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都是很陌生的稱呼。
在上一世他們這樣稱呼對方時,下一刻總是要將對方置於死地。
只是秦衍從不曾真心要殺他,而傅長陵總是真心實意想要送他去死。
然而此時此刻,他們觸碰著對方,叫著這個過往總與殺伐相伴的名字,竟體會出一絲歲月浸潤溫柔。
傅長陵深吸一口氣,他伸出手去,將人猛地抱進懷裡。
他們話都沒說,靜靜擁抱著,依偎在一起。
等了許久後,旁邊傳來腳步聲,傅長陵才放開秦衍,和秦衍一起往旁邊看去,就見謝玉清站在長廊上,她注視著秦衍,片刻後,她笑起來:「師弟。」
「師姐。」
秦衍也笑起來,傅長陵轉過身去,招手道:「先進來坐吧。」
說著,他便領著兩個人一起進了屋中。
傅長陵走到桌前,招呼著秦衍和謝玉清一起坐下。
沒了片刻,外面就傳來青竹仗擊打地面的聲音,三個人一起看過去,就見蘇問機到了門口,輕輕一笑:「可是打擾了?」
「哪裡的話?」
傅長陵笑起來:「來得正好,好久沒坐在一起,同大家聊聊天了。」
傅長陵說著,起身來,引著蘇問機走進屋來。
蘇問機隨著他的引導坐下,朝他點了點頭,謝道:「勞道君費心。」
「外人不在,我叫我長陵就行了。」
傅長陵坐下來,給三人倒了茶,外面雨還在下,許多修士還在悟道,蘇問機捧起茶來,溫和道:「阿衍這一場靈雨,又造福大家了。」
秦衍笑笑不言,三人喝了幾杯茶,說了些閒散的事兒,誰都沒有提雲澤如今的情況,也沒有提未來。
言談之間都是些瑣事,聊了一下傅長陵的傷,又說了一下修道中的細節。
好像一切都沒發生過,幾個人還是鴻蒙天宮上的弟子,偶然湊在一起,喝著茶去說著修道之事,想著未來如何飛昇,如何成為高階修士。
四個人聊了一會兒,雨慢慢也停了,謝玉清喝了口茶,終於道:「乾坤城,如今也滿了。」
大家沉默下來,蘇問機掃了一眼所有人:「你們有什麼打算呢?」
「我得回去,我建城池還有很多人,我得回去護著他們。」謝玉清的想法到十分明晰,蘇問機點點頭,轉頭看向傅長陵,傅長陵想了想,緩聲道:「近來我隱約有所體悟,怕是突破不遠,我想閉關,看看能否突破。」
「阿衍,你呢?」
蘇問機抬頭看向秦衍,秦衍猶豫了片刻,終於道:「我不知道。」
「你們需要我去哪裡,」秦衍苦笑了一聲,「就去哪裡吧。」
「我師……」秦衍開口,又頓了頓,片刻後,他換了稱呼,才道,「魔尊剛開了業獄大門,此時還未到全盛時期。若他傷勢痊癒,找出乾坤城,也不困難。怕到時候,他就要帶大軍壓境,乾坤城內修士,都會化作業獄養料。」
說著,秦衍看了幾人一眼:「大家要早做準備。」
「江夜白到底多強?」
謝玉清皺起眉頭,秦衍想了想,緩慢道:「若是全盛時期,唯天道可制。」
「那不如現在就進攻?」謝玉清立刻道,「趁他虛弱,我們所有人一起攻上無垢宮呢?」
「無垢宮內有四位渡劫期坐鎮。明彥,明修、越思南、梅子君。越思南是剛剛突破,但另外三位,都是業獄渡劫期頂尖人物。而我們這邊,渡劫期雖有近十位,但有多是幾乎沒有戰力的醫修和命師,真正能上戰場的,我們在座佔三,但我們三人都是剛入渡劫不久,實力難言。而在此之上,有江夜白坐鎮。哪怕不在全盛,江夜白的實力,也很難測量。」
秦衍認真分析著,所有人都沉默下來。
「我們的渡劫修士,還有一位。」
蘇問機突然開口,另外三人一起看過去,蘇問機壓低了聲,說出那人的名字:「藺家家主,藺崖。」
「藺氏皆為劍修,就算藺崖不來,也是一大戰力。」謝玉清分析著道,「可他們如今還不肯出關嗎?」
自從藺塵死後,藺氏就封關自守於藺氏墓地,幾乎沒有外出過。
「我已通知藺家主,他還在想。但,若業獄進攻到藺氏,也不必再多想了吧?」
蘇問機笑起來:「終究是要來的。」
「若藺崖肯來,我們還剩下最後一點。」
秦衍說著,抬眼看向傅長陵:「必須要有一個能夠壓制江夜白的人。」
