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長陵剛有這個念頭,就聽檀心在外面拍門,他嚇得一個哆嗦,當即打消了這個念頭,深吸了一口氣,死死盯著秦衍的腰帶,乾脆利落解了這人的腰帶,一面哆嗦一面利落地用清水洗乾淨傷口,咬著牙拿著藥粉往這人身上一灑,果斷綁好了繃帶,將衣服扯上,隨後逃一般縮到了角落裡。
他躲到角落裡之後,心跳依舊飛快,眼前還都是那人細膩的皮膚,傅長陵盤腿坐著,拿著小扇給自己扇著風,左顧右盼,想讓自己臉上的溫度下去一點,身體上的感覺消停一點。
這一刻,他終於意識到,自己還是年少氣盛。
外面檀心還在「砰砰砰」敲著門,奶聲奶氣罵著道:「傅長陵!傅長陵你給我開門!寒潭洞是我家!我讓你裝大門是為了關我在外面的嗎?!開門!你給我開門!你是不是在裡面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你要對那個昏迷貌美的小修士做什麼!你這個禽獸不如的東西!」
傅長陵聽他越罵越離譜,想著外面還住著幾百只愛看熱鬧的鬼,趕緊開了門,揪著檀心衣領就提了進來。
檀心在空中揮舞他的小拳頭,怒氣衝衝道:「你關我,你居然敢關我!你這個忘恩負義的王八蛋!」
傅長陵用腳勾著關上門,提著檀心回到他的小窩裡,拍了拍他的腦袋道:「跟著張二不學好,學這些胡說八道的罵人東西。」
檀心被這麼一拍,抱著腦袋委屈了:「你欺負我,你有了新人忘舊人,你新歡來了就打我了。」
「你這都學的什麼亂七八糟的。」
傅長陵嫌棄又痛苦,覺得以後不能再放檀心和張二這批鬼玩耍了。
他領著檀心一起回了小床,檀心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遠處的秦衍一眼,有些震驚道:「你不睡你的床,你要和我擠?」
「擠擠又怎麼了?」
傅長陵側身躺在床上,不滿道:「你這床還是我給你做的。」
「你床那麼大。」
檀心從床上爬下去:「你不去睡,我去。」
「你回來!」
傅長陵一把把檀心拽了回來:「誰都不準睡,我們兩擠擠就成了。」
「我不和你擠,這是我的床!」
檀心憤怒掙扎,傅長陵被他吵得頭疼,按住他腦袋道:「行了行了,睡覺睡覺。」
檀心被強行鎮壓,傅長陵起身去吹了燈,回了檀心的小榻上來睡著。
檀心的床是真的小,就是個小孩子的床,傅長陵本就生得高大,這八年又長了許多,整個人側著躺在床上,都覺得艱難。
檀心不滿抗議了一陣,也覺得困了,慢慢睡了,只有傅長陵還躺著,完全睡不著。
黑夜裡他能嗅到秦衍的味道,感覺到秦衍的呼吸。
這讓他陷入了一種,極端理智,又格外茫然的狀態。
他覺得有些恍惚,因為八年的時間,太長了。長得他面對這個人,都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他睡不著,就聽著檀心打著小呼嚕的聲音,過了許久後,他不知道怎麼的,茫茫然然站起來,走到了秦衍床邊。
他在夜色裡看著秦衍的眉眼,秦衍緊皺著眉頭,似乎陷入一種很焦灼的狀態,和他平日那份沉靜完全不一樣。傅長陵披著長衫,靜靜凝視著這個人。
可能是被夜色遮蔽,給了他一種莫名的安全感,讓他用一種少有沉穩的姿態,微微彎腰,靠近了秦衍。
他靠近他的時候,總是情緒震盪,要麼高興極了,要麼難過極了,鮮少這樣,心緒平靜如水,沒有半點起伏。
他的頭髮落在秦衍臉上,靜靜看了片刻後,他忍不住伸出手去,輕輕觸碰上他的眉眼,他的鼻樑,他柔軟的唇,然後不由自主伸出手,滑到他耳邊那顆紅色的耳釘上。
他沒有靈氣,無法探測這顆耳釘上靈力的痕跡,但是他大約也能從材質分辨出來,這應該是一顆妖族的妖石做成的耳釘。
他摩挲著耳釘,不經意就劃過那人柔軟飽滿的耳垂,他坐在床邊有一下沒一下的摩挲著,心裡也不知該是怎樣的情緒,他只是反覆在想著。
秦衍自己是不會去主動帶這麼一顆耳釘的,這必然是別人送他的,這八年,這個人經歷了什麼,遇到了什麼人,他有沒有想起他,有沒有在哪個無人之夜,想起來這世上有一個叫傅長陵的人,還在等著他?
他有沒有遇到一個喜歡的人,有沒有成婚,甚至於,如果速度快點,是不是孩子都能生出來了?
