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衍大喝出聲,傅長陵沒有理會,他一把扶住失了力氣的秦衍,將他放在床邊坐下,秦衍抬頭看他,急道:「你別胡鬧!」
「我不胡鬧,」傅長陵笑起來,溫柔出聲,「師兄,明日君子臺,你去,上輩子你已經受過太多苦了,這輩子我來。」
說著,傅長陵抬起手,他想觸碰他,卻又在碰他的前一刻,想起他其實根本不愛他。
他怕惹秦衍厭煩,於是緩緩收手,只道:「師兄,我走了。」
說著,他站起身來,轉身朝外出去。秦衍看著他往外的背影,聽著外面的叫罵聲,終於失態,大吼出聲來:「你別走!」
傅長陵停住動作,他聽見秦衍用少有高昂的語調,激動道:「我不喜歡你,我這輩子都不會動情!你無論做多少,做什麼,我都無所謂!」
「如果無所謂,」傅長陵聽到這話,微微仰頭,看向窗外被風捲著追趕向遠方的枯葉,「你又為什麼同我說這些?」
「我是愧疚。」
「那就不是無所謂了。」
秦衍愣了愣,他看著不遠處人轉過頭來,靜靜瞧著他。
那人站在一片廢墟之間,一雙眼似裝了雲月星河,廣闊宙宇,溼透了的白衣沾染著泥土,無悲無喜的面容上卻帶了幾分超脫於世的神性。
傅長陵靜靜瞧秦衍,他看見他眼中的急切,看見他的失態,也不知道怎麼,傅長陵突然覺得,一切都值得了。
他提步回去,從靈囊中取了一件大衣,抬手披在那人身後。
「你別擔心,」他溫和開口,「我辦法多得很,不會死的。仙盟盟主名頭不好聽,我不喜歡,這一世委屈你來當,好不好?」
「傅長陵……」秦衍渾身顫抖,他想說什麼,卻不知道能說什麼,他知道自己攔不住他,他覺得有無數愧疚、酸澀、害怕蜂擁而上,這樣強烈的情緒震盪,可他卻連一滴眼淚都落不下來。他覺得自己彷彿是被什麼隔絕在了一間透明的放屋裡,他看見屋外那麼濃烈的愛恨衝撞著這房屋,他想抓住他們,卻什麼都抓不住,無數言語,訴諸於口,卻只是一聲傅長陵。
傅長陵聽到這一聲呼喚,好似什麼都懂了,他笑了笑,替他繫上大衣的帶子,柔聲道:「我不後悔的。我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那種感覺,可是喜歡一個人,是無所謂對方回不回饋,你愛我,我要護著你,你不愛,我也得護著你。」
說著,他抬起手,輕輕拂開粘在秦衍臉上髮絲,他靜靜凝視著這個人,有那麼片刻,他覺得這個眼裡好像有了他,可他不敢多想,他以前就是想太多,所以才會在知道真相那一剎,傷得太疼。
可他又剋制不住自己,想多觸碰一下這個人,這個人哪怕只是一刻凝望,一次回眸,都讓他覺得,能把命交給他,把一生交給他。
傅長陵看著秦衍,見他眼裡帶了幾分水色,傅長陵忍不住笑了,他低下頭,輕輕吻在他薄涼的唇上。那唇上帶著鮮血的味道,又含著那人的氣息,傅長陵閉上眼睛,只覺得這個動作裡,彷彿是將他們的生命交織在一起。
秦衍繃緊了身子,他身體輕輕打著顫,水汽湧上眼睛,讓他看不清周遭。
他只能感受到這樣陌生的接觸和那人如他自身一般灼熱的氣息,含雜著那人輕微的顫抖和一往向前的堅定。
許久之後,傅長陵放開他,低啞的聲音裡含了笑:「又佔你便宜了,你別惱。」
秦衍沒回聲,他閉著眼,鳳眸染珠,眼角帶了微微薄紅,看上去沾染了些許豔色,似如月落紅塵,霜染燭光。
