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琢玉》小說信息

第二十二章 他傅長陵喜歡秦衍,足足四十二年有餘(第2頁,共2頁)

字體:

不,那不是一個長符。

那是一個陣法,一個和他面前這個陣法輝映的陣法!

它被鑲嵌在了璇璣密境封印陣法之上,是一個陣中陣。

如果對方能鑲嵌一個陣法,能不能鑲嵌第二個?第三個?

傅長陵腦海中劃過這個念頭,他仔細盯著那陣法。

上一世,他覺得自己聰明絕頂,能在築基期就破開璇璣密境陣法,可當時他並沒有真正參透那個陣法上紋路的含義。如今他死死盯著那紋路,將這些紋路和他後來四十年所學相結合,他終於發現——

這不是璇璣密境封印的陣法!

或者說,這不僅僅是璇璣密境封印開啟的陣法!

陣法紋路被靈氣和血一步一步填滿,傅長陵看著那終於被他辨認出來的符文,整個人震驚在原地。

也就是那時候,陣法逐漸透明起來。它突然變成了一塊鏡子,一塊琉璃,一汪清水。

這鏡子裡、琉璃後、清水下,是一雙雙眼睛,一隻隻手,他們有許多人,許許多多人,用狂熱又興奮的眼神,死死盯著傅長陵。

他們有著傅長陵熟悉的紅瞳,這是業獄魔修的象徵,而這沖天而起的陰鬱之氣,也是傅長陵打過無數次交道的業獄魔氣。

他頭腦一片空白,隱約之間,腦海中迴盪起一些遙遠的聲音。

「聽說了嗎,鴻蒙天宮那個秦衍,得罪了金光寺,被釘在金光寺的浮屠牆上了。六十四根入骨釘,要活活釘上一年呢!」

「你說秦衍為什麼要殺了他師父?不就是嫉恨唄,當年他開啟了業獄氣脈的封印,被他師父知道了,送到了金光寺去受刑,所以他就記恨上了。」

「秦衍這人,喪心病狂,開了業獄就罷了,被罰了還懷恨在心,弒師叛宗,鴻蒙天宮那場火燒了三天三夜,也不知道這人下了地獄,還有沒有臉面見他的師長。」

……

那是很久以前的記憶了,遙遠到他從來不知道,自己竟然還有這些記憶。

可想起來時,他就清楚記得,自己是怎樣同那些人議論著當年的秦衍的。

他的心忽地抽痛起來。心魔歡叫了一聲,便竄入了他的身體。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地,眼前的陣法彷彿就變成了當年金光寺的浮屠牆,秦衍被釘在牆上,一雙眼睛無悲無喜,靜靜看著他,一言不發。

秦衍會一劍春生,晏明用的也是一劍春生。

秦衍用的是白玉劍,晏明放在他手心的也是一把白玉劍。

秦衍道號歲晏,晏明名為晏明。

秦衍被釘在浮屠牆上的時間,剛好就是他們出密境之後。晏明送來那朵往生花,又是在秦衍下金光寺之後。

他該想到的。

他早該想到的……

當年秦衍為什麼會受刑于金光寺,是因為他就是晏明。

是他和自己開了璇璣密境的封印,璇璣密境屬於金光寺,所以秦衍上金光寺領罪。

可璇璣密境不僅是一個密境,還是業獄氣脈所在之處,於是秦衍領了開璇璣密境的罪,也就背上了私開業獄的罪名。

但業獄封印是他傅長陵開的!

他開了業獄,可過去四十年,秦衍卻選擇了一人抵罪,哪怕到死,他筋脈盡斷、金丹俱毀、雙眼失明、識海坍塌,在審命臺前被眾人唾棄,千刀萬剮,他都從未對這往事,提過隻字片語。

傅長陵覺得自己幾乎無法呼吸,他明明該覺得疼,卻又不知道怎麼,彷彿是被人按在了水裡,一切麻木又茫然。

他捏緊了自己的袖子,死死盯著面前的陣法。

那水面之下,是一雙雙貪婪又狂熱的眼睛。

是他開的業獄。

蘇問機說得沒錯,他入璇璣密境,就會毀了雲澤。

可笑他不信,他竟然不信。

當年是他破壞的璇璣密境,是他開啟業獄氣脈第一個封印!

可他卻一直說秦衍是雲澤罪人,說他喪心病狂,說他活該下了地獄去,在浮屠牆上被釘著懺悔一生!

他記得自己說這些話時秦衍的表情,他慣來是沒有情緒的,可卻在那一刻,終於有了波瀾,而後他長劍挾開山劈地之勢砸向他。

他以為秦衍是被自己激怒,可如今他卻明白。

那哪裡是激怒,那分明是——

傷心。

開業獄的是他,毀璇璣密境的是他,可金光寺受刑、為萬人唾罵的,卻是秦衍。為什麼不告訴他?

傅長陵抬起眼,他看見遠處掙扎著起身的秦衍,他忍不住笑出聲來,明明眼前一片模糊,可他卻是停不下來這笑聲。

他覺得荒謬,荒唐,而這荒唐裡,填滿的卻是痛苦和絕望。

他有無數問題想要問那個人。

上一世,為什麼什麼都不告訴他?

