來,大炮在哪裡?」南懷仁道:「回聖上:大炮便在城外。恭請聖上移駕御覽。」康熙道:「好!」從車中出來,侍衛前後擁護,出了左安門,只見三尊大炮並排而列。康熙走近前去,見三門大炮閃閃發出青光,炮身粗大,炮輪、承軸等等無不造得極是結實,心下甚喜,說道:「很好,咱們就試放幾炮。」南懷仁親自在炮筒裡倒入火藥,用鐵條樁實,拿起一枚炮彈,裝入炮筒,轉身道:「回皇上:這一炮可以射到一里半,靶子已安在那邊。」康熙順著他手指望去,見遠處約莫一里半以外,有十個土墩並列,點頭道:「好,你放罷。」南懷仁道:「恭請皇上移駕十丈以外,以策萬全。」康熙微微一笑,退了開去。韋小寶自告奮勇,道:「這第一炮,讓奴才來放罷。」康熙點點頭。韋小寶走到大炮之旁,向南懷仁道:「外國老兄,你來瞄準,我來點火。」南懷仁已校準了炮口高低,這時再核校一次。韋小寶接過火把,點燃炮上藥線,急忙跳開,丟開火把,雙手緊緊塞住耳朵。

只見火光一閃,轟的一聲大響,黑煙祤漫,跟著遠處一個土墩炸了開來,一個火柱昇天而起。原來那土墩中藏了大量硫磺,炮彈落下,立時燃燒,更顯得威勢驚人。眾軍士齊聲歡呼,向著康熙大呼:「萬歲,萬歲,萬萬歲!」

三尊大炮輪流施放,一共開了十炮,打中了七個土墩,只三個土墩偏了少些沒打中。

康熙十分喜歡,對南懷仁和湯若望大加獎勉,當即升南懷仁為欽天監監正。湯若望原為太常寺卿加通政使,號「通玄教師」,在鰲拜手中被革,康熙下旨恢復原官,改號「通微教師」。康熙名叫玄燁,「玄」字為了避諱不能再用。三門大炮賜名為「神武大炮」。回到宮中,康熙把韋小寶叫進書房,笑吟吟的道:「小桂子,咱們日夜開工,造他幾百門神武大炮,一字排開,對準了吳三桂這老小子轟他媽的,你說他還造不造得成反?」韋小寶笑道:「皇上神機妙算,本來就算沒神武大炮,吳三桂這老小子也是手到擒來。只不過有了神武大炮,那是更加如……如……如龍添翼了。」他本要說「如虎添翼」,但轉念一想,以皇帝比作老虎,可不大恭敬。康熙笑道:「你這句話太沒學問。飛龍在天,又用得著甚麼翼?」韋小寶笑道:「是,是。可見就算沒有大炮,皇上也不怕吳三桂。」康熙笑道:「你總有得說的。」眉頭一皺,道:「說到這裡,我可想到一件事來。吳三桂跟蒙古、西藏、羅剎國勾結,還有一個神龍教。那個大逆不道的老婊子假太后,就是神龍教派來穢亂宮禁的,是不是?」韋小寶道:「正是。」康熙道:「這叛逆若不擒來千刀萬剮,如何得報母后被害之恨、太后被囚之辱?」說到這裡,咬牙切齒,甚是氣憤。

韋小寶心想:「皇帝這話,是要我去捉拿老婊子了。那老婊子跟那又矮又胖的瘦頭陀在一起,這時候不知是在哪裡,要捉此人,可大大的不容易。」心下躊躇,不敢介面。

康熙果然說道:「小桂子,這件事萬分機密,除了派你去辦之外,可不能派別人。」

韋小寶道:「是。就不知老婊子逃到了哪裡?她那個姦夫一團肉球,看來會使妖法。」

康熙道:「老婊子如果躲到了荒山野嶺之中,要找她果然不易。不過也有線索可尋。你帶領人馬,先去將神龍邪教剿滅了,把那些邪教的黨羽抓來,一一拷問,多半便會查得出老婊子的下落。」見韋小寶有為難之色,說道:「我也知道這件事猶如大海撈針,很不易辦。不過你一來能幹,二來是員大大的福將,別人辦來十分棘手之事,到了你手裡,往往便馬到成功。我也不限你時日,先派你到關外去辦幾件事。你到了關外,在奉天調動人馬,俟機去破神龍島。」韋小寶心想:「皇帝在拍我馬屁了。這件事不答應也不成了。」說道:「奴才的福氣,都是皇上賜的。皇上對我特別多加恩典,我的福份自然大了。只盼這次又托賴皇上洪福,把老婊子擒來。」康熙聽他肯去,心中甚喜,拍拍他肩頭,說道:「報仇雪恨雖是大事,但比之國家社稷的安危,又是小了。能捉到老婊子固然最好,第一要務,還是攻破神龍島。小桂子,關外是我大清龍興發祥之地,神龍教在旁虎視耽耽,倘若跟羅剎人聯手,佔了關外,大清便沒了根本。你破得神龍島,好比是斬斷了羅剎國人伸出來的五根手指。」

韋小寶笑道:「正是。」突然提高聲音叫道:「啊羅嗚!古嚕呼!」提起右手,不住亂甩。康熙笑問:「幹甚麼?」韋小寶道:「羅剎國斷了五根手指,自然痛得大叫羅剎話。」

康熙哈哈大笑,說道:「我升你為一等子爵,再賞你個‘巴圖魯’的稱號,調動奉天駐防兵馬,撲滅神龍島反叛。」韋小寶跪下謝恩,說道:「奴才的官兒做得越大,福份越大。」康熙道:「這件事不可大張旗鼓,以防吳三桂、尚可喜他們得知訊息,心不自安,提早造反。須得神不知、鬼不覺,突然之間將神龍教滅了。這樣罷,我明兒派你為欽差大臣,去長白山祭天。長白山是我愛新覺羅家遠祖降生的聖地,我派你去祭祀,誰也不會疑心。」

