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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他不需要這份歉意,也不希望傅長陵負罪(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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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的靜謐無限放大了心跳聲。

傅長陵說完這句話後,整個人都在忐忑。

他知道他冒犯,但他不確定的是,這種冒犯,秦衍是否察覺。

於是他等候著秦衍說話,他打定了主意,如果秦衍直接說明白,他就耍無賴到底,咬死了自己沒什麼多的想法。

然而秦衍靜靜看著他,對視許久後,他什麼都沒說,只是在這樣平靜的對視之間,傅長陵察覺方才那樣曖昧的氣氛,似乎一寸一寸冷卻了下來。

隨著這氛圍冷卻下來的,是他的內心。

有一瞬間,他覺得秦衍什麼都清楚,卻又覺得有幾分荒唐,秦衍這樣的人,若是什麼都清楚,怎麼還能這麼隱忍著,甚至都沒對他動手呢?

要換作以前,秦衍早就把他扔出去,就算不死,也是個半殘。

等氣氛徹底降溫,傅長陵尷尬收回手來,一時之間,他竟然覺得,自己方才的提議,是一種冒犯。他笑了笑,正想說點什麼緩和氣氛,就聽秦衍淡道:「耳釘乃師父賜物,日後不得妄議。」

「它真……」

「傅長陵,」秦衍抬眼看著傅長陵,神色鄭重,「就算師父沒有教導過你,可你既入了師門,掛了師父的名,就當以弟子之禮侍奉於他,你若心有不滿,或者做不到,你可自請離開師門。」

這話說得重了,傅長陵面上僵住,片刻後,他慢慢失了笑意,低聲道:「師兄教訓得是。」

「你如今雖無金丹,但心法仍舊可以修習,明日開始,我教授你心法。」

「什麼心法?」

傅長陵有些茫然,雖然他和秦衍是同宗,大多數同宗的師兄弟都會修習同樣的心法,但著並不是必須,畢竟每個弟子資質不同,作為親傳弟子,還是會因材施教來培養。

秦衍是個劍修,從上一世到這一世,他修的東西都與傅長陵不同,他來教自己心法,傅長陵完全不明瞭是為了什麼。

但他感受到了秦衍的情緒,哪怕遮掩得很好,可傅長陵仍舊感覺到了那一份惱怒,他看著秦衍背對著他睡下,猶豫了好久,才低聲慢慢道:「對不起師兄,是我思慮不周,我以往性子不受拘束,日後我會多加註意些。」

秦衍背對著他,好久後,他才道:「我過往聽過幾次你的風流名聲,知你愛玩鬧招惹,可是長陵,仙路漫漫,放太多心思在雜事上,既傷人,也傷你自己。」

傅長陵聽著秦衍的話,他一時有些揣摩不明白,他大概聽懂了幾分,知道方才秦衍似乎也是覺得氛圍有些不對,可是在秦衍心裡,卻將這種氛圍不對,當做了他一貫品性。

他們傅家在仙界的確以風流聞名,他私生子出生,又生得太好,總有些謠言傳出來,也屬正常。

以前他聽這些謠言,聽聽便過了,畢竟這也不是什麼實話,他無所謂。可如今這些謠言從秦衍嘴裡出來,他就覺得有些難受,他想解釋,卻又覺得,解釋出來,更加尷尬。於是沉默許久之後,他終於才道:「抱歉,日後我會收斂。」

秦衍沒有說話,他靜默著,好久後,他才道:「長陵,我是你師兄。」

「嗯。」

「我希望你的仙路走得長。」

「我明白。」

得了這樣的答話,再多的話,似乎也變成了咄咄逼人,於是秦衍沉默下去,看著面前的石壁,一言不發。

他覺得自己的手腕彷彿是被火灼了,這種灼燙一路蔓延到他心裡,他一面覺得手腕滾燙,一面又覺得內心,平靜又冰涼。

有一瞬間,他彷彿突然理解了他曾經有過的情緒。

何謂喜歡,為何喜歡。

在某一刻,他似乎隱約觸及。

然而那種觸及,卻彷彿是隔了一塊巨大的、透明的結界,他只是靜靜端望著,彷彿明白了。

其實他大概知道,傅長陵接近他,為的是他心裡那份愧疚。

從他知道自己是晏明,知道璇璣密境的秘密那一刻,秦衍便明白,以傅長陵的性子,他必然對他充滿歉意。

只是他不需要這份歉意,也不希望傅長陵負罪。

他不覺得傅長陵有罪,路是他自己選,傅長陵從沒做錯過什麼。他不覺得是傅長陵有什麼對不起他,相反,相比下來,上一世,或許是他虧欠更多。

畢竟,欺騙的人是他。

當年說讓傅長陵等他卻沒回去的是他,當年動手傅家滅門一事,他也的確動手。

他讓傅長陵孤苦伶仃,又騙他至死,哪怕傅長陵或許說過幾句讓他難堪的話,但無論如何,算下來,傅長陵與他,都算不上虧欠。

這本也只是他一個人的贖罪之路,他為傅長陵做的一切,都是他心甘情願。

一直以來,他都希望能和傅長陵分道揚鑣。

只是傅長陵這個人,骨子裡有著寧願一頭撞死在南牆都不回頭的孤勇,不讓他靠近,他就想著辦法靠近,靠近了,他總有辦法讓你和他牽扯。無論是在後山救他,還是璇璣密境救江夜白,又或者是上一世,他都欠著傅長陵。

