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在桌上一拍,站起身來,叫道:「果然走了。」問道:「建寧公主呢?」那太監道:「回皇上:公主殿下還在宮裡。」康熙恨恨的道:「這小子,竟沒半點夫妻情份。」韋小寶道:「皇上,奴才這就去追那小子回來。他說好今兒要跟奴才賽馬,忽然出城打獵,的確路道不對。」康熙問那太監:「額駙幾時出城去的?」那太監:「回皇上,奴才去額駙府宣旨,額駙府的總管說道,今兒一清早,額駙就出城打獵去了。」康熙哼了一聲,道:「這小子定是今早得到尚可喜、耿精忠奉旨撤藩的訊息,料知他老子立時要造反,便趕快開溜。」轉頭對韋小寶道:「他已走了六七個時辰,追不上啦。他從雲南運來幾十匹滇馬,就是要一路換馬,逃回昆明。」韋小寶心想:「皇上當真料事如神,一聽到他運來大批滇馬,就料到他要逃走。」眼見康熙臉色不佳,不敢亂拍馬屁,忽然想起一事,說道:「皇上望安,奴才或許有法子抓這小子回來。」康熙道:「你有甚麼法子?胡說八道!倘若滇馬真有長力,他離北京一遠,喬裝改扮,再也追不上了。」韋小寶不知馬伕頭兒是否已給吳應熊那批滇馬吃了巴豆,不敢在皇帝面前誇下海口,說道:「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奴才這就去追追看,真的追不上,那也沒法子。」康熙點頭道:「好!」提筆迅速寫了一道上諭,蓋上玉璽,命九門提督開城門放韋小寶出去,說道:「你多帶驍騎營軍士,吳應熊倘若拒捕,就動手打好了。」將調兵的金符交了給他。韋小寶道:「得令!」接了上諭,便向宮外飛奔出去。公主正在宮門相候,見他快步奔出,叫道:「小桂子,你幹甚麼?」韋小寶叫道:「乖乖不得了,你老公逃了。」竟不停留,反而奔得更快。公主罵道:「死太監,沒規沒矩的,快給我站住。」韋小寶叫道:「我給公主捉老公去,赴湯蹈火,在所不辭,披星戴月,馬不停蹄……」胡言亂語,早就去得遠了。韋小寶來到宮外,跨上了馬,疾馳回府,只見趙良棟陪著張勇等三將在花廳喝酒,立即轉身,召來幾十名親兵,喝令將張勇等三將拿下。眾親兵當下將三將綁了。張勇凜然道:「請問都統大人,小將等犯了甚麼罪?」韋小寶道:「有上諭在此,沒空跟你多說話。」說著將手中上諭一揚,一連串的下令:「調驍騎營軍士一千人,御前侍衛五十人,立即來府前聽令。預備馬匹。」親兵接令去了。韋小寶對趙良棟道:「趙總兵,吳應熊那小子逃走了。吳三桂要起兵造反。咱們趕快出城去追。」趙良棟叫道:「這小子好大膽,卑職聽由差遣。」張勇、王進寶、孫思克三人大吃一驚,面面相覷。韋小寶對親兵道:「好好看守這三人。趙總兵,咱們走。」張勇叫道:「韋都統,我們是西涼人,做的是大清的官,從來不是平西王的嫡系。我們三個以前在甘肅當武官,後來調到雲南當差,一直受吳三桂排擠。他調卑職三人離開雲南,就是明知我們三人不肯附逆,怕壞了他的大事。」韋小寶道:「我怎知你這話是真是假?」孫思克道:「吳三桂去年要殺我的頭,全憑張提督力保,卑職才保住了腦袋。我心中恨這老混蛋入骨。」張勇道:「卑職三人如跟吳應熊同謀,怎不一起逃走?」韋小寶心想這句話倒也不錯,沉吟道:「好,你們是不是跟吳三桂一路,回頭再細細審問。趙總兵,追人要緊,咱們走罷。」張勇道:「都統大人,王副將善於察看馬跡,滇馬的蹄形,他一看便知。」韋小寶點頭道:「這本事挺有用處。不過帶了你們去,路上倘若搗起蛋來,老子可上了你們大當。」孫思克朗聲道:「都統大人,你把小將綁在這裡,帶了張提督和王副將去追。他二人倘若有甚矣詔,你回來一刀把小將殺了便是。」韋小寶道:「好,你倒挺有義氣。這件事我有些拿不定主意。來來來,張提督,我跟你擲三把骰子,要是你贏,就聽你的,倘若我贏,只好借三位的腦袋使使。」