韋小寶道:「皇上神機妙算,神龍教教主壽與蟲齊。」康熙問道:「甚麼壽與蟲齊?」韋小寶道:「那教主的壽命不過跟小蟲兒一般,再也活不多久了。」

他在康熙跟前,硬著頭皮應承了這件事,可是想到神龍教洪教主武功卓絕,教中高手如雲,自己帶一批只會掄刀射箭的兵馬去攻打神龍島,韋小寶多半是「壽與蟲齊」。出得宮來,悶悶不樂,忽然轉念:「神龍島老子是決計不去的,小玄子待我再好,也犯不著為他去枉送性命。我這官兒做到盡頭啦,不如到了關外之後,乘機到黑龍江北的鹿鼎山去,掘了寶藏,發他一筆大財,再悄悄到雲南去,把阿珂娶到了手,從此躲將起來,每逃諛錢聽戲,豈不逍遙快樂?」言念及此,煩惱稍減,心想:「臨陣脫逃,雖然說來臉上無光,有負小玄子重託,可是性命交關之事,豈是開得玩笑的?掘了寶藏之後,不再挖斷滿洲人的龍脈,也就很對得住小玄子了。」次日上朝,康熙頒下旨意,升了韋小寶的官,又派他去長白山祭天。散朝之後,王公大臣紛紛道賀。索額圖與他交情與眾不同,特到子爵府敘話,見他有些意興闌珊,說道:「兄弟,去長白山祭天,當然不是怎麼的肥缺,比之到雲南去敲平西王府的竹槓,那是天差地遠了,也難怪你沒甚麼興致。」韋小寶道:「不瞞大哥說,兄弟是南方人,一向就最怕冷,一想到關外冰天雪地,這會兒已經冷得發抖,今兒晚非燒旺了火爐,好好來烤一下不可。」

索額圖哈哈大笑,安慰道:「那倒不用擔心,我回頭送一件火貂大氅來,給兄弟禦寒。暖轎之中加幾隻炭盆,就不怎麼冷了。兄弟,派差到關外,生髮還是有的。」韋小寶道:「原來這遼東凍脫了人鼻子的地方,也能發財,倒要向大哥請教。「索額圖道:「我們遼東地方,有三件寶貝……」韋小寶道:「好啊,有三件寶貝,取得一件來,也就花差花差了。」索額圖笑道:「我們遼東有一句話,兄弟聽見過沒有?那叫做‘關東有三寶,人參貂皮烏拉草’。」韋小寶道:「這倒沒聽見過。人參和貂皮,都是貴重的物事。那烏拉草,又是甚麼寶貝了?」索額圖道:「那烏拉草是苦哈哈的寶貝。關東一到冬季,天寒地凍,窮人穿不起貂皮,坐不起暖轎,倘若凍掉了一雙腳,有誰給韋兄弟來抬轎子啊?烏拉草關東遍地都是,只要拉得一把來曬乾了,搗得稀爛,塞在鞋子裡,那就暖和得緊。」韋小寶道:「原來如此。烏拉草這一寶,咱們是用不著的。人參卻不妨挑他幾十擔,貂皮也提他幾千張回來,至愛親朋,也可分分。」索額圖哈哈大笑。

正說話間,親兵來報,說是福建水師提督施琅來拜。韋小寶登時想起那日鄭克墍說過的話來,說他是武夷派的高手,曾教過鄭克墍武功,後來投降了大清的,不禁臉上變色,心想這姓施的莫非受鄭克墍之託,來跟自己為難,馮錫範如此兇悍厲害,這姓施的也決非甚麼好相與,對親兵道:「他來幹甚麼?我不要見。」那親兵答應了,出去辭客。韋小寶兀自不放心,向另一名親兵道:「快傳阿三、阿六兩人來。」阿三、阿六是胖頭陀和陸高軒的假名。

索額圖笑道:「施靖海跟韋兄弟的交情怎樣?」韋小寶心神不定,問道:「施……施靖甚麼?」索額圖道:「施提督爵封靖海將軍,韋兄弟跟他不熟嗎?」韋小寶搖頭道:「從來沒見過。」說話間胖頭陀和陸高軒二人到來,站在身後。韋小寶有這兩大高手相護,略覺放心。

親兵回進內廳,捧著一隻盤子,說道:「施將軍送給子爵大人的禮物。」韋小寶見盤中放著一隻開了蓋的錦盒,盒裡是一隻白玉碗,碗中刻著幾行字。玉碗純淨溫潤,玉質極佳,刻工也甚精緻,心想:「他送禮給我,那麼不是來對付我了,但也不可不防。」索額圖笑道:「這份禮可不輕哪,老施花的心血也真不小。」韋小寶問道:「怎麼?」索額圖道:「玉碗中刻了你老弟的名諱,還有‘加官晉爵’四字,下面刻著‘眷晚生施琅敬贈’。」韋小寶沉吟道:「這人跟我素不相識,如此客氣,定是不懷好意。」索額圖笑道:「老施的用意,那是再明白不過的。他一心一意要打臺灣,為父母妻兒報仇。這些年來,老是纏著我們,要我們向皇上進言,為了這件事,花的銀子沒二十萬,也有十五萬了。他知道兄弟是皇上駕前的第一位大紅人,自然要來鑽這門路。」韋小寶心中一寬,說道:「原來如此。他為甚麼非打臺灣不可?」索額圖道:「老施本來是鄭成功部下大將,後來鄭成功疑心他要反,要拿他,卻給他逃走了,鄭成功氣不過,將他的父母妻兒都……」說著右掌向左揮動,作個殺頭的姿勢,又道:「這人打水戰是有一手的,降了大清之後,曾跟鄭成功打過一仗,居然將鄭成功打敗了。」

韋小寶伸伸舌頭,說道:「連鄭成功這樣的英雄豪傑,也在他手下吃過敗仗,這人倒不可不見。」對親兵道:「施將軍倘若沒走,跟他說,我這就出去。」向索額圖道:「大哥,咱們一起去見他罷。」他雖有胖陸二人保護,對這施琅總是心存畏懼。索額圖是朝中一品大臣,有他在旁,諒來施琅不敢貿然動粗。索額圖笑著點頭,兩人攜手走進大廳。施琅坐在最下首一張椅上,聽到靴聲,便即站起,見兩人從內堂出來,當即搶上幾步,請下安去,朗聲道:「索大人,韋大人,卑職施琅參見。」韋小寶拱手還禮,笑道:「不敢當。你是將軍,我只是個小小都統,怎地行起這個禮來?請坐,請坐,大家別客氣。」施琅恭恭敬敬的道:「韋大人如此謙下,令人好生佩服。韋大人是一等子爵,爵位比卑職高得多,何況韋大人少年早發,封公封侯,那是指日之間的事,不出十年,韋大人必定封王。」韋小寶哈哈大笑,說道:「倘若真有這一日,那要多謝你的金口了。」

