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容卿說完,便提步走了出去。
等周邊腳步聲漸遠,蘇容華尋了個機會,便急急衝了出去,一路順著牆沿往無人處去,到了蘇府後院的狗洞。
他深吸了一口氣,終於還是彎下腰,頂著一頭狗毛鑽了出去。
蘇裴兩家關起來鬧的動靜,在整個華京像是兩滴水珠落入海里,並沒有泛起什麼波瀾。但是敏銳的人還是察覺到了異常,等到下午時,出城的人數突然增多,而這時候,宮裡的人也帶著聖旨到了太子府中。
李川早已梳洗完畢,跪坐在榻前,看著橫在面前的長劍,一言不發。
福來領著人進了太子府,在門口恭敬出聲:「太子殿下,陛下有請。」
李川抬起頭來,看向門口的福來,他目光很冷,福來神色不變,許久後,李川拿起長劍,抱劍起身,朝著屋外走去:「走吧。」
李川上了馬車,這時趙重九也回到公主府,領著李蓉上了馬車。
李蓉坐在車裡,看著周遭,明顯察覺街上氣氛有些異常,往城門去的人多了很多。
路上還有一些小叫花子仍舊堅守在原地,他們看著李蓉的馬車走過,又移開目光。李蓉知道,這都是裴文宣的耳目,裴文宣立身之本,就在於他收集訊息的能力。
李蓉看著街上的行人,看著他們皺眉奔走。她突然想起裴文宣和李川都提過的北方,她轉過頭去,看向一旁坐著的趙重九:「重九。」
「殿下。」
趙重九以為她有什麼吩咐,立刻出聲,李蓉想了想:「我記得,你是西北人。」
「是。」趙重九恭敬道,「西北宿州人。」
「你看西北的百姓,在開戰之前,和華京這裡的人一樣嗎?」
李蓉端詳著街上的百姓,趙重九笑了起來,李蓉回頭,頗有些疑惑:「你笑什麼?」
「殿下,」趙重九低頭,「北方的軍隊,擅突襲和騎兵,開戰之前,百姓是不會知道的。都是在入夜時突然攻城,要麼攻不下來大家都跑了,要麼就攻下來,根本來不及想很多。」
趙重九挑起簾子,看著街上往城門口去的行人,這些人都是因為護城軍的異動得了訊息的一些警覺百姓,趙重九打量著他們:「你看他們,還有個人通風報信。西北沒有的,一覺醒來或許腦袋就不在了,這算好的,運氣不好遇到拼死抵抗又被攻破、守將沒來得及組織撤離的城池,那才是最慘的。」
怎樣的悽慘,李蓉已經不敢問了。
她坐在馬車上,頭一次低頭去看周邊芸芸眾生。
馬車從南城城門離開,那裡是裴家守軍所在,李蓉出城時,她回過頭,看著那歷經風雨的城牆矗立在原地,似如人一般目送著她的遠走。
她即將離開這裡。
離開這個她活了五十年的地方。
離開她熱衷的權力,她為之奮鬥一生的朝堂。
她有種恍惚升騰起來,也不知為何,便忽地明白,英雄折劍,美人遲暮的傷懷。
她根本不能想去青州之後的生活,馬車每一步往前,她都覺得有一根繩子牽扯在她的心上。她突然升騰起掙扎,她突然很想試一試。
她可不可以做得好一點。
她想要感情,也想要權力,她都想要,有沒有一個上位者,能懷以普通人之心,立於不敗之地?
她看著「華京」二字越來越模糊,就是這時,華京之內,驟然傳來砍殺之聲。
聲勢震天,而後整個華京彷彿是驟然沸騰的水,尖叫聲,高喝聲,急急傳來。
李蓉手扣在馬車邊緣,她死死盯緊那個屬於她五十年的戰場。
而華京宮城之中,士兵廝殺在一起,李川抱劍站在宮門前,看著宮門緩緩開啟,他冷漠看著宮門後一路延伸到頭的大殿,高喝出聲:「妖妃蕭氏,媚惑君主,禍亂朝綱,混淆皇室血脈,論罪當誅。今挾持聖上,孤受陛下之請,入宮清君側,以保聖駕安危。」
「阻攔者,」李川抬手拔劍,立於宮門前,「當斬之!」
說完之後,士兵入潮如水而入,李川提劍,疾步入宮。
李蓉聽著遠處的動靜,她不敢再看,正要放下簾子,就看一個少女駕馬從城中疾馳而出,朝著她一路狂奔而來。
「停下!」上官雅不敢喊李蓉的名字,就大喊著前面的馬車,「停下!」
李蓉看見上官雅的聲音,立刻叫住馬車:「停!」
馬車剛剛停下,上官雅便停在了李蓉面前,她喘著粗氣,李蓉看她的神色便知不好:「怎麼了?」「蘇容華方才來找我,他說,蘇容卿反了。他拿到了蘇家的掌控權,蘇氏和其他世家與柔妃聯手,又從天守關調了一萬精兵。」
「那他現在動手了嗎?」李蓉立刻急問,上官雅搖頭,「沒有。」
現在還不動手,那蘇容卿就是在等李川。
一旦李川真的動手殺了李明,那蘇容卿就可以名正言順殺了李川。
如果城內世家和他聯手,那光是華京城中,蘇容卿就接近上萬人馬,今夜從華京周邊調兵,王氏、蘇氏能在明日抵達華京的兵馬就有兩萬。
李川殺了李明,僅憑他們手中一萬人馬,必輸無疑。
李川不殺李明,那就只剩下一條路,答應李明平上官一族,然後和李明聯手,還有勝算。
「殿下,」上官雅看著李蓉,「現下如何,請殿下決斷。」
決斷?如何決斷。
蘇容卿不動,就是以為他們還不清楚他的盤算,否則蘇容卿現在就從後伏擊李川,和李明裡應外合,李川必敗無疑,而參與兵變的裴文宣,也絕無生還可能。
她若現在離開,還能回到青州,或許蘇容卿會按照約定,給她一條生路。
她若現在回去,也不過就是看他們死。
當死字劃過她的腦海,她腦海中驀地想起裴文宣問她那個問題。
「如果我死在今日,殿下會怎樣?」
會怎樣?