「我明白。」傅長陵應聲,「其實我覺得,我似乎已經感知到一些,再我一點時間。」
傅長陵抬眼:「至多三個月,可以嗎?」
「好。」
謝玉清果斷開口,蘇問機笑起來:「只要道君有心,在下自然全力相助。」
「我無異議。」
「沈前輩說我的傷如何?」
傅長陵問向蘇問機,蘇問機恭敬道:「再休養兩日,便無大礙。」
傅長陵點頭:「那就這樣,兩日後,我上悟道塔閉關,你們準備。如果我能參悟天道,那是最好。如果不能,我們要守住乾坤城,誓死一戰。」
「江夜白已無議和的想法,」傅長陵冷下眼,「那我們只能讓他們回業獄去。」
「好。」蘇問機笑起來,拱手道,「全聽道君吩咐。」
「好。」謝玉清也應聲回答,她站起身來,「我這就回去,準備符文陣法。」
「乾坤城內法修過去,」傅長陵抬眼看向蘇問機,「幫著師姐修建新城。」
「是。」
兩人應聲下來,傅長陵抬了手,一張地圖便飄然落下,鋪在桌上,傅長陵和蘇問機、謝玉清商議著整個戰局佈置,秦衍就一直坐在邊上,靜靜聽著。
等傅長陵和兩個人把事情都商量完後,夜也深了,傅長陵送著兩人離開,回到屋中來,就看秦衍坐在桌邊,他靜靜凝望著地圖,他什麼都沒說,可傅長陵卻覺得有種無形的壓力蔓延開來。
他站在門口,不敢向前,好久後,秦衍抬頭看向傅長陵,他注視著他,只問了一句:「你把業獄的人趕回業獄,然後呢?」
「業獄已經沒有靈氣了。」
秦衍說得平穩:「雲澤抽取業獄三千年靈氣,你把他們趕回業獄,那是讓他們死。」
傅長陵沒說話,他停在原地,好久後,他輕輕一笑:「那怎麼辦?」
他抬眼,看著秦衍:「要怎麼做,師兄告訴我。」
秦衍沒說話,傅長陵走上前去,他停在秦衍邊上,半蹲下身:「師兄,不是我不給他們活路,是江夜白沒有給雲澤活路。」
「可雲澤不對。」
秦衍皺起眉頭,他艱難出聲:「長陵,你知道我怎麼來到雲澤嗎?你知道業獄是什麼模樣嗎?你知道……」
秦衍頓住聲音,好久後,他才沙啞開口:「我經歷過什麼嗎?」
傅長陵沒有說話,他看著他。
秦衍的神色很平靜,可是那種平靜中,卻帶了隱約的顫抖和痛苦。
「你想讓我知道嗎?」
傅長陵冷靜出聲,秦衍沒有說話,他一貫漂亮的眼裡,彷彿是含了水汽。
他明明離在傅長陵面前,明明兩個人離得這麼近,可是有一刻,傅長陵卻還是覺得,他離他太遠了。
遠到,他甚至不知道,此刻的秦衍,到底多痛苦,多難過。
他為什麼不哭呢?
傅長陵抬起手,撫摸上他的面容,他的手上帶著薄繭,摩挲過秦衍光滑的面容。
「我可以知道嗎?」
他認真問他,秦衍愣了愣,也就是那一刻,傅長陵猛地向前,一把將人抱入懷中。
也就是在他將秦衍攬入懷中那片刻,傅長陵的神識直接探入他的識海,兩人神識觸碰在一起,秦衍驚得想退,傅長陵卻順著他往前,和他一起摔倒在地面上。
小桌被他們推開,廣袖交疊在一起,他們兩神識如兩條河流在峽灣孟然相遇,狠狠衝撞在一起,擊打出滔天海浪之後,又迅速融合。
他們的神識互相交融,兩個人幾乎是沒有任何秘密,沒有任何遮擋,將最隱秘的記憶交織在一起,而後在記憶如浪潮般卷席的時刻裡,感受所有的喜怒哀樂。
作為被神識入侵的那個人,秦衍在初初抵抗之後,神識結界便被徹底破開,識海如水一般交融,觸碰,爆發出劇烈的情緒,他繃緊了身體,捏緊了拳頭,低低喘息著,被逼著去回顧那些過往。
傅長陵一直很清明,他清明感知著秦衍所的記憶,感受他所喜,感受他所悲,感受他孩童時,坐在屍骨所鑄的小船上往前,被一雙雙手送著往前,看著母親融化在溺水之中,看著猩紅色的天空,感受帶著血腥氣的風湧入鼻腔,成為業獄永恆的顏色。
感受他被母親抱著,走在乾裂的土地上,看著滿地屍骨時,那無盡的絕望。
小小的秦衍,在業獄裡所看到的,所聽到的,都死亡、是哀嚎、是痛苦。
而他來到雲澤,他睜開眼的第一眼,明明是屍山血海,明明是雲澤最殘忍的一面,可他看到的,卻是藍天,白雲,飛鳥。
於是他忍不住發問——這就是雲澤?