索額圖笑道:「老施,在北京這幾年,可學會了油嘴滑舌啦,再不像初來北京之時,動不動就得罪人。」施琅道:「卑職是粗魯武夫,不懂規矩,全仗各位大人大量包涵,現下卑職已痛改前非。」索額圖笑道:「你甚麼都學乖了,居然知道韋大人是皇上駕前第一位紅官兒,走他的門路,可勝於去求懇十位百位王公大臣。」施琅恭恭敬敬的向兩人請了個安,說道:「全仗二位大人栽培,卑職永感恩德。」韋小寶打量施琅,見他五十左右年紀,筋骨結實,目光炯炯,甚是英悍,但容顏憔悴,頗有風塵之色,說道:「施將軍給我那隻玉碗,可名貴得很了,就只一樁不好。」施琅頗為惶恐,站起身來,說道:「卑職胡塗,不知那隻玉碗中有甚麼岔子,請大人指點。」韋小寶笑道:「岔子是沒有,就是太過名責,吃飯的時候捧在手裡,有些戰戰兢兢,生怕一個不小心,打碎了飯碗,哈哈,哈哈。」索額圖哈哈大笑。施琅陪著乾笑了幾聲。韋小寶問道:「施將軍幾時來北京的?」施琅道:「卑職到北京來,已整整三年了。」韋小寶奇道:「施將軍是福建水師提督,不去福建帶兵,卻在北京玩兒,那為甚麼?啊,我知道啦,施將軍定是在北京堂子裡有了相好的姐兒,不捨得回去了。」施琅道:「韋大人取笑了。皇上召卑職來京,垂詢平臺灣的方略,卑職說話胡塗,應對失旨,皇上一直沒吩咐下來。卑職在京,是恭候皇上旨意。」

韋小寶心想:「小皇帝十分精明,他心中所想的大事,除了削平三藩,就是如何攻取臺灣。你說話就算不中聽,只要當真有辦法,皇上必可原諒,此中一定另有原因。」想到索額圖先前的說話,又想:「這人立過不少功勞,想是十分驕傲,皇上召他來京,他就甚麼都不賣帳,一定得罪了不少權要,以致許多人故意跟他為難。」笑道:「皇上英明之極,要施將軍在京候旨,定有深意。你也不用心急,時辰未到,著急也是無用。」施琅站起身來,說道:「今日得蒙韋大人指點,茅塞頓開。卑職這三年來,一直心中惶恐,只怕是忤犯了皇上,原來皇上另有深意,卑職這就安心得多了。韋大人這番開導,真是恩德無量。卑職今日回去,飯也吃得下了,覺也睡得著了。」韋小寶善於拍馬,對別人的諂諛也不會當真,但聽人奉承,畢竟開心,說道:「皇上曾說,一個人太驕傲了,就不中用,須得挫折一下他的驕氣。別說皇上沒降你的官,就算充你的軍,將你打入天牢,那也是栽培你的一番美意啊。」施琅連聲稱是,不禁掌心出汗。

索額圖捋了捋鬍子,說道:「是啊,韋爵爺說得再對也沒有了。玉不琢,不成器,你這隻玉碗若不是又車又磨,只是一塊粗糙石頭,有甚麼用?」施琅應道:「是,是。」韋小寶道:「施將軍,請坐。聽說你從前在鄭成功部下,為了甚麼事跟他鬧翻的啊?」施琅道:「回大人的話:卑職本來是鄭成功之父鄭芝龍的部下,後來撥歸鄭成功統屬。鄭成功稱兵造反,卑職見事不明,胡里胡塗的,也就跟著統帥辦事。」韋小寶道:「嗯,你反清復……」他本想說「你反清復明,原也是應當的」,他平時跟天地會的弟兄們在一起,說順了口,險些兒漏了出來,幸好及時縮住,忙道:「後來怎樣?」施琅道:「那一年鄭成功在福建打仗,他的根本之地是在廈門,大清兵忽施奇襲,攻克廈門。鄭成功進退無路,十分狼狽。卑職罪該萬死,不明白該當效忠王師,竟帶兵又將廈門從大清兵手中奪了過去。」韋小寶道:「你這可給鄭成功立了一件大功啊。」施琅道:「當時鄭成功也升了卑職的官,賞賜了不少東西,可是後來為了一件小事,卻鬧翻了。」韋小寶問道:「那是甚麼事?」施琅道:「卑職屬下有一名小校,卑職派他去打探軍情。不料這人又怕死又偷懶,出去在荒山裡睡了幾天,就回來胡說八道一番。我聽他說得不大對頭,仔細一問,查明瞭真相,就吩咐關了起來,第二天斬首。不料這小校狡猾得緊,半夜裡逃了出去,逃到鄭成功府中,向鄭成功的夫人董夫人哭訴,說我冤枉了他。董夫人心腸軟,派人向我說情,要我饒了這小校,說甚麼用人之際,不可擅殺部屬,以免士卒寒心。」韋小寶聽他說到董夫人,想起陳近南的話來,這董夫人喜歡次孫克墍,幾次三番要改立他為世子,不由得怒氣勃發,罵道:「這老婊子,軍中之事,她婦道人家懂得甚麼?他奶奶的,天下大事,就敗在這種老婊子手裡。部將犯了軍法倘若不斬,人人都犯軍法了,那還能帶兵打仗麼?這老婊子胡塗透頂,就知道喜歡小白臉。」

施琅萬料不到他聽到這件事會如此憤慨,登時大起知己之感,一拍大腿,說道:「韋大人說得再對也沒有了。您也是帶慣兵的,知道軍法如山,克敵制勝,全仗著號令嚴明。」韋小寶道:「老婊子的話,你不用理,那個甚麼小校老校,抓過來喀嚓一刀就是。」施琅道:「卑職當時的想法,跟韋大人一模一樣。我對董夫人派來的人說,姓施的是國姓爺的部將,只奉國姓爺的將令。我意思是說,我不是董夫人的部將,可不奉夫人的將令。」韋小寶氣忿忿的道:「是極,誰做了老婊子的部將,那可倒足大黴了。」

索額圖和施琅聽他大罵董夫人為「老婊子」,都覺好笑,又怎想得到他另有一番私心。

施琅道:「那老……那董夫人惱了卑職的話,竟派了那小校做府中親兵,還叫人傳話來說,有本事就把那小校抓來殺了。也是卑職一時忍不下這口氣,親自去把那小校一把抓住,一刀砍了他的腦袋。」韋小寶鼓掌大讚:「殺得好,殺得妙!殺得乾淨利落,大快人心。」施琅道:「卑職殺了這小校,自知闖了禍,便去向鄭成功謝罪。我想我立過大功,部屬犯了軍法,殺他並沒有錯。可是鄭成功聽了婦人之言,說我犯上不敬,當即將我扣押起來。我想國姓爺英雄慷慨,一時之氣,關了我幾天,也就算了。哪知過了多時,我爹爹和弟弟,以及我的妻子,都給拿了,送到牢裡來。這一來我才知大事不妙,鄭成功要殺我的頭,乘著監守之人疏忽,逃了出來。過不多時,就得到訊息,鄭成功將我全家殺得一個不留。」