也不等張勇有何言語,當即大聲叫道:「來人哪,拿骰子來!」王進寶道:「小將身邊有骰子,你鬆了我綁,小將跟你賭便是。」韋小寶大奇,吩咐親兵鬆了他綁縛。王進寶伸手入袋,果然摸了三枚骰子出來,刷喇喇一把擲在桌上,手法甚是熟練。韋小寶問:「你身邊怎地帶著骰子?」王進寶道:「小將生平最愛賭博,骰子是隨身帶的。要是沒人對賭,左手便同右手賭。」韋小寶更是興味盎然,問道:「自己的左手跟右手賭,輸贏怎生演算法?」王進寶道:「左手輸了,右手便打左臂一拳;右手輸了,左手打右臂一拳。」韋小寶哈哈大笑,連說:「有趣,有趣。」又道:「老兄跟我志同道合,定是好人。來,把這兩位將軍也都放了。王副將,我跟你擲三把,不論是輸是贏,你們都跟我去追吳應熊。若是我贏,剛才得罪了三位這件事,就此抵過。如果是你贏,我向三位磕頭陪罪。」張勇等三人哈哈大笑,都說:「這個可不敢當。」
韋小寶拿起骰子,正待要擲,親兵進來稟報,驍騎營軍士和御前侍衛都已聚集,在府外候令。韋小寶收起骰子,道:「事不宜遲,咱們追人要緊。四位將軍,這就去罷!」帶了張勇、趙良棟等四人,點齊驍騎營軍士和御前侍衛,向南出城追趕。王進寶在前帶路,追了數里,下馬瞧了瞧路上馬蹄印,說道:「都統大人,奇怪得很,這一行折而向東去了。」韋小寶道:「這倒怪了,他逃回雲南,該當向南去才是。好,大夥兒向東。」趙良棟心下起疑:「向東逃去,太沒道理。莫非王進寶這小子故意引我們走上錯路,好讓吳應熊逃走。」說道:「都統大人,可否由小將另帶一路人馬向南追趕?」韋小寶向王進寶瞧了眼,見他臉有怒色,便道:「不用了,大夥兒由王副將帶路好了。滇馬是他養的,他不會認錯。」吩咐親兵,取兵刃由張勇等三人挑選。
張勇拿了一杆大刀,說道:「都統大人年紀雖輕,這胸懷可是了不起。我們是從雲南來的軍官,吳三桂造反,都統大人居然對我們推心置腹,毫不起疑。」
韋小寶笑道:「你不用誇獎。我這是押寶,所有銀子,都押在一門。贏就大贏,既抓到吳應熊,又交了你們三位好朋友。輸就大輸,至不濟給你老兄一刀砍了。」
張勇大喜,說道:「我們西涼的好男兒,最愛結交英雄好漢。承蒙韋都統瞧得起,姓張的這一輩子給你賣命。」說著投刀於地,向韋小寶拜了下去。王進寶和孫思克跟著拜倒。韋小寶跳下馬來,在大路上跪倒還禮。
四人跪拜了站起身來,相對哈哈大笑。韋小寶道:「趙總兵,你也請過來,大夥兒拜上一拜,今後就如結成了兄弟一般,有福共享,有難共當。」趙良棟道:「我可信不過這個王副將,等他抓到了吳應熊,我再跟他拜把子。」王進寶怒道:「我官階雖低,卻也是條好漢子,希罕跟你拜把子嗎?」說著一躍上馬,疾馳向前,追蹤而去。
向東馳出十餘里,王進寶跳下馬來,察看路上蹄印和馬糞,皺眉道:「奇怪,奇怪。」張勇忙問:「怎麼啦?」王進寶道:「馬糞是稀爛的,不知是甚麼緣故,這不像是咱們滇馬的馬糞。」韋小寶一聽大喜,哈哈大笑,說道:「這就是了,貨真價實,童叟無欺,這的的確確是吳應熊的馬隊。」王進寶沉吟道:「蹄印是不錯的,就是馬糞太過奇怪。」韋小寶道:「不奇怪,不奇怪!滇馬到了北京,水土不服,一定要拉爛屎,總得拉上七八天才好。只要馬糞是稀爛的,那定是滇馬。」王進寶向他瞧了一眼,見他臉色詭異,似笑非笑,不由得將信將疑,繼續向前追蹤。
又奔了一陣,見馬跡折向東南。張勇道:「都統大人,吳應熊要逃到天津衛,從塘沽出海。他在海邊定是預備了船隻,從海道去廣西,再轉雲南,以免路上給官軍截攔了。」韋小寶點頭道:「對!從北京到昆明,十萬八千里路程,隨時隨刻會給官兵攔住,還是從海道去平安得多。」張勇道:「咱們可得更加快追。」韋小寶問道:「為甚麼?」張勇道:「從京城到海邊,只不過幾百里路,他不必體恤馬力,儘可拚命快跑。」韋小寶道:「是,是。張大哥料事如神,果然是大將之才。」張勇聽他改口稱呼自己為「大哥」,心下更喜。
