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野景行的聲音也漸漸平靜:「江家的黑幕,你要知道老夫也可以告訴你。雁蕩山決戰之時,江家死於老夫之手的門人子弟並不多,但是為何戰後有三百餘人的傷亡?」江清流突然不想聽,但她仍然繼續往下說,「因為江少桑為了讓江家的付出在武林中人眼中最大化,命令這撥弟子自相殘殺而死,以取得擒拿老夫一戰的首功!」
江清流想要反駁,想要要讓她閉嘴,但他只能淡淡地道:「你胡說。」
薄野景行轉頭看他,眼中光芒詭魅:「我沒有胡說,你知道!老夫再如何武功高強,終究不過一人雙拳,八大門派多少弟子,老夫能全部殺死?!江少桑為將此戰妖魔化,令江家子弟攻殺八大門派弟子,才製造了這曠世一戰!」
江清流只覺得整個腦子都在突突直跳,薄野景行神色悲涼:「老夫被囚地牢三十年,本不該苟且偷生。但是我寒音谷師門被屠,三百餘人死難!我跟你爺爺不一樣,他有無數的族人,於是可以犧牲其中一部分。可我沒有。」她緩緩靠近江清流,「你現在承受的痛苦,三十年以來我無時無刻不在承受。不錯我一直想要查詢真兇報仇雪恨,讓我的師父、師弟、師叔師伯們可以瞑目。可是江清流,如今我身已至此,連走幾步路都氣喘吁吁,我敢談何恩仇?」
江清流思維一片混亂,沒有內力的他,無法自控。他能感覺到薄野景行的無奈和悲哀。
薄野景行靠在他身邊:「所以我想要個孩子,在什麼都不能做的時候,請讓我為師門留下最後一顆種子。你我輩份懸殊,但這卻是……老夫對你的請求。以我的體質,孩子出生之後,我未必能親眼見到,但是我會將五曜心經交予你保管。待他成年之後,將心經傳授予他,也免得我寒音谷就此絕後。」
如果換作平時,江清流絕對不會相信她。但是這一夜,他的理智已經所剩無幾。他聲音嘶啞:「你確定將孩子交予江家培養?」
薄野景行神色黯然:「老夫仇敵遍佈江湖,如今這種情況,能生育他已是萬幸,如何敢奢求朝夕相伴?」
江清流又不再說話,薄野景行慢慢靠近他:「老夫代寒音谷三百餘同門,感謝江盟主恩德。」
紅唇漸漸貼合,江清流閉上眼睛,心如亂麻地竟也跟她做了這荒唐事。
這一個夜晚,在一個名叫五湖客棧的地方,很多人的人生因此改變。比如天字第四號房準備賣象牙的西域商人娶了一位倒夜香的寡婦。比如掌櫃的跟暗戀多年的布莊女老闆終於捅破了那層窗戶紙。比如一個耍雜技的跟他的猴……呃,好像有什麼奇怪的東西闖進來了。最後比如齊大被催雪揍了個鼻青臉腫。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整個客棧的客人都匆匆結了房錢,帶著身邊如花或者不如花的女眷匆匆離開。江清流也在其列,大家低著頭急行,誰都沒有注意到這位武林盟主。
江清流也沒注意到旁人,包括鼻青臉腫的齊大和同樣神色不善的催雪。
一行人沉著臉只顧趕路,江清流中間連客棧都不住了,馬不停蹄地趕到飛鷹寨。
大熱的天,賀飛虎的屍首被用冰鎮著,還停在靈堂裡。賀家兄弟迎出來,一瞧這位盟主的臉色,還真是,比他們這些死了親爹的還難看。
江清流也不跟他們多說,直接進了房間。薄野景行摸摸鼻子,這一路上,江清流都沒跟她說過半個字。她也跟著走進去,賀氏兄弟幾個不知道她是誰,但因為是跟江清流一同前來,也沒人多問。
江清流先到靈堂,給賀飛虎上了柱香。然後去賀飛虎遇害的房間,那明顯是間臥室,這麼多天了房間還保留著原樣。
賀飛虎的大兒子賀雷站在一邊:「盟主您看,當初家父的遺體就躺在此處。」
江清流仔細檢視了現場,包括桌上殘餘的茶水、榻上遺留的髮絲等等。現場沒有打鬥的痕跡,茶盞仔細檢查過,也無毒。
賀雷跟賀飛虎的養子賀豹又帶他去了靈堂之後,賀飛虎停屍的地方。賀飛虎靜靜地躺在冰床上,身上衣服已經換上了壽衣,只是頭還是沒能找回。如今屍身之上只做了個假頭。
薄野景行本來屬於站著都能睡覺的狀態了,賀家人也是有眼色的,先給她安排了住處。她破天荒地沒去睡,這時候也探頭看了冰床上的遺體一眼,江清流近幾日都沒有同她說話,但這時候也生怕她說出——人頭去無蹤、脖子更出眾這樣的話來,連忙瞪了她一眼。
薄野景行還是很識趣的,當下住了嘴——她方才想說的果然不是什麼好話。
當務之急,自然是需要找到人頭。沒有人頭,飛鷹寨也不忍賀飛虎死無全屍。江清流跟賀雷和賀豹商談了許久,要查兇殺案,第一當然是仇殺,第二是情殺,第三是臨時起意殺人。
賀飛虎這樣的江湖幫派,仇人幾乎遍及江湖。論情殺,他的紅粉知己也不在少數。飛鷹寨光是記錄仇家就寫了滿滿四頁的名字。
越是這樣看上去滿是線索的,就越是難以找到真正的線索。
晚飯過後,江清流跟齊大拿到了那整四頁的飛鷹寨仇家名單。他嘆了一口氣,理出線索:「如今最重要的兩條線索,一條是賀飛虎的夫人林小詩,一條是丟失的人頭。潛在的兇手,可能是這四頁紙上的人,但賀家師兄弟五人也都有可能。齊大你覺得呢?」
齊大腰身筆挺:「屬下聽從莊主吩咐。」
江清流瞪了他一眼,隨即瞟了一眼旁邊的薄野景行。薄野景行在喝胭脂露,壓根沒往這邊看。齊大不明所以,還是催雪機靈,趕緊上前笑嘻嘻地問:「景姑娘你怎麼看?」
薄野景行把碗舔乾淨,差點把白白嫩嫩地爪子都舔上一遍:「老夫一般看都不看。」
催雪噗地一聲噴了,暗道莊主這次總算也娶了個妙人兒。薄野景行示意他洗碗,一邊佯裝對催雪道:「兇手殺了人,為什麼要割頭?第一,有仇,洩恨。第二,混淆視聽,增加破案難度。第三,賀飛虎的人頭有別的用處。林小詩為什麼會被人擄走,賀飛虎的三個弟子、兩個兒子到底有沒有嫌疑……嘖嘖,其實要懲治真兇,老夫有一個辦法百試百靈。」
「什麼辦法?」催雪一臉好奇,齊大也看過來,江清流仍然毫無動靜。薄野景行二指輕輕敲擊著那份名單,也不說話。
過了一陣,江清流終於也轉過身來,她這才道:「我們可以採用各個擊破的戰術,先找出沒有嫌疑這部分,殺掉!然後把剩下的疑兇全部叉出來,殺掉!兇手定然無處可逃!」
……
面對這個百試百靈各個擊破戰術,與她冷戰了好幾天的江清流終於親切地跟她說了一句話。
「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