這份虧欠,讓他包容,讓他接受。

傅長陵想要贖罪,如果靠近自己能讓傅長陵高興一點,那他也願意配合,讓他高興一些。

可如今他卻有幾分害怕了。

在他察覺自己情緒被觸動那一剎,他忽然有了幾分惶恐。

這種感覺,沒有出現時,他不明瞭。但只出現一瞬,他便清楚,這種情緒,他曾在上一世的回憶裡有過。

璇璣密境,大雪紛飛,當少年傅長陵一筆一劃在那個少年秦衍手心寫字,笑著讓他猜自己寫了什麼時,他有過。

當絕望之處,傅長陵在雪地裡爬過他身側,「啊啊」叫著尋找他時,他有過。

當他渾渾噩噩,已近地獄,傅長陵抱著他,在他胸口寫下那句「我喜歡你」,然後吻上他的唇時,他也有過。

這種情緒難堪又驚慌,讓他甚至差點失了自己慣來的冷靜,將這個人當場甩出去。

可是他終究還是剋制住了自己。

這麼多年來,他最擅長的,就是剋制。

於是他只是運轉了無情道心法,靜靜看著他,將自己隔絕的情緒,一點一點傳遞過去。

傅長陵沒錯。

秦衍閉上眼睛。

他說傅長陵的話,該給的是自己。

傅長陵只是愛玩鬧,真正心性不定的,是他。

確認了這一點後,秦衍內心慢慢平靜下去,他像是被驟然鑿開的冰湖,又迅速重新凝結。

那一夜十分冗長。

秦衍靜靜聽著周邊一切聲音,許久之後,他慢慢睡著。

而後他便陷入了滿是鮮血的夢境,那夢境之中,他聽見萬鬼哭嚎,聽見鴻蒙天宮喪鐘鳴響,看見四處血海屍山,無數人的嘶吼聲和哭聲交織成一片。

他漠然行在鮮血之中,這是他慣來的夢境,他已習慣。

然而這一次,他走著走著,周邊卻成了風雪,他走在雪地上,遠遠看見一個黑衣少年的身影,秦衍頓住步子,他不敢上前,卻在最後,還是遲疑著往前走過去。

然後他就看清了這個人,少年跪坐在地上,雙眼失明,血珠從他眼睛一路滑落而下,然後他仰起頭,朝他露出一個笑來。

「你來啦?」

秦衍站在風雪裡,他似乎變成了十七歲的模樣,玉冠白衣,手持玉劍。

他靜靜凝視著面前的人,對方微笑著詢問他:「你怎麼敢來呢?」

說著,那少年換了語調,那語調是傅長陵在璇璣密境說的話,那話這麼清晰,一字一句問他:「你毀了我的一生,你已經毀了我的一輩子,如今還不夠嗎?」

秦衍沒說話,他站在原地,彷彿是回到那年審命臺。

旁人宣讀著他的罪行,他站在烈火裡。

可他不疼。

於是他靜靜站著,聽面前少年一句一句重複著他曾聽過的話:「你是罪人,雲澤的罪人!」

「謝師姐死了,你為什麼不死?」

「秦衍,你這樣的人,活該下了地獄去,在浮屠牆上被釘著懺悔一生!」

「你如果沒去輪迴橋,如果你在,江宮主就不會死。」

「你殺了我家人,你毀了雲澤,輕飄飄一句對不起,就贖得清你的罪嗎?」

「你也敢喜歡我?」

最後,傅長陵的聲音傳來,哭腔中帶著震驚,夾雜了厭惡與煩躁,彷彿「喜歡」這兩個字,再多提一次,他就能吐出來。

秦衍感覺自己手裡握了什麼,他低下頭,是他那根被他刻意抑制的,包含了對傅長陵的愛恨的情絲。

他低頭看著那金色的絲線,輕輕握拳。金光在手中粉碎,他仰起頭,見的是烈火焚於周身,大雪漫天而下。

冰冷的雪落在他睫毛之上,他慢慢睜開眼睛,而後他聽見外面鳥雀鳴叫的聲音,扭過頭去,就看見傅長陵坐在視窗,手裡扇子,有一搭沒一搭打著轉。

秦衍靜靜凝視著他,傅長陵察覺他的目光,回過頭來,見他醒了,趕緊從窗戶上跳下來,好像昨夜什麼事兒都沒發生一般,高興道:「師兄,你醒了?吃早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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