韋小寶回頭傳令,命一隊驍騎營加急賓士,去塘沽口水師傳令,封鎖海口,所有船隻不許出海。一名佐領接了將令,領兵去了。過不多時,只見道旁倒斃了兩匹馬匹,正是滇馬。張勇喜道:「都統大人,王副將追的路徑果然不錯。」王進寶卻愁眉苦臉,神色甚是煩惱。韋小寶道:「王三哥,你為甚麼不開心?」王進寶心想:「我又不是行三,怎麼叫我三哥?」說道:「小將養的這些滇馬,每一匹都是千中挑一的良駒,怎地又拉稀屎,又倒斃在路?就算吳應熊拚命催趕,馬匹也不會如此不濟!唉!真可惜,真可惜!」
韋小寶知他愛馬,更不敢提偷喂巴豆之事,說道:「吳應熊這小子只管逃命,累死了好馬,枉費了王三哥一片心血,他媽的,這小子不是人養的。」王進寶道:「都統大人怎地叫小將王三哥,這可不敢當。」韋小寶笑道:「張大哥、趙二哥、王三哥、孫四哥,我瞧那一位的鬍子花白些,便算他年紀大些。」王進寶道:「原來如此。吳三桂一家人,沒一個是好種。當兵的不愛馬,總是沒好下場。」說著唉聲嘆氣。
行不數里,又見三匹馬倒斃道旁,越走死馬越多。張勇忽道:「都統大人,吳應熊的馬吃壞了東西,跑不動了。可是防他下馬逃入鄉村躲避。」韋小寶道:「張大哥甚麼事都料早了一著,兄弟佩服之極。」當即傳令驍騎營,分開了包抄上去。果然追不數里,北邊一隊驍騎營大聲歡叫:「抓住了吳應熊啦!」韋小寶等大喜,循聲趕去,遠遠望見大路旁的麥田之中,數百名驍騎營軍士圍成一圈。這一帶昨天剛下了雨,麥田中一片泥濘。韋小寶等縱馬馳近,眾軍士已押著滿身泥汙的幾人過來。當先一人正是吳應熊,只是身穿市井之徒服色,那還像是雍容華貴的金馬玉堂人物?
韋小寶跳下馬來,向他請了個安,笑道:「額駙爺,你扮戲文玩兒嗎?皇上忽然心血來潮,要想聽戲,吩咐小的來傳。你這就去演給皇上看,那可挺合式。哈哈,你扮的是個叫化兒,這可不是《金玉奴棒打薄情郎》中的莫稽麼?」吳應熊早已驚得全身發抖,聽著韋小寶調侃,一句話也答不出來。韋小寶興高采烈,押著吳應熊回京,來到皇宮時已是次日午間。康熙已先得到御前侍衛飛馬報知,立即傳見。韋小寶泥塵滿臉,故意不加抹拭。
康熙一見,自然覺得此人忠心辦事,勞苦功高之極,伸手拍他肩頭,笑問:「他媽的,小桂子,你到底有甚麼本事,居然將吳應熊抓了回來?」
韋小寶不再隱瞞,說了毒馬的詭計,笑道:「奴才本來只盼贏他一萬兩銀子,教他不敢誇口,同時奴才有錢花用,給皇上差去辦事的時候,也不用貪汙了。那知道皇上洪福齊天,奴才胡鬧一番,居然也令吳三桂的奸計不能得逞。可見這老小子如要造反,準敗無疑。」
康熙哈哈大笑,也覺這件事冥冥中似有天意,自己福氣著實不小,笑道:「我是有福的天子,你是福將,這就下去休息罷。」韋小寶道:「吳應熊這小子已交御前侍衛看管,聽由聖意處分。」康熙沉吟道:「咱們暫且不動聲色,仍然放他回額駙府去,且看吳三桂有何動靜。最好他得知兒子給抓了回來,我又不殺他,就此感恩,不再造反。」韋小寶道:「是,是。皇上寬宏大量,鳥生魚湯。」
康熙道:「你派一隊驍騎營,前後把守額駙府門,有人出入,仔細盤查。他府裡的騾馬都拉了出來,一匹不留。」他說一句,韋小寶答應一句。康熙道:「這次的有功人員,你開單奏上,各有升賞,連那放巴豆的馬伕頭兒,也賞他個小官兒做做,哈哈。」韋小寶跪下謝恩,將張勇、趙良棟、王進寶、孫思克四人的名字說了,又道:「張勇等三將是雲南的將領,但也明白效忠皇上,出力去抓吳應熊,可見吳三桂如想造反,他軍下將官必定紛紛投降。」康熙道:「張勇和那兩員副將不肯附逆,那好得很。張勇本來是甘肅的提督,另外兩員副將多半也不是吳三桂的舊部。」韋小寶道:「皇上聖明。」