這就是業獄用鮮血供養出來的,修真盛世。
然後他跟隨著他的視線,看著他遇見江夜白,看著他度過童年,看著他一點點長大,看著他雖然不知道為什麼,卻如此珍愛這個美好的世界。
原來一切都有原由,原來因為看過太黑暗的世界,才會對每一份美好,如此珍惜。
他感受秦衍所感受過的毀滅,感受秦衍所感受過的苦痛。
被師父算計,被宗門拋棄,被愛人仇恨。
審命臺上,手剖情根,無恨無怨,再次重生。
巨大的快感沖刷過記憶被撕扯開來的痛苦,然而過於慘痛的回憶裡,秦衍終於還是忍不住嗚咽出聲。
傅長陵閉上眼睛,那些畫面是秦衍的苦痛,也是對於他的凌遲。
他為什麼沒有早一點同秦衍在一起,為什麼沒有早一點知道一切,為什麼沒有早一點陪伴他?
「晏明……」
傅長陵抱緊他,他低呼著他的名字,聲音喑啞:「晏明……」
秦衍聽著傅長陵的言語,他終於沒控制住自己,驟然哭出聲來。
第一聲哭聲出來之後,一切似乎都順理成章,秦衍頹然躺在地上,他用手遮住眼睛,斷斷續續哭嚎。
傅長陵死死抱著他。
他埋在他的世界裡,他的靈魂裡,他的一切。
他們從未這麼近過,生命所有悲喜傳遞,分享,交織的三十年,彷彿終於有了某種實質的表現。
他們早是如此了。
早是互相生命裡的慰藉,世界裡的唯一。
他們的靈魂,命運,生死,早就糾纏在一起,沒有半點遮掩。
那也大雨,雷聲和雨聲遮掩了一切聲音。
秦衍這一輩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哭出聲來。
他抱著那個人,那是他的浮木,他的救贖。
「傅長陵。」
最後的時刻裡,他們擁抱在一起,傅長陵用額頭輕輕抵著他的額頭,聽他茫然發問:「什麼是對錯?」
「你就是對,其他都是錯。」
傅長陵平靜開口:「晏明,我不想再想其他了。」
他閉上眼睛:「我們不是神明,我救不了蒼生的命,我只希望你,希望我們,能好好生活下去。」
「我和你不一樣,其實我很軟弱,很平凡,我心裡沒有蒼生,我只想個普通人。」
「想和你成親,」傅長陵笑起來,似乎想到了未來,「想和你住在一起,想為你種滿山的花,想和你一起喝酒,一起練劍。」
「想叫你師兄,」傅長陵抬眼,笑意到了眼裡,「一直叫下去。」
秦衍聽著,他低下頭,也忍不住笑了。
「你一直說自己胸無大志,但卻總比別人做得都好。」
「因為我喜歡你嘛。」
傅長陵沒有半點羞澀,看著秦衍直接出聲:「師兄喜歡的人,總不能太差。」
秦衍聽著傅長陵的表白,笑著沒有說話。
「師兄,」傅長陵抬起手來,將手放在他脊骨之上,「你的情根……」
「第四魂,沒有斬盡。」
秦衍平靜解答:「當年的玉佩,是我用心頭精血所制,裡面包含了我的魂識。所謂情根,本就是將感情煉化實體,那玉佩裡,包含了這些。」
「你以前不曾說過。」
「我以前也不知道。」
秦衍遲疑了片刻,怕傅長陵多想,又道:「不是故意不說。」
「我知道。」
傅長陵靠過去,將秦衍攬進懷裡。他們兩靜靜靠在一起,許久後,傅長陵才開口:「你的想法,我明白。你說得對,其實雲澤沒有對,業獄,也不能說錯。」
「只是你我,其實沒有多少選擇。業獄功法奇特,互相蠶食,他們留在雲澤,註定生靈塗炭。阿衍,我們不要探究對錯了。」
「大家都是活著,」傅長陵抬眼看他,「我們也為自己活著,好不好?」
秦衍注視著傅長陵,傅長陵想了想:「若你做不到,那你為我活著,不要多想了,好不好?」
秦衍沉默著,好久後,他終於出聲:「好。」
「睡吧。」
傅長陵笑起來:「什麼都別擔心,我守著你。」
說著,他抬起手來,手指輕彈,一道華光便落入秦衍識海中。
秦衍靠著他,閉上眼睛,便睡了過去。
