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對謝慎的質問,沉默無聲。
這是仙界的罪孽,他無可辯駁。
謝慎見傅長陵沒有說話,他情緒慢慢平復下去,他轉過身去,提步往前。
雨聲淅淅瀝瀝,他聲音喑啞:「我問過那些仙人,他們修道,不是為了百姓,不是為了蒼生,是為了什麼?那些仙人告訴我,他們修道,是為了求他們自己的力量飛昇,這世間弱肉強食,我們不曾憐憫螻蟻,他們也不會憐憫我們。」
「於是我知道啊,我們樂國沒有出路,我們完了。」
「他們的陣法一日日運轉,我的子民成為靈脈的養料,被投入煉化池的人,不僅血肉不存,魂魄也會被煉化為靈石,成為修士的消耗品。一顆靈石用盡,那一個人就從這世間徹底消失。」
「我一直在想怎麼辦,終於有一日,有一個人,她救了我們。」
傅長陵和謝慎一起到了祭壇門口,謝慎沒有開門,他站在門口,看著大門,平靜道:「她為了不讓修士肆意屠殺我們,將我們全部催化為厲鬼,又怕我們作亂,便與我們簽訂了血契,用畢生修為開闢了萬骨崖,然後她死了。」
「她雖然死了,可事情並沒有結束。靈氣枯竭一事並沒有停止,等萬骨崖靈氣徹底枯竭,我們也會化為灰燼。所以我得想一個辦法,讓我出去。這個辦法最好的,就是有一個人,能開啟萬骨崖的封印。萬骨崖封印解開的地方在外面,而且因為它是血契封印,需要我的血親來破解,所以玉清是我的希望,是我們樂國舉國的希望。」
「所以第二個辦法呢?」
傅長陵開口,看著前面古老的大門。
他突然有些不敢開啟這道大門,也不敢知道後面的事。可他得問,得知道。謝慎沉默了片刻,他終於慢慢出聲:「我們是厲鬼,不能入輪迴,如果有一個人能夠渡化我們,我們就可以進入輪迴。」
「渡化?」傅長陵雙唇發顫,「如何渡化?」
「你可聽過佛主以血肉飼鷹?」
謝慎扭頭看他,傅長陵顫抖著回頭,震驚看著謝慎。謝慎帶了幾分憐憫:「最簡單的辦法,就是以仙人血肉餵養這些冤魂,每一隻冤魂食得他血肉那一剎,他就會將對方記憶中最怨最恨的事經歷一遍。」
「他需要用靈力不斷催生他的血肉,一旦他靈力不支,他便會死在這裡。」
「如果沒死呢?」
傅長陵沙啞開問,謝慎轉頭看向大門:「我不知道。」
「人都有愛恨憎怨,他要以一人之力承擔十萬人之恨,他會變成什麼樣,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
傅長陵卻是知道的。
當年他取了往生花,他是送去給他的。
傅長陵記得那個雨夜,他在庭院裡確切是感覺到有人來了。可那一晚,或許他才從萬骨崖回來,他滿身血肉無存,道心有損。
他或許甚至還滿身鬼氣環繞,這樣的他,不敢見任何人。
於是他只是把一朵往生花放在傅長陵的視窗,而後在雨夜裡蹣跚而去。
當年他取往生花,年僅不過十八。
他還是少年郎,還未見過這世間真正的模樣,便要去直面十萬人之恨。
那恨來源於他的師門,生他養他的地方。這個地方訓誡他「祛邪扶道、守心如一」,卻轉頭聯手仙界之人,屠殺十萬無辜百姓。
他一遍一遍經歷過那些人的痛苦,三個月,萬骨崖下近一百年,當他從萬骨崖出去的時候,他又哪裡是當年風雪之中的晏明?
「這是他自願的?」
傅長陵聲音乾澀。
謝慎搖頭:「誰都逼不了他。」
「他要什麼?」
「沒有什麼。」謝慎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道,「他只是同我說,若他不幸隕落,座下得往生花開,讓我給你帶過去。說讓你回來,將業獄氣脈封印。」
傅長陵覺得胸口悶了一口巨石,在那一刻巨石猛地下墜,將他的心砸得鮮血淋漓。
他終於知道往生花怎麼來了。
他終於知道,為什麼他在萬骨崖下八年,都沒有見過這朵往生花。
他還終於知道,為什麼秦衍從進入萬骨崖,就一直不急著找往生花、不急著封印,只一心一意想要將謝玉清救出去。
他從一開始就知道往生花需要渡化這十萬冤魂!
那當年呢?當年他進萬骨崖的時候,他知道嗎?
傅長陵不敢想,雨聲淅淅瀝瀝,他踉蹌著往前而去,用盡全力推開了面前硃紅斑駁的大門。
大門因年久發出「咯吱」之聲,彷彿拉開時光的序幕,將當年展現在他面前。
而後他就看見,祭壇中央,青年白衣染血,手捻蓮花,盤腿坐在鮮血繪製的陣法之上。鬼魅鋪天蓋地而來,啃咬在他身上,他的白衣是這一片黑壓壓的沉鬱中唯一一點亮色,神色平靜從容,不帶半分掙扎。那黑白血色交織在一起,彷彿金光寺浮屠牆上描繪的神佛圖,看得人心又悲又憐,恨不得當場跪下,在他面前悔過此生。
傅長陵看著閉眼被鬼魅啃咬著的秦衍,他全身控制不住顫抖。
他踉蹌著走上前去,跪到秦衍身前。
傅長陵曾經無數次幻想,若有一日,他真的見到當年的秦衍,看見他被釘在浮屠牆上時,他會如何。
而如今他似乎見著了。
他想,上一世,在他不知道的時候,萬骨崖下,十八歲的秦衍,便是如今的模樣。
他顫抖著抬起手覆在他面容之上,又哭又笑。
「怎麼這麼傻……」
他的手觸碰到秦衍的那一瞬間,鬼魅就順著秦衍的身體一路攀沿到傅長陵身上。當疼痛傳達的那剎那,傅長陵猛地將面前人擁入懷中。
鬼魅發出驚喜的尖叫聲,瞬間將傅長陵徹底吞噬,傅長陵將這人抱在懷裡那一剎,他才覺得——
前世今生,終於有那麼一刻,他們在一起。
或生或死,都是他們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