韋小寶搖頭嘆息,連稱:「都是董夫人那老婊子不好。」施琅咬牙切齒的道:「鄭家和我仇深似海,只可惜鄭成功死得早了,此仇難以得報。卑職立下重誓,總有一天,也要把鄭家全家一個個殺得乾乾淨淨。」

韋小寶早知鄭成功海外為王,是個大大的英雄,但聽得施琅要殺鄭氏全家,那自然包括他的大對頭鄭克墍在內,益覺志同道合,連連點頭,說道:「該殺,該殺!你不報此仇,不是英雄好漢。」施琅自從給康熙召來北京之後,只見到皇帝一次,從此便在北京投閒置散,做的官仍是福建水師提督,爵位仍是靖海將軍,但在北京領一份幹餉,無職無權,比之順天府衙門中一個小小公差的威勢尚不如,以他如此雄心勃勃的漢子,自然是坐困愁城,猶似熱鍋上螞蟻一般。這三年之中,他過不了幾天便到兵部去打個轉。送禮運動,錢是花得不少,歷年來宦囊所積,都已填在北京官場這無底洞裡,但皇帝既不再召見,回任福建的上諭也不知何年何月才拿得到手。到得後來,兵部衙門一聽到施琅的名字就頭痛,他手頭已緊,沒錢送禮,誰也不再理他。此刻聽得韋小寶言語和他十分投機,登覺回任福建有望,臉上滿是興奮之色。

索額圖道:「施將軍,鄭成功殺你全家,確是不該。不過你也由此而因禍得福,棄暗投明。若不是如此,只怕你此刻還在臺灣抗拒王師,做那叛逆造反之事了。」

施琅道:「索大人說得是。」

韋小寶問道:「鄭成功殺了你全家,你一怒之下,就向大清投誠了?」施琅道:「是。先帝恩重如山,卑職起義投誠,先帝派我在福建辦事。卑職感恩圖報,奮不顧身,立了些微功,升為福建同安副將。恰好鄭成功率兵來攻,卑職跟他拚命,仗著先帝洪福,大獲全勝。先帝大恩,升我為同安總兵。後來攻克了廈門、金門和梧嶼,又聯合一批紅毛兵,坐了夾板船,用了洋槍洋炮,把鄭成功打得落海而逃,先帝升卑職為福建水師提督,又加了靖海將軍的頭銜。其實卑職功勞是半分也沒有的,一來是我犬清皇上福份大,二來是朝中諸位大人指示得宜。」韋小寶微笑道:「你從前在鄭成功軍中,又在福建跟他打了幾場硬仗,臺灣的情形自然是很明白的。皇上召你來問攻臺的方略,你怎麼說了?」

施琅道:「卑職啟奏皇上:臺灣孤懸海外,易守難攻。臺灣將士,又都是當年跟隨鄭成功的百戰精兵。如要攻臺,統兵官須得事權統一,內無掣肘,便宜行事,方得成功。」韋小寶道:「你說要獨當一面,讓你一個人來發號施令?」施琅道:「卑職不敢如此狂妄。不過攻打臺灣,須得出其不意,攻其無備。京師與福建相去數千裡,遇有攻臺良機,上奏請示,待得朝中批示下來,說不定時機已失。臺灣諸將別人也就罷了,有一個陳永華足智多謀,又有一個劉國軒驍勇善戰,實是大大的勁敵,倘若貿然出兵,難有必勝把握。」

韋小寶點頭道:「那也說得是。皇上英明之極,不會怪你這些話說得不對。你又說了些甚麼?」施琅道:「皇上又垂詢攻臺方略。卑職回奏說:臺灣雖然兵精,畢竟為數不多。大清攻臺,該當雙管齊下。第一步是用間,使得他們內部不和。最好是散佈謠言,說道陳永華有廢主自立之心,要和劉國軒兩人陰謀篡位。鄭經疑心一起,說不定就此殺了陳劉二人;就算不殺,也必不肯重用,削了二人的權柄。陳劉二人,一相一將,那是臺灣的兩根柱子,能夠二人齊去,當然最好,就算只去一人,餘下一個也是獨木難支大廈了。」韋小寶暗暗心驚:「他媽的,你想害我師父。」問道:「還有個‘一劍無血’馮錫範呢?」

施琅大為驚奇,說道:「韋大人居然連馮錫範也知道。」韋小寶道:「我是聽皇上閒談時說起過的。皇上於臺灣的內情可清楚啦!皇上說,董夫人喜歡小白臉孫子鄭克墍,不喜歡世子鄭克墍,要兒子改立世子,可是鄭經不肯。可有這件事?」施琅又驚又佩,說道:「聖天子聰明智慧,曠古少有,居於深宮之中,明見萬里之外。皇上這話,半點不錯。」韋小寶道:「你說攻打臺灣,有兩條法子,一條是用計害死陳永華和劉國軒,另一條是甚麼啊?」施琅道:「另一條就是水師進攻了。單攻一路,不易成功,須得三路齊攻。北攻雞籠港,中攻臺灣府,南攻打狗港,只要有一路成功,上陸而立定了腳根,臺灣人心一亂,那就勢如破竹了。」韋小寶道:「統帶水師,海上打仗,你倒內行得很。」施琅道:「卑職一生都在水師,熟識海戰。」韋小寶心念一動,尋思:「這人要去殺姓鄭的一家,幹掉了鄭克墍這小子,倒也不錯。不過鄭成功是個大大的英雄好漢,殺了他全家,可說不過去。何況他攻臺灣,就是要害我師父,那可不行。此人善打海戰,派他去幹這件事,倒是一舉兩得。」轉頭問索額圖:「大哥,你以為這件事該當怎麼辦?」

索額圖道:「皇上英明,高瞻遠矚,算無遺策,咱們做奴才的,一切聽皇上吩咐辦事就是了。」韋小寶心想:「你倒滑頭得很,不肯擔干係。」端起茶碗。侍候的長隨高聲叫道:「送客!」施琅起身行禮,辭了出去。索額圖說了會閒話,也即辭去。韋小寶進宮去見皇帝,稟告施琅欲攻臺灣之事。康熙道:「先除三藩,再平臺灣,這是根本的先後次序。施琅這人才具是有的,我怕放他回福建之後,這人急於立功報仇,輕舉妄動,反而讓臺灣有了戒備,因此一直留著他在北京。」韋小寶登時恍然大悟,說道:「對,對!施琅一到福建,定要打造戰船,操演兵馬,搞了個打草驚蛇。咱們攻臺灣,定要神不知,鬼不覺,人人以為不打,卻忽然打了,打那姓鄭的小子一個手忙腳亂。」康熙微笑道:「用兵虛實之道,正該如此。再說,遣將不如激將,我留施琅在京,讓他全身力氣沒處使,悶他個半死,等到一派出去,那就奮力效命,不敢偷懶了。」韋小寶道:「皇上這條計策,諸葛亮也不過如此。奴才看過一齣《定軍山》的戲,諸葛亮激得老黃忠拚命狠打,就此一刀斬了那個春夏秋冬甚麼的大花面。」康熙微笑道:「夏侯淵。」韋小寶道:「是,是。皇上記性真好,看過了戲,連大花面的名字也記得。」康熙笑道:「這大花面的名字,書上寫得有的。施琅送了甚麼禮物給你?」