這個念頭讓傅長陵覺得有些荒唐,忍不住笑起來,又覺得隱約有那麼幾分害怕,他扭頭過去看還睡著的人,那人似乎感覺到什麼,他恍惚間慢慢睜了眼睛,傅長陵動作僵住了,他的手還在他的耳垂上,傅長陵覺得收手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好在那人只是茫茫然看著他,好久後,沙啞出口,說了聲:「對不起……」說完之後,他又慢慢閉上眼睛,仍舊在重複:「對不起……」
聽著這聲對不起,傅長陵內心慢慢平靜下去,有幾分隱約的喜悅升騰起來。他在夜裡輕輕笑了笑,側著身子上了床,躺在秦衍邊上。
他靜靜注視著秦衍,小聲道:「算啦,我原諒你啦。」
秦衍沒有知覺,他想了想,又覺得自己還是吃虧。於是他又挪了挪,靠近了過去,將人攬在懷裡。
這人一入懷,傅長陵頓時覺得也不怎麼難過了,他抱著這個人,靜靜感受了片刻。
其實他已經清楚知道,這個人不是上一世那個秦衍了。
如今回憶起上一世的秦衍,才會感覺出來,那人雖然什麼話都沒說過,卻會始終給你一種,莫名的安全感。
那種安全感,本質上其實是,他把你當成很重要的人。
他的眼神,他的一舉一動,無不都在訴說著對你的情誼,只是那份情誼太剋制,當時不曾察覺,事後回想,卻處處都是情。
這樣的秦衍和如今的秦衍差別太大,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哪怕面對一個不愛自己的秦衍,傅長陵卻還是忍不住想要擁抱他,想要靠近他。
他本以為,自己或許是因為秦衍對他太好,所以才愛上這個人。可如今八年抽醒了他,讓他知道其實這輩子的秦衍早就不是那個人,他對他沒有半點感情,所有的好或付出,都是來自他一廂情願靠近後所帶來的責任,可哪怕這樣,他卻發現,面對秦衍,他還是想靠近他。
他在夜裡深深吐出一口氣,低頭湊到覆在秦衍耳邊,小聲道:「你要是真覺得對不起我,你把你賠給我行不行?」
說完他就樂了,他也知道這人聽不到,說完這句,他就覺得自個兒彷彿是佔了什麼便宜,將人攬在懷裡,什麼氣都消了。
一覺睡到天亮,傅長陵感覺懷裡人動了一下,他睜開眼,便見秦衍冷冷看著他。
傅長陵一見自己抱著他的姿勢就覺不好,他勉強笑了笑,趕緊鬆手道:「那個……昨晚冷。」
秦衍沒說話,傅長陵輕咳了一聲,假作淡定起身,然後走到了一邊,用盆打了水。
秦衍撐著自己坐起來,掃了一圈周遭,將目光落在了在牆壁上那幾千條橫條上,他目光頓了頓,似乎是想起什麼。片刻後,他將目光收了回來,扶著自己起了身。
儘管傅長陵背對著他,但時不時偷偷瞟他一眼,看到秦衍起身的動作,傅長陵便知道他要做什麼,直接道:「坐著吧,我給你煮熱水,溪水太寒,你現在還帶著傷,寒氣入體就不好了。」
「我無礙。」秦衍低語,傅長陵嗤笑出聲:「早點痊癒最要緊,別折騰了。」
秦衍頓了頓動作,聽了傅長陵最後一句,他終於還是坐了回去,低低說了句:「我真沒事。」
傅長陵背對著他,用火爐煮著熱水,見秦衍許久不說話,他無端有幾分煩躁起來,冷著聲道:「沒什麼要對我說?」
「我能幫忙做什麼?」
這明顯不是傅長陵想聽的,傅長陵拖長了聲音:「算了吧,你除了會砍人還會做什麼?」
說著,傅長陵將煮溫的水倒進盆裡,端著朝秦衍走過去,秦衍起身想去幫忙,傅長陵直接道:「坐著別動。」
這語氣出來,傅長陵也覺得有幾分不好,他心裡抖了抖,正以為秦衍要抬劍劈了他,卻見那人坐在那裡,一動不動,什麼都沒說。
傅長陵膽氣足了幾分,走到秦衍邊上,將水盆放下,揉了帕子,抬手就往秦衍臉上擦了過去。
秦衍沒動,仍由他即將他擦拭乾淨,傅長陵看著秦衍這麼一動不動隨他折騰,無端生出了幾分樂趣來。本來洗完臉就行,他又開始給秦衍擦手,一根又一根手指擦過去,又一根接一根擦回來,最後他拿了帕子想去擦秦衍脖頸,秦衍終於抬手止住他,涼涼抬眼:「鬧夠了?」
傅長陵冷哼了一聲,起身將帕子扔進了水裡,隨後捻了根草叼在嘴裡,靠在一旁不再管他。
秦衍自己扶著自己起身來,一面洗漱,一面道:「師姐他們呢?」
「不知道。」
傅長陵聽他醒來就打聽謝玉清,忍不住帶了氣。
救謝玉清雲羽上官明彥到是急得很,救他就慢悠悠能拖八年。
他忍不住脫口而出:「管他們做什麼,再等八年去救唄。」
秦衍聽到這話,動作頓了頓,他張了張口,想說什麼,話到嘴邊,最後卻也只是問:「你如今金丹如何?」
「看不見嗎?」傅長陵扭過頭去,淡道,「沒了。」
「我們先找到師姐他們,我讓他們送你回去,你先去好好養傷。」
「我回去?」傅長陵抬眼看他,「你呢?做什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