韋小寶出得宮來,親將吳應熊押回額駙府,說道:「駙馬爺,我在皇上面前替你說了不少好話,才保住了你這顆腦袋。你下次再逃,可連我的腦袋也不保了。」吳應熊連聲稱謝,心中不住咒罵,只是數十匹好馬如何在道上接連倒斃,以致功敗垂成,這道理卻始終不懂。
數日後朝旨下來,對韋小寶、張勇等獎勉一番,各升了一級。康熙不欲張揚其事,以致激得吳三桂生變,因此上諭中含糊其事,只說各人辦事得力。
吳應熊這麼一逃,康熙料知吳三桂造反已迫在眉睫,總算將吳應熊抓了回來,使他心有所忌,或能將造反之事緩得一緩。康熙這些日子來調兵遣將,造炮買馬,十分忙碌,只是庫房中銀兩頗有不足,倘若三藩齊反,再加上臺灣、蒙古、西蒙三地,同時要對付六處兵馬,那時軍費花用如流水一般,支付著實不易,只要能緩得一日,便多了一天來籌餉備糧。康熙心想多虧韋小寶破了神龍島,又籠絡了羅剎國,神龍島那也罷了,羅剎國卻實是大敵,此人不學無術,卻是一員福將,於是下了上諭,著他前赴揚州建造忠烈祠,暗中囑咐,南下時繞道河南,剿滅王屋山司徒伯雷的匪幫,除了近在肘腋的心腹之患。韋小寶奏請張勇等四將撥歸麾下,康熙自即准奏。這日韋小寶帶同張勇等四將正要起行,忽然施琅、黃甫以及天地會的徐天川、風際中等一齊來到。相見之下,盡皆歡喜。原來韋小寶中了洪教主的美人計被擒,施琅等倒不是不敢回來,卻是每日里乘坐艦隻,在各處海島尋覓,盼能相救。徐天川等更分赴遼東、直隸、山東三省沿海陸上尋訪,直到接到韋小寶從京裡發出的訊息,這才回京相會。韋小寶自然不說遭擒的醜事,胡言亂語的掩飾一番。施琅等心中不信,卻也不敢多問。韋小寶又去奏明皇帝,說了施琅等人的功績,各人俱有封賞。徐天川等天地會兄弟不受清廷官祿,韋小寶自也不提。眾人在北京大宴一日,次日一齊起程。不一日來到王屋山下,韋小寶悄悄對天地會兄弟說知,要去剿滅司徒伯雷。眾人都吃了一驚。李力世道:「韋香主,這件事卻幹不得。司徒伯雷志在興復明室,是一位大大的英雄好漢。咱們如去把王屋山挑了,那可是為韃子出力。」韋小寶道:「原來如此,我瞧司徒老兒那些徒兒,果然很有英雄氣概。可是我奉了聖旨來剿王屋山,這件事倒為難了。」玄貞道人道:「韋香主在朝廷的官越做越大,只怕有些不妥。依我說,咱們跟司徒伯雷聯手,這就反了罷。」祁清彪搖頭道:「咱們第一步是借韃子之手,對付吳三桂這大漢奸。韋香主如在這時候造反,說不定韃子皇帝又去跟吳三桂聯成一氣,那可功虧一簣了。」韋小寶原不想對康熙造反,一聽這話,忙道:「對,對!咱們須得幹掉吳三桂再說,那是第一等大事。司徒伯雷只不過幾百人聚在王屋山,小事一件,不可因小失大。」徐天川道:「眼前之事,是如何向韃子皇帝搪塞交代。再說,韃子皇帝有心在揚州為史閣部建忠烈祠,這件事,咱們也不能把他弄糟了。」史可法赤膽忠心,為國殉難,天下英雄豪傑無不欽佩。天地會群雄聽徐天川一說,都點頭稱是。至於如何向皇帝交代敷衍,誰也及不上韋小寶的本事了,眾人都眼望他,聽由他自己出主意。
韋小寶笑道:「既然王屋山打不得,咱們就送個信給司徒老兄,請他老哥避開了罷。」眾人沉吟半晌,均覺還是這條計策可行。韋小寶想起那日擲骰子賭命,王屋派那小姑娘曾柔瓜子臉兒、大大的眼睛,甚是秀美可愛,心想:「我跟司徒老兒又沒交情,要送人情,還不如送了給曾姑娘。」正在此時,張勇和趙良棟分別遣人來報,已將王屋山團團圍住,四下通路俱已堵死。原來韋小寶一入河南省境,便將圍剿王屋山的上諭悄悄跟張勇、趙良棟等四將說了。四將不動聲色,分別帶領人馬,把守了王屋山下各處通道要地,只待接令攻山。四將跟隨韋小寶後,只憑擒拿吳應熊這樣輕而易舉的一件差事,便各升官,都很感激,只盼這次出力立功,在各處通道上遍掘陷坑,佈滿絆馬索。弓箭手、鉤鐮槍手守住了四面八方,要將山上人眾個個擒拿活捉,不讓走脫了一個。四將均想:「五千多名官兵,攻打山上千來名土匪,勝了有甚麼希奇?只有不讓一人漏網,才算有點兒小小功勞。」韋小寶心想:「將司徒伯雷他們一古腦兒捉了,也不是甚麼大功,天地會眾兄弟又極不贊成。江湖上好漢,義氣為重,可不能得罪了朋友。」正自尋思如何向曾柔送信、放走王屋派眾師徒,忽聽得東面鼓聲嫌詔,眾軍士喊聲大作。跟著哨探來報,山上有人衝殺下來。