然後他做了一個很平靜的夢,夢裡是在鴻蒙天宮,他御劍而行,傅長陵在地上追著,喘著粗氣叫他:「師兄,你別跑這麼快啊師兄,我不行,我真的不行了……」
大花在傅長陵旁邊跟著狂奔,發出歡快的嚎叫聲,秦衍抬起頭來,看見天空碧藍如洗,周圍草長鶯飛。
傅長陵休息了兩日,這兩日就是和秦衍一起下下棋,聊聊天,還去廚房一起做了頓飯,傅長陵嚐了秦衍的手藝,捧著大碗感慨:「不虧是我媳婦兒,這手藝,完美。」
話音剛落,筷子就像劍一樣飛來,擦過傅長陵的手背,直接落在傅長陵手邊。
傅長陵嚥了咽口水,求生道:「我就是,隨便說說。」
兩日過得很快,傅長陵傷勢由沈青竹確認無礙後,便要入悟道塔閉關。
秦衍送著傅長陵入塔,入塔之前,傅長陵還在同他說笑,等到了門口之後,傅長陵頗有信心道:「等三個月,我就回來了,你不用太想我。」
秦衍看著他,神色平靜,輕聲道:「好。」
「我不在,你不要胡思亂想,照顧好自己,開心一些。」
「嗯。」
「那……」傅長陵遲疑著,緩慢道,「我走了?」
「嗯。」
傅長陵得了話,轉過身去,他走到一半,看見路邊一朵小花開得正好,他猶豫了片刻,走上前去,彎腰摘下這朵小花。
花到他手裡的片刻,便化作了一根白玉簪,傅長陵走回去,抬手取了秦衍頭上的髮簪,將這根玉簪插了進去。
而後他看著秦衍,許久後,他笑起來。
「你等我,等雲澤恢復盛世。我來娶你。」
秦衍沒說話,他靜靜注視著他,好久後,他緩緩笑起來,他的笑容很輕,帶了幾分無奈和包容。
還是那個字:「好。」
傅長陵高興起來,握著小扇轉身,便步入悟道塔中。
塔門緩緩合上,秦衍靜靜注視著他的背影。
他不知道自己喜歡一個人,能喜歡得多深。
他也不知道,一個世界,能美好成什麼模樣。
可是他有傅長陵,他想,這個人,一定會讓他看到一個,他想象不到的美好世界。
畢竟,那是傅長陵。
傅長陵回到悟道塔後,上了頂層,他盤腿坐到太極陣法中央,手捻蓮花,便開始重歸悟道的過程之中。
過去悟道,他總觀察著天地,觀察著星辰,觀察著靈氣的走向,山川河流的方向,企圖從這些天道註定的東西之中,去探索天道的奧義,明白世界執行的規則。
然而這一次,他卻突然想到,所有人都喜歡把希望寄託於強者,卻總是忘記自身。
可水滴成海,砂礫成山,這世上萬物,最重要的或許在於微末,而非所謂的大道。
於是傅長陵沉下心來,他不再去追隨星辰的軌跡,他只是把神識無限往外延展,跟隨一滴水珠在晨間凝結,看它落入土壤;跟隨一滴雨滴從天上墜落,墮入河流,一路攀山越嶺,流入大海;跟隨一隻蝴蝶,飛過茂密的森林,遇上相愛的伴侶,懷孕,產卵,重新孕育生命;跟隨一隻小鹿,在山野間奔騰,成長……
他的神識跟隨的是這世間一草一木,看的是這世上芸芸眾生。
他從這無盡的生命迴圈中,去感悟天道,不知歲月時光。
而悟道塔之外,雲澤的天氣一點一點冷下去。
業獄到來之後,所有的修士為了備戰都在瘋狂修行,靈氣早已不夠這麼多修士的汲取,業獄的人簡單,他們直接四處捕殺活物作為養料,從中抽取靈氣。乾坤城的修士迫於無奈,只能設聚靈陣在乾坤城附近,開始引靈氣入山。
雲澤的靈氣匯聚於乾坤城,其他沒有靈氣的地方,莫要說糧食,連枯草都長不出來。
百姓流離失所,不過三月不到的時光,雲澤便已是滿地橫屍。
秦衍和謝玉清組成護衛隊伍,四處營救普通百姓,以乾坤城為中心,一圈一圈往外建立城池。
而業獄的人也在不斷擴張進攻小型宗門,三月不到,兩界的戰線逐步分明起來。
「魔尊。」
明修從外面走來,有些激動道:「我們大概摸清楚乾坤城的位置了。」
江夜白不說話,他閉著眼睛,感受著雲澤的靈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