到底瞞了他多少事?到底騙了他多少?

上一世,他到底是什麼時候、怎麼變成的歲晏魔君?

是誰逼著他,是誰害了他?

十七歲的秦衍啊,是皎皎君子,天上明月,是雲澤美玉,當世明珠。

他會在密境中鋤強扶弱,會為君子一諾拼上性命,又怎麼會為了所謂的業獄功法,弒師害友,背棄宗門,害天下蒼生。

可笑他怎麼知道得這麼晚。

可恨他怎麼知道得這麼晚!

傅長陵跪在陣法,眼睜睜看著陣法上的紋路逐漸消失。他眼淚落在陣法裡,看見一個青年男子憐憫的眼神。

整個璇璣密境開始顫抖,黑霧開始籠罩璇璣密境,灰燼從天而降,紛紛揚揚落在傅長陵的肩頭,周邊山崩地裂,火光四起,天空一塊一塊裂開,然後砸到地面上,發出轟隆之聲,周邊還殘存的鎮民尖叫著四處跑開,整個世界彷彿走到了盡頭,似是末日最後一刻。

吳思思看了看周邊,轉頭同旁邊聖尊道:「結束了,你去一旁等著,我同這位小友說幾句話。」

「聖尊」恭敬行了個禮,便走到了遠處。

吳思思看著傅長陵呆呆盯著那陣法,她半蹲下身來,靜靜看著傅長陵,眼裡帶了幾分憐憫。

「謝謝你,」她聲音裡帶著歉意,「我也是沒有辦法的。明修還在裡面。」

「他還在裡面……」傅長陵抬起頭來,死死盯著吳思思,「他為什麼在裡面,你不知道嗎?他不該來雲澤,」傅長陵咬緊牙關,大喝出聲,「他不該來!」

「所以他就該活在那煉獄裡,活一輩子,是嗎?」

吳思思嘲諷笑開,傅長陵捏緊了手中清骨扇,他急促喘息著:「是誰佈下的陣法?」

「是我。」

吳思思冷漠出聲,傅長陵眼裡帶了譏諷:「就憑你?」

吳思思臉色一變,她正要說什麼,也就是那一瞬間,一道華光從秦衍手中猛地飛出,渡劫期劍意鋪天蓋地而下,將吳思思直接轟出到遠處去!

與此同時,傅長陵鮮血蔓延在十方誅神陣上,陣法驟然大亮,他手中清骨扇直接往唇上行去,可他抬手那一瞬間,便有一股無形的力量攀附在他手上,死死拉拽著他。

是心魔!

他在和他爭奪著身體的控制權!

傅長陵腦海中無數畫面閃過,他額頭冷汗涔涔,他的手每一次往前行一點點,都似如拔泰山而起,他唇齒中每一個字吐出,都似如舌攪巨石。

「十……」

也就是在他和心魔交戰時,一隻手突然握住了他的手。

那人的手又穩又涼,傅長陵心頭一驚,他猛地抬頭,便看見秦衍在他對面,握著他的手,單膝觸地,半蹲著身子,靜靜注視著他。

他的劍在他另一隻手上,劍尖指在地面,劍陣開在他們兩腳下,帶著藍色光芒的風盤旋卷在他們周邊,吹得他染了血的白色廣袖獵獵作響。

他握著傅長陵的手,手上用力,幫著傅長陵將他的清骨扇一寸一寸抵在他的唇邊,清骨扇接觸到他柔軟的唇地瞬間,最外側扇骨上覆雜的紋路瞬間亮了起來,也就是那一刻,心魔尖叫了一聲,便被徹底彈了出來!

傅長陵看著對方的眼睛。

那人的眼睛像冰,像雪,像一汪清潭,倒映著他的本真。

堅定又執著,似如夜裡明燈。

他將他從紛亂的過往中拖出,將他從絕望中拉起,讓他保持著清醒和冷靜。

「十方諸神,聽我號令。」傅長陵每一個字出來,就化做金色的字朝著陣法衝去。

他另一隻手死死抓著聚靈塔,整個璇璣密境靈氣化作漩渦進入聚靈塔中,而後一路輸送到傅長陵身體之中。

「無知小兒!」

空中傳來一聲暴喝,旋即一道化神期劍光朝著兩人疾馳而來,秦衍劍陣之上華光大綻,他捏緊了傅長陵的手,只道:「我在。」

而後那劍光狠狠撞上秦衍劍陣,秦衍一口血嘔了出來,傅長陵反手一把握緊了他的手,唇齒推開所有阻礙著他說話的阻力,咬牙出聲:「天地應我,滅!」

話音剛落,法陣華光沖天而去,他身上靈氣磅礴向周邊橫掃而過,所過之處,活物皆成飛灰。

旁邊心魔死死抓在地面上,手指都摳出血來,他幻化成了傅長陵父親的面容,痛撥出聲:「長陵!救我!長陵!」

「看著我。」

秦衍在傅長陵眼神渙散前一刻開口,他的聲音瞬間驚醒了傅長陵,傅長陵看著面前的秦衍,只聽他再重複了一遍:「只看著我。」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