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看見秦衍,白衣紅瞳,玉劍染血。他跟隨在一個蒙面男子身後,他們踏著火光和他族人的血,來到他身前。
周邊下起小雨,微弱的秋雨澆不滅傅家的大火,也洗不淨傅家滿門鮮血。
「你還記得呀?」
「晏明」的聲音再次響起來:「那你還對他動心?你答應過我的呢?」
「我……我沒有……」
傅長陵顫抖著聲,艱澀開口。
「你沒有?」
「晏明」靠近他:「你有。你選了他,你放棄了我,你看,現在你都為了他,防著我。」
「你忘了你答應過我的話。」
「我沒有!」
「你忘了當年你曾經許諾,你出秘境時候怎麼想的,你說你等我,你心裡那時候想,這輩子,你只會喜歡我一個人。」
「我沒忘!」傅長陵終於控制不住,他低低哭出聲來,「我沒忘……我沒忘……」
「那你,」晏明捧起他的臉,認真注視著他,「為什麼不救我呢?」
傅長陵呆呆看著面前人。
他面上染血,一如傅長陵記憶裡以為的那樣。
那時候他看不見他,可他卻清楚記得,就在這個聖壇上,就在這個璇璣密境,他聽到的一聲又一聲悶哼。他想,如果那時候他能看見,那時候的晏明,應當就是此刻這樣。
「晏明」用修長的手指抹開他的眼淚,溫柔注視著他:「長陵,你已經為我開過一次璇璣密境了。」
晏明說著,眼中有了淚光:「現在為什麼不行了?你要為了秦衍,放棄我嗎?」
為什麼不行了?
傅長陵聽著面前人的詢問,他一時有些分不清這人是誰了。
那一聲長陵,像極了故人。
像他的父親,像他的家人,像他的朋友,像那些秦衍劍下索命的冤魂。
他覺得不是晏明在問他,是所有人在質問他。
他只覺得絕望一瞬間淹沒了他,他彷彿看到未來,看到命運,看到他身邊人一個個倒下去。
他沒有選秦衍!
他不會允許,也絕不會讓秦衍,再傷害他生命中的任何人。
他沒有忘記自己對晏明的感情,這一輩子哪怕他不在愛晏明,卻也不會再愛其他人。
他要救晏明,必須救晏明。
傅長陵喘息著抬頭,他定定看著面前的晏明。
「我救你,」他抓著他的袖子,喘息著道,「晏明,你別怕,我一定帶你出去。」
「我沒忘的,」他拼命解釋著,「他做過的,我一直記得。」
「我答應過你的,哪怕你不知道,我也一直記得。」
他說著,覺得眼前被淚水浸染模糊,化成纏綿霧氣。
他看著的是眼前的「晏明」,可他眼裡已經根本不是少年模樣。
他看到的是許多年前的影子。
直到此刻,他才知道,原來他記得那麼清楚。他好像突然回到了少年時,那些淡忘的、平靜的情緒驟然翻湧,那早已放下的愛戀突然沸騰。
他記得那一年狂風大雪,晏明停在他面前,低問那一句:「傅家人?」
他記得晏明白玉劍在手心的溫度,他曾握著他,走完了那麼漫長的路;
他記得晏明對他說‘我說過會護你出去,便不會棄你不顧。’;他也記得晏明曾在狂風中抓緊自己的手,大吼著同他說「傅長陵!出去活著,我去找你!」。
他記得自己在夜裡悄悄觸碰過他的面容,記得自己曾在冰雪裡滿懷絕望親吻他的薄唇,記得他為自己一劍催得山河萬里春,也記得他曾夜雨送一朵往生花於窗頭,雨打無聲。
他記得最清楚最深刻,就是自己在冰雪裡抱著他,以為他們都會死在那裡那一刻。
那一刻的絕望痛苦,混雜著上一世無數次面對著親友逝去的無力一起湧上,他再也不能思考,也不能多想。
他隱約似乎聽到秦衍聲嘶力竭的呼喊,可他顧不上了,他選了晏明。
上一世,這一世,他都不能選秦衍。因為秦衍再美好,他也是兇手,是罪孽。
他顫抖著將雙手放在祭壇上,感受著祭壇中央圖案的紋路,回憶著上一世的場景。
上一世,就是在這個祭壇,他找到了璇璣密境的出口。
上一世,就是在這個位置,他用聚靈塔,強行結丹破開了璇璣密境的陣法。
而後他金丹碎裂,他與晏明再不相見。
可是沒關係。
只要晏明能活著,能見到他師父,讓他師父醫治好他,什麼都可以。
他欠晏明一條命,上一世他沒能還,這一世,他還他。
鮮血流入陣法之中,也就是那一刻,劍風凌厲而來,傅長陵詫異抬頭,而後便見白玉劍破開人群,而後劍尖停在他眼前,秦衍滿身染血,劍穩如山。
風捲雪粒從兩人身邊吹過,秦衍渾身是血,廣袖翻飛,腰上鴻蒙天宮玉佩在風中輕漾,染血的穗子起起伏伏,紅白交織,自成絢爛之色。
他握著劍的手不帶一絲顫抖,落山河日月的眼靜靜看著傅長陵。
「停手吧,」他聲音落了風雪,「不然,我當真只能殺了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