韋小寶奇道:「皇上甚麼都知道。那施琅送了我一隻玉碗,我可不大喜歡。」康熙問道:「玉碗有甚麼不好?」韋小寶道:「玉碗雖然珍貴,可是一打就爛。奴才跟著皇上辦事,雙手捧的是一隻千年打不爛、萬年不生鏽的金飯碗,那是大大的不同。」康熙哈哈大笑。韋小寶道:「皇上,奴才忽然想到一個主意,請皇上瞧著,能不能辦?」康熙道:「甚麼主意?」韋小寶道:「那施琅說道他統帶水師,很會打海戰……」康熙左手在桌上一拍,道:「好主意,好主意。小桂子,你聰明得很,你就帶他去遼東,派他去打神龍島。」韋小寶心下駭然,瞪視著康熙,過了半晌,說道:「皇上定是神仙下凡,怎麼奴才心中想的主意還沒說出口,皇上就知道了。」康熙微笑道:「馬屁拍得夠了。小桂子,這法子大妙。我本在擔心,你去攻打神龍島,不知能不能成功。這施琅是個打海戰的人才,叫他先去神龍島操練操練,不過事先可不能洩漏了風聲。」韋小寶忙道:「是,是。」

康熙當即派人去傳了施琅來,對他說道:「朕派韋小寶去長白山祭天,他一力舉薦,說你辦事能幹,要帶你同去。朕將就聽著,也不怎麼相信。」

韋小寶暗暗好笑:「諸葛亮在激老黃忠了。」施琅連連磕頭,說道:「臣跟著韋都統去辦事,一定盡忠效命,奮不顧身,以報皇上逃鄺。」康熙道:「這一次是先試你一試,倘若果然可用,將來再派你去辦別的事。」施琅大喜,磕頭道:「皇上逃鄺浩蕩。」康熙道:「此事機密,除了韋小寶一人之外,朝中無人得知。你一切遵從韋小寶的差遣便是,這就下去罷。」施琅磕了頭,正要退出,康熙微笑道:「韋都統待你不錯,你打一隻大大的金飯碗送他罷。」施琅答應了,心中大惑不解,不明皇上用意,眼見天顏甚喜,料想決計不是壞事。韋小寶回到子爵府時,見施琅已等在門口,說了不少感恩提拔的話。韋小寶笑道:「施將軍,這一次只好委屈你一下,請你在我營中,做一個小小參領,以防外人知覺。」施琅大喜,說道:「一切遵從都統大人吩咐。」他知韋小寶派他的職司越小,越加當他是自己人,將來飛黃騰達的機會越多,如果派他當個親兵,那是更加妙了;又道:「皇上吩咐卑職打造一隻金飯碗奉呈都統。不知都統大人喜歡甚麼款式,卑職好監督高手匠人連夜趕著打造。」韋小寶笑道:「那是皇上的恩典,不論甚麼款式,咱們做奴才的雙手捧著金飯碗吃飯,心中都感激皇恩浩蕩。」施琅連聲稱是。

韋小寶心想:「老子本想逃之夭夭,辭官不幹了。現下找到了你這替死鬼,最好你去跟洪教主拚個同歸於盡,哥兒倆壽與蟲齊。」施琅去後,韋小寶去把李力士、風際中、徐天川、玄貞道人等天地會兄弟叫來,將經過情形詳細說了。李力士道:「這姓施的賊子反叛國姓爺,又要攻打臺灣,陷害總舵主,天幸教他撞在韋香主手裡,咱們怎生擺佈他才好?」韋小寶道:「神龍教勾結吳三桂和羅剎國,現下皇帝派我領施琅去剿神龍教,讓這姓施的跟神龍教打個昏天黑地,兩敗俱傷,咱們再來個漁翁得利。」眾人齊聲贊好。

韋小寶道:「這姓施的精明能幹,我要靠他打神龍島,可不能先將他殺了。眾位哥哥須得小心,別讓他瞧出破綻來。」高彥超道:「我們都扮作驍騎營的韃子,平日少跟他見面,就算見到,諒他也不敢得罪韃子。」

次日下午,施琅捧著一隻錦盒,到子爵府來求見。韋小寶開啟錦盒,果然是一隻大大的金飯碗,怕不有六七兩重。施琅道:「卑職本該再打造得大些,就怕……就怕都統大人用起來不方便。」韋小寶左手將金飯碗在手裡掂了掂,笑道:「已夠重了。施將軍,這許多字寫的是甚麼哪?」施琅道:「中間四個大字,是‘公忠體國’。上面這行小字是:‘欽賜領內侍衛副大臣、兼驍騎營正黃樸詡統、賜穿黃馬褂、巴魯圖勇號、一等子爵韋小寶。’下面更小的字是:‘臣靖海將軍施琅奉旨監造’。」韋小寶甚喜,笑道:「這可當真多謝了。」心道:「是啊,我的金飯碗是皇上賜的,你能給我甚麼金飯碗了?這老施倒也不是笨蛋。」過得兩日,康熙頒下上諭,命韋小寶帶同十門神武大炮,自大沽出海,渡遼東灣北上,先祭遼海,再登陸遼東,到長白山放炮祭天。韋小寶接了上諭,心想這次是去攻打神龍教,胖頭陀和陸高軒可不能帶,命他二人留在北京,帶了雙兒和天地會兄弟,率領驍騎營人馬,來到天津。