韋小寶心想:「三軍之前,可不能下令放人,只有捉住了再說,慢慢設法釋放便是。」傳令:「個個要捉活的,一人都不許殺傷。」親兵傳令出去。韋小寶又加以一句:「尤其是女的,更加不可傷了。」一瞥眼見到徐天川、錢老本等人的神色,不禁臉上微微一紅,心道:「你們放心,這次不會再像神龍島那樣,中美人計被擒了。」
他帶了天地會群雄,走向東首山道邊觀戰,只見半山裡百餘人眾疾衝而下。官兵得了主帥將令,不敢放箭,只湧上阻攔,但聽得吆喝之聲此伏彼起,衝下來的人一個個落入陷坑,被鉤鐮槍手鉤起捉了。韋小寶想看曾柔是不是也拿住了,但隔得遠了,瞧不清楚。忽見一人縱躍如飛,從一株大樹躍向另一株大樹,竄下山來。官兵上前攔阻,那人矯捷之極,竟然阻他不住。玄貞道人讚歎:「好身手!」這人漸奔漸近,眼見再衝得數十丈便到山腳。錢老本道:「這人武功如此了得,莫非就是司徒伯雷麼?」徐天川道:「除了司徒老英雄,只怕旁人也無這等……」一言未畢,孫思克突然叫道:「這人好像是吳三桂的衛士。」說話之間,那人又已竄近了數丈。韋小寶叫道:「先抓住他再說!」天地會群雄紛向那人圍了上去。那人手舞鋼刀,每一揮動,便砍翻了一名軍士。孫思克挺著長槍迎上,看清楚了面貌,叫道:「巴朗星,你在這裡幹甚麼?」這人正是吳三桂身邊的親信衛士巴朗星。他大聲叫道:「我奉平西親王將令,為朝廷除害,殺了反賊司徒伯雷。你們為甚麼阻我?」徐天川等一聽,都大吃一驚,只見他腰間懸著一顆血肉模糊的頭顱,也不知是不是司徒伯雷。眾人一擁而上,團團圍住。孫思克道:「韋都統在此,放下兵刃,上去參見,聽由都統大人發落。」巴朗星道:「好!」將刀插入刀鞘,快步向韋小寶走去,大聲道:「參見都統大人。」韋小寶道:「你在這裡……」巴朗星突然一躍而起,雙手分抓韋小寶的面門胸口。韋小寶大叫:「啊喲!我的媽!」轉身便逃。巴朗星武功精強,嗤的一聲,左手已扯下了他背上一片衣衫,右手往他頭頂抓落,突覺右側一足踢到,來勢極快。巴朗星側身避開,那人跟著迎面一掌,正是風際中。巴朗星舉掌擋格,身子一晃,突覺後腰一緊,已被徐天川抱住。錢老本伸指戳在他胸口,巴朗星哼了一聲。風際中左腿橫掃,巴朗星站立不定,倒了下去。錢老本將他牢牢按住,親兵過來綁了,推到韋小寶跟前。巴朗星大聲道:「平西王大兵日內就到,那時叫你們一個個死無葬身之地,識時務的,這就快快投降。」韋小寶笑道:「平西王起兵了嗎?我倒不知道啊。他老人家身體好罷?」巴朗星見他神態和善,一時不明他用意,說道:「欽差大臣,你到過昆明,平西王也很看重你。你是聰明人,幹麼做韃子的奴才?還是早早歸順平西王罷。」徐天川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腳,喝道:「吳三桂這大漢奸卑鄙無恥,你做他的奴才,更加無恥。」巴朗星大怒,轉頭一口唾沫,向徐天川吐去。徐天川側身避過,這口唾沫吐中一名親兵的臉。韋小寶道:「巴老兄,有話好說,不必生氣。你要我歸降平西王,也不是不好商量。你到王屋山來貴幹啊?」巴朗星道:「跟你說了也不打緊,反正司徒伯雷我已殺了。」說著向掛在腰間的首級瞧了一眼。韋小寶道:「平西王為甚麼要殺他?」巴朗星道:「你跟我去見平西王,他老人家自然會跟你說。」
