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歸是債。」
傅長陵吃東西的動作慢下去。
檀心聽不明白,傅長陵看著跳動的火焰,慢慢道:「以前有個人,他對我好,從來不圖我什麼,不要我什麼。」
「於是不管做什麼,我都覺得,我欠著他,我一輩子還不清。有時候我會想,他要是小氣一點就好了,和我要點什麼,埋怨我幾句,我可能還會心裡好過一點。」
「可是他沒有。」
什麼都沒說過,於是在他人察覺那一剎那,這樣的感情,便似是釀了多年的苦酒,一口下去,苦得人哽咽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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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長陵在山洞裡過上居家生活時,鴻蒙天宮問月宮上,卻是格外安靜。
秦衍給江夜白餵過藥,拿溼帕子給江夜白擦著手。
睡夢中的江夜白和平日不同,失去了往日那份刻意偽作出來的威嚴後,此時此刻的江夜白靜靜躺著,便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青年人。
他沒有那份銳利,甚至帶了些平易近人,就像很多年前,秦衍初初見到的那個少年人一樣。
擁有著雲澤最頂尖的劍法,卻連雞怎麼弄熟都不知道。
秦衍手握著溼帕,擦過江夜白的指尖,隨後就聽上方傳來一聲呼喚:「阿衍。」
秦衍忙抬頭去,看向江夜白:「師父,你感覺如何?」
江夜白撐著自己起身,秦衍趕緊去扶江夜白,順便在他身後安置了枕頭,江夜白靠著枕頭坐起來,這個動作似乎便讓他消耗了許多體力,讓他有些疲憊。秦衍給江夜白端了靈茶,他喂著江夜白抿了幾口,江夜白喝完茶後,靠在床上緩了緩,才慢慢道:「沈修凡呢?」
秦衍手頓了頓,才道:「沒出來。」
江夜白微微一愣,秦衍垂下眼眸,慢慢道:「不過您放心,我看他最後給自己畫了一個傳送陣,或許已經被傳送到其他地方去了。」
江夜白沒說話,他靠在床上,垂著眼眸,似乎在想什麼。
秦衍低聲給他說了方才各大長老的情況,最後道:「您如今受了傷,萬事要多加小心,我最近都會留在問月宮,以防有人圖謀不軌,叨擾師尊,還望見諒。」
江夜白靜靜聽著,好久後,他才道:「我以為,你會去幫他。」
秦衍抬起眼眸,江夜白注視著秦衍:「最後他說那句話,我是聽見的,他是傅長陵,我也一直知道。」
「那您還收他?」
秦衍並無詫異,江夜白慣來是對一切都通透之人,傅長陵瞞不過他。
江夜白笑笑:「我以為,你想讓我收他。」
聽到這話,秦衍呆在原地,江夜白咳嗽著,轉過頭去,看向窗戶外月光下的灼灼海棠。
「你的性子,我知道,」江夜白咳嗽過後,他喘息著,有些艱難道,「他讓你選,這就是一筆人情債,你這個人,哪裡欠得了人情債?」
江夜白笑起來:「我本以為,你就算選了我,也會跟著他跳下去。」
「本來……」秦衍聲線乾澀,「是這麼打算。」
「為何不呢?」
「因為,」秦衍看著面前眉目間彷彿是染了薄霜的人,他苦笑起來,「我害怕。」
「害怕什麼?」
江夜白的目光很平靜,他看著面前的小徒弟,其實他已經不小了,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江夜白看著他時,總覺得他還是個孩子。
一仰頭,或許就會笑起來,甜甜叫他:「師父,我要吃糖葫蘆。」
又或者一齣事,就會躲在他衣袖後面,拽著他的衣袖,瑟瑟發抖。
他許多年沒說過他害怕,偶爾這麼一聲出來,江夜白便覺得,自己的心肝像被人狠狠撞了上來,他剋制著情緒,抬起手,啞聲道:「晏明,過來。」
這是他情緒極其外露時,才會吐出的名字。
秦衍走到他身前,江夜白拉過他的手腕,那冰涼的手掌觸碰到秦衍腕間時,他忍不住微微一顫。江夜白頓了頓動作,片刻後,他面如平常一般拉著秦衍坐下,緩緩放手,他看著自己的手,將它藏起來,語調平和:「你怕什麼,同我說。」「我做了一個夢。」
秦衍啞聲開口:「我夢見你死了,師姐,師叔,所有人都死了。」
秦衍坐在床邊,看著問月宮外他親手種下的梨花。