文武百官迎接欽差大臣,或恭謹逾恆,馬屁十足;或奉承得體,恰到好處,惟有一個大鬍子武官卻神色傲慢,行禮之時顯是敷衍了事,渾不將韋小寶瞧在眼裡。韋小寶大怒,立時便要發作,轉念一想:「皇上吩咐了的,這次一切要辦得十分隱秘,不可多生事端,惹人談論。你瞧不起我,難道老子就瞧得起你這大鬍子了?咱哥兒倆來比比,誰做的官大些?」跟著有個官兒大讚他手刃鰲拜的英雄事蹟,韋小寶洋洋自得,便不去理那大鬍子了。當晚韋小寶將天津水師營總兵請來,取出康熙密旨。那水師營總兵叫黃甫,見密旨中吩咐他帶領水師營官兵船隻,聽由欽差大臣指揮,幹辦軍情要務,接旨後躬身聽訓。韋小寶問了水師營的官兵人數,船隻多少,便傳施琅到來,要他和黃甫計議出海之事,自到後營,去和眾兵將推牌九賭錢去了。在天津停留三日,水師營辦了糧食、清水、彈藥、弓箭等物上船。韋小寶率領水師營及驍騎營官兵,大戰船十艘,二號戰船三十八艘,出海揚帆而去。

離了大沽,來到海上,韋小寶才宣示聖旨,此行是去剿滅神龍島,上下官兵務須用命,成功之後,各有升賞。眾官兵眼見己方人多勢眾,欽差大臣又帶有十門西洋大炮,那神龍島不過是一群海盜盤踞之地,大炮轟得幾炮,海盜還不打個精光,這次立功升官是一定的了。當下人人歡呼,精神百倍。韋小寶坐在主艦之中,想起上次去神龍島是給方怡騙去的,這姑娘雖然狡猾,但那幾日在海上共處的溫柔滋味,此時追憶,大是神往,尋思:「一到島邊,倘若大炮亂轟,將神龍教的教眾先轟死大半,幾千官兵一湧而上,洪教主武功再高,那也抵敵不住。只不過這樣一來,說不定把我那方怡小娘皮一炮轟死了,這可大大的不妙。就算不死,轟掉了一條手臂甚麼的,也可惜得很。」他本來害怕洪教主,只想腳底抹油,溜之大吉,但此刻有施琅主持,幾十艘大戰船在海上揚帆而前,又有新造的十門神武大炮,這一仗有勝無敗,但想怎生既能保得方怡無恙,又須滅了神龍教,那才兩全其美。於是把施琅叫來,問他攻島之計。

施琅開啟手中帶著的卷宗,取出一張大地圖來,攤在桌上,指著海中的一個小島,說道:「這是神龍島。」韋小寶見神龍島上已畫了個紅圈,三個紅色的箭頭分從北、東、南三方指向紅圈,大為佩服,說道:「原來你早已想好了攻打神龍島的計策。我是離了大沽之後,才頒示皇上的密旨,你怎地早就預備好了海圖?」施琅道:「卑職聽說大人是要從大沽經海道前赴遼東,是以預備了這一帶的海圖。卑職一向喜歡海上生涯,海圖是看慣了的。」韋小寶道:「原來如此,看來咱們這一戰定是旗開得勝,船到成功。」施琅道:「那是托賴皇上的聖德,韋大人的威望。依卑職的淺見,咱們分兵三路,從島北、島東、島南三路進攻,留下了島西一路不攻,轟了一陣大炮之後,島上匪徒抵擋不住,多半會從島西落海而逃,咱們在島西三十里外這個小島背後,埋伏了二十艘船。一等匪徒逃來,這二十艘戰船擁出來攔住去路,大炮一響,北、東、南三路戰船圍將上來,將海盜的船隻圍在垓心。那時一網打盡,沒一個海盜能逃得性命。」韋小寶鼓掌叫好,連稱妙計。

施琅道:「請大人率領中軍,在這無名小島上坐鎮督戰,務請不要上船出戰。中軍之地必須穩若泰山。統帥的旗艦若有稍微損傷,給大風吹壞了桅杆甚麼的,不免動搖軍心。卑職統率戰船,三路進攻。黃總兵統率伏兵攔截。十艘小艇來往報告軍情,如何行動,請大人隨時發號施令,以便卑職和黃總兵遵行。」韋小寶大喜,心想:「你這人倒乖覺得很,明知我怕死,便讓我在這三十里外的小島上坐鎮,當真萬無一失。就算你們全軍覆沒,老子也還來得及趕上快船,溜之乎也,妙計,妙計。」當下大讚了他一番。

施琅道:「卑職久仰韋大人的威名,得知韋大人當年手刃滿洲第一勇士鰲拜,把滿漢第一勇士的名號搶了過來,因此欽賜‘巴魯圖’勇號,武勇天下揚名。卑職只擔心一件事,就怕大人要報上逃鄺,打仗之時奮不顧身,倘若給炮火損傷了大人一個小指頭兒,皇上必定大大怪罪。卑職這一生的前程就此毀了,倒不打緊,卻辜負了大人提拔重用的知遇大恩,卑職萬死莫贖。因此務請大人體諒,保重萬金之體。」韋小寶嘆了口氣,說道:「坐船打仗,那是挺有趣的玩意兒。我本想親自衝鋒,將那神龍教的教主揪了過來。你既這麼說,那隻好讓你去幹了。」施琅道:「是,是。大人體諒下情,卑職感激不盡。」韋小寶心想:「你在北京熬了三年,已精通做官的法門,老子本想幹了你,瞧你如此精乖,倒有些不忍了。‘滿漢第一勇士’這個頭銜,今日倒是第一次聽見,虧你想得出。」說道:「那神龍島上,有幾百名小姑娘,其中有幾個是從宮裡逃出去的,皇上吩咐了,務須生擒活捉。攻島之時須可小心在意,大炮不可亂轟,倘若轟死了那幾名宮女,皇上必定怪罪,你功勞再大,也是功不抵過。這是第一件大事。」

施琅吃了一驚,說道:「若不是大人關照,卑職險些闖了大禍出來。這次攻島,只要是女的,就只能活捉,不能殺傷,盡數拿來,由大人發落便是。」韋小寶道:「這就是了。這幾名宮女,我是見過的,一見就認得出。不過這種皇宮裡的事,嗯,你知道啦。」施琅道:「是。大人望安,卑職守口如瓶。宮裡的事情,誰敢隨口亂說?」