徐天川等人大怒,拔拳要打。韋小寶使眼色制住,命親兵將巴朗星推入營中盤問。豈知這人十分倔強,對吳三桂又極忠心,只是勸韋小寶投降,此外不肯吐露半句。一搜他身邊,搜出一封蓋了硃紅大印的文書來。韋小寶命人一讀,原來是吳三桂所寫的偽詔,封司徒伯雷為「開國將軍」,問他這文書的來歷,巴朗星瞪目不答。韋小寶眼見問不出甚麼,吩咐押了下去,將擒來的餘人拷打喝問,終於有人吃打不過,說了出來。原來吳三桂部署日內起兵造反,派了親信巴朗星帶了一小隊手下,去見舊部司徒伯雷,要他響應,囑咐巴朗星,司徒伯雷倘若奉令,再好不過,否則就將他殺了,以防走漏密謀。司徒伯雷聽說要起兵反清,十分喜歡,立即答應共襄義舉,可是一問詳情,才知吳三桂不是要興復明室,而是自己要做皇帝,這「開國將軍」的封號,更說得再也明白不過。司徒伯雷不肯接奉偽詔,要巴朗星迴去告知吳三桂,倘若擁戴明帝后代,他決為前驅,萬死不辭。但吳三桂當年殺害桂王,現下自己再想做皇帝,天下忠於明朝的志士決計不肯歸附。巴朗星勸了幾句,司徒伯雷拍案大罵,說吳三桂斷送漢家江山,萬惡不赦,倘若改過自新,尚可將功贖罪,否則定當食其肉而寢其皮。巴朗星便不再說,當晚乘著司徒伯雷不備,突然將他刺死,割了他首級,率領同黨逃下山來。王屋派眾弟子出乎不意,追趕不及。不料官兵正在這時圍山,吳三桂的部屬一網遭擒。巴朗星突向韋小寶襲擊,用意是要擒住主帥,作為要挾,以便脫逃。
韋小寶問明詳情,召集天地會群雄密議。李力世道:「韋香主,司徒老英雄忠肝義膽,不幸喪命奸人之手,咱們可得好好給他收殮才是。」韋小寶道:「我倒有個主意在此。」於是將心中的計議說了。眾人一齊鼓掌稱善,當下分頭預備。這日官兵並不攻山。王屋派人眾亦因首領被戕,亂成一團,只嚴守山口。次日一早,韋小寶率領了天地會群雄及一隊驍騎營官兵,帶備各物,來到半山,命官兵駐紮待命,自行與徐天川等及親兵上山。行出裡許,只見十餘名王屋派弟子手執兵刃,攔在當路。徐天川單身上前,雙手呈上一張素帖,帖上寫的是:「晚生韋小寶,率同李力世、祁清彪、玄貞道人、風際中、樊綱、錢老本、馬彥超等,謹來司徒老英雄靈前致祭。」王屋派弟子見來人似無敵意,後面有人抬了一具棺材,又有香燭、紙錢等物,不禁大為奇怪,說道:「各位稍待,在下上去稟報。」當下一人飛奔上山,餘人仍嚴密守住山路。韋小寶等退開數十步,坐在山石上休息。過不多時,山上走下數十人來,當先一人正是昔日會過的司徒鶴。他是司徒伯雷之子,山上首領逝世,王屋派就由他當家作主了。韋小寶一雙眼骨溜溜只是瞧他身後,只見一個姑娘身形苗條,頭戴白花,正是曾柔,不由得心中一陣歡喜。司徒鶴朗聲道:「各位來到敝處,有甚麼用意?」說著手按腰間劍柄。錢老本上前抱拳說道:「敝上韋君,得悉司徒老英雄不幸為奸人所害,甚是痛悼,率領在下等人,前來到老英雄靈前致祭。」司徒鶴遠遠向韋小寶瞧了一眼,說道:「他是韃子朝廷的官員,率領官兵圍山,定然不懷好意。你們想使奸計,我們可不上你這個當。」
錢老本道:「請問殺害司徒老英雄的兇手是誰?」司徒鶴咬牙切齒的道:「是吳三桂的衛士巴朗星,還有他手下的一批惡賊。」錢老本點頭道:「司徒少俠不信敝上的好意,這也難怪。我們先把祭品呈上。」回頭叫道:「帶上來!」兩名親兵推著一人緩緩上來。這人手上腳上都鎖了鐵鏈,頭上用一塊黑布罩住。王屋派眾弟子都大為奇怪,不知對方搗甚麼鬼。那人走到錢老本身後,親兵便拉住了鐵鏈,不讓他再走。錢老本道:「司徒少俠請看!」一伸手,拉開那人頭上罩著的黑布,只見那人橫眉怒目,正是巴朗星。王屋派眾弟子一見,紛紛怒喝:「是這奸賊!快把他殺了!」嗆啷啷聲響,各人挺起兵刃,便要將巴朗星亂劍分屍。司徒鶴雙手一攔,阻住各人,說道:「且慢!」抱拳向錢老本問道:「閣下拿得奸人,不知要如何處置?」錢老本道:「敝上對司徒老英雄素來敬仰,那日和司徒少俠又有一面之緣,今日拿到這行兇奸人,連同他所帶的一眾惡賊,盡數要在司徒老英雄靈前千刀萬剮,以慰老英雄在天之靈。」司徒鶴一怔,暗想天下哪有這樣的好事?側頭瞧著巴朗星,心中將信將疑,尋思:「韃子狡獪,定有奸計。」