傅長陵凝視他片刻,低聲開口:「我走了。」
「傅長陵,」秦衍終於出聲,他說得極為艱難,「你別走,我什麼都應你。」
傅長陵聽到這話,低笑出聲來。
「這句話,」他手上小扇在指尖一轉,公子跟著扇穗旋身,「等我回來的時候,你再同我說。」
「你是我的心肝,這一路的苦,」傅長陵調笑的聲音終究忍不住含了幾分哽咽,「我怎麼捨得讓你吃?」說著,他走出門去,秦衍看著他一路往前,走到大門口去,猛地拉開大門。
風雨卷席而入,外面漫天修士,傅長陵揚起頭來。
「何妨宵小,膽敢在此尋本座麻煩?!」
「沈修凡,」玉瓊真君站在前方,冷聲道,「把弒師逆徒秦衍交出來!」
「弒師逆徒?」傅長陵笑起來,「你憑什麼說是秦衍殺的人?有何證據?」
「你看看這問月宮外的劍痕,」玉瓊真君眯起眼,「這是江宮主獨有的無上問神劍,此劍法江宮主門下獨有,不是秦衍,還是你不成?」
「你說得好笑,」傅長陵關上大門,笑著看向眾人,「你怎麼知道我沒個師叔師伯什麼的?你當我師父是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幾道劍痕也能當證據,你們不是昏了頭吧?」
「是他!」
人群中突然冒出一個聲音來,傅長陵聽到這個聲音,不由得皺起眉頭,他尋聲看過去,發現是雲羽站在人群中,他盯著傅長陵,咬緊牙關,顫抖出聲道:「殺人的不是大師兄,是沈修凡,你們不知道,他其實……他其實……」
傅長陵挑起眉頭,雲羽鼓足極大勇氣,終於出聲:「他其實是魔頭藺塵的兒子,傅長陵!」
聽到這話,眾人一片譁然,傅長陵皺起眉頭,就看雲羽拔出劍來,直接衝向他,大喝道:「殺了他,替天行道!」
說著,雲羽朝著傅長陵直衝而來,傅長陵面色不變,他輕輕躲開雲羽的劍,就在雲羽擦著他跌出去的瞬間,他感覺有什麼東西落到他袖子裡。
傅長陵臉色不變,翻身一腳就將雲羽飛踹出去,而後轉頭看向眾人:「還有什麼證據,儘管拿出來。」
「原來是你這小魔頭,」越明明得了傅長陵的身份,頓時大怒,「藺塵那魔頭的兒子,怕早就墮了魔道,殺了就是!」
「哈,」傅長陵聽到這話,大笑出聲來,「總算說了句實話,你們來這裡,本來就打算殺了就是吧?早早說了,還費什麼唇舌?」
傅長陵一隻手兩指頭並指成劍放在胸口,清骨扇浮在他指尖上方,另一隻手翻手握劍背在身後,腳下法陣升騰而起,聚靈塔旋轉在他周邊。
他一身黑色繡金菊華衣在陣法中衣角翻飛,面上掩蓋容貌的千面水在他催動下失去效力,獨屬於傅長陵的五官顯現而出,化神期後印在眉心的火焰紋路道印隨著五官一起顯露,讓人難以移開目光片刻。
「傅長陵,上次放過你,今日,你死定了!」
玉瓊真君看著催動腳下陣法的傅長陵,大喝一聲:「上!」
說罷,修士鋪天蓋地而來,傅長陵勾唇一笑,檀心劍一劍化千劍飛馳而出。
「叫什麼傅長陵,本座的名字,也是你這孽畜能叫的嗎?」
傅長陵手上一動,清骨扇驟扇一道狂風,而後傅長陵瞬間消失在眾人眼前,頃刻再出現時,已手提檀心劍本身,出現在越明明身前。
「記住了,」檀心劍揚劍而起,在空中劃過一道華光,傅長陵眼中無悲無喜,淡道,「吾名——」
「華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