眾戰船向東北進發,恰逢逆風,舟行甚慢。這日神龍島已經不遠,施琅指著左舷前方的一座小島,說道:「那便是都統大人的大營駐紮之地。這座小島向無名稱,請大人賜名。」韋小寶搔了搔頭皮,說道:「要我想名字,可要了我的老命啦。嗯,這次我做莊,你是我莊家手下的拆角,咱們推牌九,總得把神龍島吃個一乾二淨不可。這小島,就叫做‘通吃島’罷。」施琅笑道:「妙極,妙極!韋大人坐鎮通吃島,那是大吉大利,不論敵軍多麼頑強厲害,總是吃他個精光。大人前關天牌寶一對,那是大人自己,後關至尊寶,那自然是皇上。這兩副牌攤出去,怎不通吃?」韋小寶哈哈大笑,喝道:「眾將官,兵發通吃島去者!」這句話是他在看戲時學來的,此時呼喝出來,當真威風凜凜,意氣風發之至。數十艘戰船前後擁衛主帥旗艦,緩緩向通吃島駛去。忽然一艘小船上的兵士呼叫起來,不久小船駛近稟報,說是海中發見一具浮屍。韋小寶眉頭一皺,心想:「出師不利,撞見浮屍!莫非這一莊要通賠?」施琅道:「恭喜大人旗開得勝,還沒開炮放箭,敵人已先死了一名,真是大大的吉兆。卑職過去瞧瞧。」說著跳下小船。過了一會,施琅回上旗艦,說道:「啟稟都統大人:這具浮屍手足反綁,似乎是海盜謀財害命,推人落海。」剛說到這裡,小船上又叫喊起來,說道又發見了兩具浮屍。韋小寶臉色甚是難看,這時施琅也說不出吉利話了,又再跳落小船察看,回上主艦時卻是喜容滿臉,說道:「回大人:這三具浮屍,看來是神龍島上的。」韋小寶問道:「你怎知道?」施琅道:「第一具屍首還看不出甚麼,後面兩具顯然都是海盜,身子壯健,定是身有武功之人。」韋小寶道:「難道是神龍島起了內鬨?」施琅道:「風從神龍島吹來,這三具浮屍,多半是順風飄來的。倘若敵人起了內鬨,韋大人推這一莊就像是吃紅燒豆腐,咬都不用咬,一口通吃。」

韋小寶舉目向遠處望去,但見海上水氣蒸騰,白霧迷漫,瞧不見神龍島,忽覺海面上有個皮球般之物,載浮載沉,漸漸飄近,問道:「那是甚麼?」

施琅凝視了一會,道:「這東西倒有點兒奇怪。」傳令下去,吩咐小船駛過去撈來。

一艘小船依令駛去撈起,船上軍官大聲叫道:「又是一具浮屍,是個矮胖子。」韋小寶心中一動:「難道是他?」說道:「抬上來讓我瞧瞧。」三名水兵將那浮屍抬上旗艦,放在甲板上。這矮胖浮屍手足都給牛皮綁住了,韋小寶一見,果然便是瘦頭陀。他本已極肥,這時喝足了水,肚子高高鼓起,宛然便是個大皮球。只見海水從他口中汨汨流出,過了一會,胖肚子一起一伏,呼吸起來。眾官兵叫道:「浮屍活轉了。」施琅提起瘦頭陀,將他後腰放在船頭的鏈墩上,頭一低,口中海水流得更加快了。過了一會,瘦頭陀突然一彈而起,罵道:「你奶奶的!」跌下來時坐在船頭。眾官兵嚇了一跳,隨即哈哈大笑。瘦頭陀雙手一掙,牛皮索浸溼了水,更加堅韌,卻哪裡掙得斷?他搖了搖頭,雙目中盡是迷茫之色,說道:「他媽的,這是龍宮,還是陰世?」韋小寶笑道:「這裡是龍宮,我是海龍王。」眾官兵又都笑了起來。瘦頭陀睜大了一對細眼,凝視著韋小寶,道:「你……你……你怎麼在這裡?」韋小寶生怕他洩漏自己隱私,說道:「這漢子奇形怪狀,說不定知道神龍島的底細,快提到我艙中審問。」兩名親兵將瘦頭陀提入韋小寶的坐艙。韋小寶吩咐:「你們在外侍候,不聽呼喚,不必進來。」待親兵關上了艙門,韋小寶問道:「瘦頭陀,你武功高得很哪,怎麼會給人綁住了,投入大海?」瘦頭陀道:「老子又不是武功天下第一,怎麼不會給人綁住了投入大海?」韋小寶一怔,笑道:「啊,你打不過教主。」瘦頭陀道:「那又有甚麼好笑?又有誰能打得過教主?」韋小寶問道:「你怎地得罪教主了?」瘦頭陀道:「誰敢得罪教主他老人家?夫人說毛東珠在宮裡辦事不力,瞞騙教主,要將她送入神龍窟喂龍,我……我……我……」說到這裡凸睛露齒,一張肥臉上神情甚是憤激。韋小寶登時恍然,那晚在慈寧宮中,假太后老婊子對他師父九難說,她是明朝大將毛甚麼龍的女兒,名叫毛東珠,笑道:「你在皇宮裡跟毛東珠睡一個被窩,可快活得很哪。」瘦頭陀臉有得色,說道:「可不是嗎?」

韋小寶道:「你這條性命是我救的,是不是?」瘦頭陀道:「就算是罷。」韋小寶道:「怎麼算不算的?你如說我沒救你性命,那也容易得很。」瘦頭陀問:「怎麼容易得很?」韋小寶道:「我再將你推入海中,就算沒救過你性命,也就是了。」瘦頭陀大叫:「不行,不行!你淹死我不打緊,我那東珠妹子可也活不成了。」韋小寶道:「她活不成就活不成,反正你也死了。」瘦頭陀大叫:「不行,不行!」

韋小寶問:「如果我放了你,你待怎樣?」瘦頭陀道:「那我多謝你啦,我還得再上神龍島去救我那東珠妹子。」韋小寶大拇指一翹,讚道:「你有情有義!」尋思:「皇上要捉老婊子,我正發愁沒地方找她,現下從這矮胖子身上著落,老婊子是一定可以找得到了。但這人武功高強,一放了他,那是放老虎容易捉老虎難。說不定啊嗬一下,反咬我一口。」瘦頭陀道:「好在神龍島上正打得天翻地覆,再去救人,可方便得多了。」韋小寶一聽,精神為之一振,忙問:「神龍島上怎麼打得天翻地覆?」瘦頭陀道:「五龍門你打我,我打你,已打了十多天啦。誰讓對方捉到了,便給綁住手腳,投在大海里喂海龍。」韋小寶問:「為甚麼打起來的?」

瘦頭陀側過了一個胖胖的頭顱,斜眼看著韋小寶,說道:「東珠妹子說,你是本教白龍使,執掌五龍令,怎麼會不知道?」韋小寶道:「我奉教主之命,赴中原辦事,島上的事情就不清楚了。」瘦頭陀突然大聲怪叫。韋小寶嚇了一跳,退開兩步。門外四名親兵聽得怪聲,生怕這矮胖子傷了都統大人,手執佩刀,一齊衝進,見矮胖子手足被綁,好端端的坐在地上,這才放心。韋小寶揮手道:「你們出去好了,沒事。」眾親兵退了出去。韋小寶道:「你怪叫些甚麼?」瘦頭陀道:「糟糕!你是教主和夫人的心腹,我卻把甚麼事都對你說了。」韋小寶笑道:「那也沒甚麼糟糕。你就當作我沒救你起來,你還在大海里飄啊飄的,骨嘟骨嘟的喝海水好啦。」瘦頭陀道:「他奶奶的,這鹹水真不好喝。」韋小寶道:「你不想喝鹹水,就老老實實跟我說,五龍門為甚麼自己打了起來?」