巴朗星突然破口大罵:「操你奶奶,你看老子個鳥,你那老傢伙都給老子殺了…」錢老本右手一掌擊在他後心,左足飛起,踢在他臀上。巴朗星手足被縛,難以避讓,身子向前直跌,摔在司徒鶴身邊,再也爬不起來。錢老本道:「這是敝上的一件小小禮物,這奸人全憑閣下處置。」回頭叫道:「都帶上來。」一隊親兵押著百餘名身系鐐銬的犯人過來,每人頭上都罩著黑布。黑布揭去,露出面目,盡是巴朗星的部屬。錢老本道:「請司徒少俠一併帶去罷。」到此地步,司徒鶴更無懷疑,向著韋小寶遙遙一躬到地,說道:「尊駕盛情,敝派感激莫名。」尋思:「他放給我們這樣一個大交情,不知想要我們幹甚麼,難道要我們投降韃子嗎?這可萬萬不能。」韋小寶快步上前還禮,說道:「那天跟司徒兄、曾姑娘賭了一把骰子,一直記在心裡,只想哪一天再來玩一手。」指著身後那具棺木,說道:「司徒老英雄的遺體,便在這棺木之中,便請抬上山去,縫在身軀之上安葬罷。」
司徒伯雷身首異處,首級給巴朗星帶了下山,王屋派眾弟子無不悲憤已極。司徒鶴仍恐有詐,走近棺木,見棺蓋並未上榫,揭開一看,果見父親的首級赫然在內,不由得大慟,拜伏在地,放聲大哭。其餘弟子見他如此,一齊跪倒哀哭。司徒鶴站起身來,叫過四名師弟,抬了棺木上山,對韋小寶道:「便請尊駕赴先父靈前上一炷香。」韋小寶道:「自當去向老英雄靈前磕頭。」命眾親兵在山口等候,只帶了雙兒和天地會兄弟,隨著司徒鶴上山。
韋小寶走到曾柔身邊,低聲道:「曾姑娘,你好!」曾柔臉上淚痕未乾,一雙眼哭得紅紅地,更顯得楚楚可憐,抬起頭來,抽抽噎噎的道:「你……你是花差……花差將軍?」韋小寶大喜,道:「你記得我名字?」曾柔低頭嗯了一聲,臉上微微一紅。她臉上這麼一紅,韋小寶心中登時一蕩:「她為甚麼見了我要臉紅?男人笑眯眯,不是好東西,女人面孔紅,心裡想老公。莫非她想我做她老公?不知我給她的骰子還在不在?」低聲問道:「曾姑娘,上次我給你的東西,你還收著嗎?」曾柔臉上又是一紅,轉開了頭,問道:「甚麼東西?我忘啦?」韋小寶好生失望,嘆了口氣。曾柔回過頭來,輕輕一笑,低聲道:「別十!」韋小寶大喜,不由得心癢難搔,低聲道:「我是別十,你是至尊!」曾柔不再理他,快步向前,走到司徒鶴身畔。那王屋山四面如削,形若王者車蓋,以此得名,絕頂處稱為天壇,東有日精峰,西有月華峰。一行人隨著司徒鶴來到天壇以北的王母洞。一路上蒼松翠柏,山景清幽。王屋山於道書中稱「清虛小有洞天」,天下三十六洞天中名列第一,相傳為黃帝會王母之處。王屋派人眾聚居於王母洞及附近各洞之中,冬暖夏涼,勝於屋宇。
司徒伯雷的靈位設在王母洞中。弟子將首級和身子縫上入殮。韋小寶率領天地會眾兄弟在靈前上香致祭,跪下磕頭,心想:「要討好曾姑娘,須得越悲哀越好。」裝假哭原是他的拿手好戲,想起在宮中數次給老婊子毆擊的慘酷、為洪教主所擒後的驚險、一再被方怡欺騙的倒霉、阿珂只愛鄭克晙的無可奈何,不由得悲從中來,放聲大哭。初哭時尚頗勉強,這一哭開頭,便即順理成章,越哭越是悲切,大聲道:「司徒老英雄,晚輩久聞你是一位忠臣義士,大大的英雄好漢。當年見到你公子的劍法,更知你武功了得,只盼能拜在你的門下,做個徒子徒孫,學幾招武功,也好在江湖上揚眉吐氣。哪知道你老人家為奸人所害,嗚嗚……嗚嗚……真叫人傷心之極了。」司徒鶴、曾柔等本已傷心欲絕,聽他這麼一哭,登時王母洞中哭聲震天,哀號動地。徐天川、錢老本等本來不想哭的,也不禁為眾人悲慼所感,灑了幾滴眼淚。韋小寶捶胸頓足,大哭不休,反是王屋派弟子不住勸慰,這才收淚。他將巴朗星拉了過來,取過一柄鋼刀,交在司徒鶴手裡,說道:「司徒少俠,你殺了這奸賊,為令尊報仇。」