她以為這是絕不會發生的事,可這一刻,她清楚意識到,這並不是不會發生。
如果裴文宣死了……
如果裴文宣死了……
李蓉閉上眼睛。
「回去。」
她啞聲開口:「我去宮中將太子殿下接出來,不要驚動任何人,我會在宮中坐鎮,繼續指揮攻城。趙重九你去告訴裴文宣,說我在路上出事了,讓他去救我,然後把上官氏和裴氏的人能送多少出城送多少。阿雅,你也出華京,」李蓉抬眼,看向上官雅,「保全實力,只要太子不死,等荀川過來,你們立刻攻城。」
上官雅看著李蓉,好久後,她問:「那你呢?」
「我得留在宮裡,」李蓉看著她,「沒有人指揮,蘇容卿很快就會發現川兒走了,而且我在,就算被發現了,也能拖住蘇容卿一段時間。」
上官雅不說話,李蓉推她一把:「趕緊吧,立刻走。」
上官雅深吸一口氣,點頭道:「是。」
說完之後,上官雅駕馬離開,李蓉坐回位置上,她閉上眼,冷靜道:「回吧。」
他們出來得不遠,馬車帶著李蓉入城。
出來的時候,她茫然無措。
可此刻馬車駛回華京,帶著她奔赴戰場,她卻有了一種出奇的平靜。
她的馬車穿過已經徹底混亂的長街,來到宮門,同趙重九分別之時,她將在馬車上的信交給趙重九:「把駙馬帶到遠處,再將信給他。」
趙重九領命,便趕緊退了下去。
裴文宣領著裴氏和督查司的人守在宮城外,趙重九尋著人找到裴文宣,裴文宣見到趙重九,便有些驚了:「你怎麼在這裡?殿下呢?」
「殿下出事了,」趙重九壓低語調,顯得十分著急,「在城外客棧裡,駙馬,殿下讓您立刻過去。」
趙重九說完,便出示了李蓉的令牌。裴文宣見到令牌,一時就有些慌了。
他看了看宮城,又看了看手中令牌,趙重九立刻道:「大人,快下決斷,若是晚了……」
「裴明!」裴文宣喚了裴明,裴明上前來,「大公子。」
「你先守在這裡,我出城一趟,很快回來。」
裴文宣說完,清點了一批頂尖高手,領著人便跟著趙重九出了城。
裴文宣朝著城外急趕,李蓉披著狐裘,抱著暖爐,一步一步往宮中走去。
而寢宮之內,李明躺在榻上,看著抱劍站在他身前的李川。
「朕本來想著給你選擇,」李明面上有些虛弱,「不想你卻連選擇都不想要,直接給了朕結果。李川,你知道殺了朕,青史之上,你要背什麼罵名嗎?」
「我無所謂罵名不罵名。」
李川神色很淡,李明嘲諷出聲:「罵名都不怕,看來你當真是個不忠不義的狗雜種。你想這個皇位想瘋了吧?哦,不對,」李明似乎是突然想到了什麼,「不是你想瘋了,是你母后,你姐姐,上官家。」
李明抬手擊掌,好似猜對了什麼,抬手指他:「他們想瘋了。」
「父皇,」李川聽著李明的話,似是有些難過,「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麼?」
「您為什麼……就是不能接受我呢?」
「都什麼時候了,」李明似覺可笑,「你竟然還問朕這種問題。川兒,」李明嘆了口氣,「誰教會你這種天真的?朕不是不接受你,你是朕的孩子,朕一手把你抱到大,朕不接受的,是你母親。」
兩人說話時,上官玥推門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