瘦頭陀道:「我和東珠妹子回到神龍島時,他們已經打了好幾天啦。我一問人,原來青龍使許雪亭一天晚上忽然給人殺死了,房裡地下有一柄血刀。後來查到,這把血刀,是赤龍使無根道人的大弟子何盛的。」

韋小寶聽到許雪亭為人所殺,微微一驚,立即便想:「多半是洪教主派人殺的。」只聽瘦頭陀又道:「教主大為震怒,問何盛為甚麼暗算青龍使,何盛抵死不招,說沒殺青龍使。後來青龍門的門下為掌門使報仇,把何盛殺了。赤龍門和青龍門就打了起來。」韋小寶道:「那只是赤龍跟青龍兩門的事啊,怎麼你說五龍門打得一塌胡塗?」瘦頭陀道:「也不知怎的,黑龍門去幫青龍門,黃龍門又幫赤龍門,你殺我,我殺你,打得不亦樂乎。」韋小寶道:「那我的白龍門呢?」瘦頭陀瞪眼道:「你是白龍使,怎麼自己門中的事也不知道?」韋小寶道:「我對你說過,我不在島上,自然不知。」瘦頭陀道:「你門下分成了兩派,老兄弟是一派,幫青龍門;少年弟子又是一派,幫赤龍門。」韋小寶皺眉道:「五龍門打大架,教主難道不理麼?」瘦頭陀道:「大夥兒打發了興,教主也鎮壓不了。」正說到這裡,忽覺船已停駛,船上水手呟喝,鐵鏈聲響,拋錨入海,已到了通吃島。

韋小寶走上船頭,只見島上樹木茂盛,山丘起伏,倒是好個所在,對施琅道:「神龍島上到處都是毒蛇,你派人先上去探探,通吃島上有沒有蛇。」施琅應令下去,便有十艘小艇向島上劃去。眾水兵上陸後入林搜尋,不久舉火傳訊,島上平靜無事,並無敵蹤,也無毒蛇。

當下先鋒隊上陸,搭起中軍營帳。一面繡著斗大「韋」字的帥字旗在營前升起。韋小寶這才下艇,施琅和黃總兵左右護衛,登陸通吃島。號角和鞭炮齊響,眾軍躬身行禮。韋小寶昂然進中軍營坐定,吩咐親兵將瘦頭陀囚在帳後,拿些酒肉給他吃,卻不可解了他手腳上的皮索,還得再加上幾條鐵鏈綁住,以策萬全。隨即傳下將令,命施琅率領三十艘戰船,分從神龍島東、北、南三面進攻;又命黃總兵率領其餘戰船,藏在通吃島西側,一聽施琅發出號炮,就駛出截攔。哪一艘戰船居前,哪一艘戰船接應,何隊衝鋒,何隊側擊,盡皆分派得井井有條,指示周詳。

黃總兵及水師營中的副將、參將、守備、驍騎營的參領、佐領等大小軍官,見都統大人小小年紀,居然深諳水戰策略,計謀精妙,指揮合宜,無不深為歎服,卻不知盡是出於施琅的策劃,這位都統大人只不過在臺前依樣葫蘆,唱一齣雙簧而已。當晚眾軍飽餐戰飯。傍晚時分,一艘艘戰船駛了出去,約定次晨卯時,三面進攻。到第二日清晨,韋小寶登上軍士趕搭的瞼望臺,向東瞼望,隱隱聽得遠處炮響,火花閃動,海面捲起一團團濃煙,知道施琅已在發炮進攻,不由得擔心方怡的安危,但想施琅行事謹慎,自己一再囑咐,不可傷了島上女子,料想他必定加意小心。他在瞼望臺上站了一會,腳痠起來,回進中軍帳,取得六粒骰子,心道:「這一次倘若大獲全勝,就擲個滿堂紅。」一把擲將出去,不料盡是黑色,連一粒紅也沒有。

他出口罵道:「他媽的,你跟我搗蛋!」使起作弊手法,將六粒骰子都是三點朝上,運手勁輕輕一轉,這次果然有五粒骰子是紅色的四點,卻仍有一粒黑色的五點。他明知自己作弊,算不得是好口採,卻也高興了些。

雙兒端上一碗茶來,說道:「相公,你放心好啦,這一次一定打個大勝仗。」韋小寶問道:「你怎知道?」雙兒道:「咱們這許多大炮開了起來,人家怎抵敵得住?」韋小寶道:「來,雙兒,我跟你擲骰子,你贏了,我給你打手心。我贏了,就算是大功告成。」雙兒臉上一紅,忙道:「我不來,我不來。」韋小寶笑道:「那麼咱們來賭錢。我贏了,你輸一錢銀子,你贏了,我輸一兩銀子給你。這樣你總佔便宜了罷?」雙兒笑道:「我沒銀子輸給你。」韋小寶道:「你要銀子,那還不容易。」掏出一把銀票來塞給她。雙兒笑道:「我要銀子沒用。」韋小寶道:「唉,你沒賭性,不如去放了那矮胖子出來,我跟他賭錢。」正說到這裡,忽聽得號炮連響。韋小寶跳起身來,一把摟住了雙兒,說道:「大功告成,親個嘴兒。」雙兒忙笑著低頭。韋小寶在她後頸中吻了兩下,笑道:「你的頭頸真白!」只聽得號角嗚嘟嘟吹起,他奔出中軍帳,上了瞼望臺,但見遠處神龍島上升起三個大火柱,直衝雲霄,全島已裹在黑煙之中,料想神龍島已轟成一片焦土;又見一艘艘戰船向東駛去,心想:「施琅這傢伙算得是一個半臭皮匠,料事如神是說不上,料事如鬼,也就馬馬虎虎了。」

海上戰船來往,甚是緩慢,他在瞭望臺上站了半天,也沒見神龍島上有船隻逃出來,更見不到施琅和黃總兵如何東西夾擊,於是又回進中軍帳休息。

等了兩個多時辰,親兵來報,適才見到煙花訊號,兩路戰船都向都統大人報捷。韋小寶大喜,心想:「老子穩坐中軍帳,眼見捷報至,耳聽好訊息,這一場大戰,勝來不費吹灰之力。但盼方怡這小娘皮,頭髮也沒給炮火燒焦了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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