司徒鶴一刀割下巴朗星的首級,放在供桌上。王屋派弟子齊向韋小寶拜謝大恩。本來韋小寶小小年紀,原也想不出這個收買人心的計策,那是他從《臥龍弔孝》這出戲中學來的。周瑜給諸葛亮氣死後,諸葛亮親往柴桑口致祭,哭拜盡哀,引得東吳諸將人人感懷。幸好戲中諸葛亮所念的祭文太長,辭句又太古雅,韋小寶一句也記不得,否則在王屋山上依樣葫蘆的唸了出來,可就立時露出狐狸尾巴了。這麼一來,王屋派諸人自然對他感恩戴德,何況當日韋小寶將司徒鶴等擒住之後,贈銀釋放,賣過一番大大的交情。但他是清廷貴官,何以如此,眾人始終不解。錢老本將司徒鶴叫在一旁,說明自己一夥人乃天地會青木堂兄弟。但韋小寶在朝廷為官,他的身份卻不能吐露,只怕一有洩漏,壞了大事,只含糊其辭,說他為人極有義氣,「身在曹營心在漢」,眾兄弟都當他是好朋友。司徒鶴一聽之下,恍然大悟,更連連稱謝,其時語出至誠,比之適才心中疑慮未釋,又是不同了。跟著談起王屋派今後出處,司徒鶴說派中新遭大喪,又逢官兵圍山,也沒想過這回事。錢老本微露招攬之意。天地會在江湖上威名極盛,隱為當世反清復明的領袖,王屋派向來敬慕,又是志同道合。司徒鶴一聽大喜,便與派中耆宿及諸師兄弟商議,人人贊同。他當即向錢老本請求加盟。錢老本這時才對他明言,韋小寶實是青木堂的香主。當日下午,天地會青木堂在王母洞中大開香堂,接納王屋派諸人入會。眾人拜過香主,便都是韋小寶的部屬了。他心中歡喜,飲過結盟酒後,便想開賭,和新舊兄弟大賭一場。李力世、錢老本等連忙勸阻,說道興高采烈的賭錢,未免對剛逝世的司徒伯雷不敬。韋小寶賭不成錢,有些掃興,問起王屋派的善後事宜。李力世道:「王屋山在山西、河南兩省交界,不屬咱們青木堂管轄。按照本會規矩,越界收兄弟入會,是不妨的,但各堂兄弟不能越界辦事,最好司徒兄弟各位移去直隸省居住。」錢老本道:「韃子皇帝差韋香主來攻打王屋山,司徒兄弟各位今後不在王屋山了,韋香主就易於上報。」司徒鶴道:「正是,小弟謹遵各位大哥吩咐。」韋小寶道:「司徒大哥,現下我們要去揚州,給史閣部起一座忠烈祠。這祠堂起好,大夥兒就去打吳三桂了。」司徒鶴站起身來,大聲道:「韋香主去打吳三桂,屬下願為前鋒,率同師兄弟姊妹,跟吳三桂這惡賊拚個死活,為先父報仇雪恨。」韋小寶喜道:「那再好也沒有了,各位這就隨我去揚州罷。只不過須得扮作韃子官兵,委屈了一些。」司徒鶴道:「為了打吳三桂,再大的委屈也是甘心。韋香主做得韃子官,我們自也做得韃子兵。何況李大哥、徐大哥各位,不也都扮作了韃子兵嗎?」當晚眾人替司徒伯雷安葬後,收拾下山。會武功的男子隨著韋小寶前赴揚州。老弱婦孺則到保定府擇地安居,該處有天地會青木堂的分舵,自有人妥為照應。
韋小寶對張勇等言道,王屋山匪徒眼見大軍圍住,知道難以脫逃,經一番開導,大家一起歸降。他已予以招安,收編為官兵。張勇等齊向他慶賀,說道都統兵不血刃,平定了王屋山的悍匪,立下大功。韋小寶道:「這是四位將軍之功,若不是你們團團圍住,眾匪插翅難飛,他們也決計不肯投降。待兄弟申報朝廷,各有升賞。」四將大喜,知道兵部尚書明珠對他竭力奉承,只要是韋都統奏報的功勞,兵部一定從優敘議。韋小寶初時擔心曾柔跟隨王屋派婦孺,前赴保定府安居,如指定要她同去揚州,可有些說不出口。待見她換上男裝,與司徒鶴等同行,心中說不出的歡喜。一路之上,他總想尋個機會,跟她親熱一番。可是曾柔和眾位師兄寸步不離,見到了他,只靦靦腆腆的微笑不語。韋小寶想要和她說句親熱話兒,始終不得其便,不由得心癢難搔。倘若他只是清軍主帥,早就假公濟私,調這小親兵入營侍候,但身為天地會香主,調戲會中婦女乃是厲禁,眾兄弟面上也不好看,只有乾嚥饞涎,等候機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