「我一個人在這個世界上行走,我沒有朋友,沒有親人,我愛的人恨我,所有人都厭惡我。」
「我每天都在思念你們。」
秦衍轉過頭,他注視著江夜白,勉強揚起一抹笑容:「我在夢裡,每天都在後悔。」
「後悔什麼?」
「你本不該死的。」
秦衍聲音打著顫:「你出事之前,本就即將突破,你和我說,讓我為你護法。可我沒有。」
江夜白聽著他的話,似乎明白了什麼,但他還是問:「為什麼沒有?」
「因為……」秦衍頓了頓,他似乎說不下去,可是短暫停歇後,他還是道,「我以為,你無所不能。」
「你一直保護我,我從來沒想過你會出事。那你唯一一次請我做什麼,可我想去做其他事,我想見一個人,所以我問你,我一定得在嗎?你說不必,其實也沒什麼。」
「我信了。」
「可我不該信的,我該想到,如果不是情況危急,你的性子,怎麼開口讓我做什麼?」
秦衍說著,再說不下去。
他無法和江夜白描繪他回來時見他煙消雲散那一刻的悲痛和絕望,那是他兩世夢魘。
他只是注視著江夜白,沙啞道:「所以,我不能走。我就算走,也得看著您好好的。」
他不能走,他害怕。
他怕他跟著躍入江水之後,如果有命再回來,和上一世一樣重蹈覆轍。
江夜白靜靜聽著他的話,他目光微動,似乎想做什麼,他的手微微抬起,然而最後卻還是剋制著放下。
他注視著秦衍,情緒微動,好久後,他才道:「你放心。」
他聲音裡是他人從未聽過的溫柔:「我不會有事。你做的夢只是一場噩夢,師父在,你夢裡那些事,永遠不會發生。」
「是啊。」
秦衍睫毛微微下垂,從這個角度看,這個一貫如崖間青松的青年,竟是多了幾分少有的柔和。
江夜白目光在秦衍微微垂下的脖頸一頓,見那弧線如白鶴一般優雅,他眸色微黯,抬手輕輕按在被子上,轉開了目光,慢慢道:「你先去休息吧。」
秦衍應聲,扶著江夜白躺下後,他便去了隔間。
江夜白靜靜注視著隔間的方向,好久後,他才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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鴻蒙天宮一夜夜雨,傅長陵睡在洞穴裡,也是輾轉反側。
根據檀心的話,他大概已經猜出來,這個洞穴所在之處,就是萬骨崖。
萬骨崖這地方,在以前幾乎就是個禁地,沒有任何地方記載這地方怎麼形成,只知道大概是十八年前,這裡突然就變成了萬骨崖,傳說中,這裡地處極陰之地,因此匯聚了十萬陰魂,極陰之地,滋養鬼魅,同時也容易有些天材地寶,因此多年來,一直有修士不怕死的來萬骨崖逛一逛。但這地方極其兇險,哪怕是傅長陵渡劫期來這種地方,也要極其小心。
但是在傅長陵十九歲那年,萬骨崖陰魂突然消失,從此這裡就成為了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山崖,後來傅長陵來檢視時,也不過就是骨頭多了點。
如今按著時間推算,當年萬骨崖陰魂消失,這個始作俑者,估計就是當年的秦衍。
往生花長在萬骨崖,秦衍取得往生花送給他之後,這些陰魂突然消失無蹤,怎麼看,這件事都和秦衍的關係千絲萬縷。
如果這裡當真是萬骨崖,他倒當真有些不知所措。這地方本就兇險,他自己又失去了金丹,哪怕還帶著他爹給他的一干法寶,可法寶總有用盡的時候。
唯一有些安慰的,就是檀心在的這個洞穴。這裡有一個天然結界,在萬骨崖中獨立存在,只要不出這個洞穴,大致就是安全的。
可這個結界隔絕了危險,也隔絕了秦衍和他之間唯一的聯絡。
傅長陵在夜色中拿出秦衍給他的玉佩,那是個圓形玉佩,捲雲紋路中雕刻著一條含珠小龍,質地算不上好,刻工也頗為生疏,怎麼看,都像個孩子的玩具。
可就這麼一個玩具,卻是一個被秦衍用血鍛造的靈器。
而後,他把這塊玉佩給了他。
想到這一點,傅長陵抿唇笑了起來。
他撫摸著玉佩上的紋路,想起落入江水前最後一刻。
儘管最初他也有些失望,可是等真正平靜下來,他想起秦衍每一個細節,每一個動作,他都忍不住有些高興。
因為他為他遲疑,為他掙扎,為他害怕。
秦衍或許自己都不知道,他心裡,傅長陵,終究不是個路人。
想到這裡,傅長陵忍不住拿著玉佩狠狠親了兩口。
而後他將玉佩抱在懷裡,揚著笑容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