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下旬,暑氣消退,殷逐離懷孕六個月,腹部高高隆起,行動不便,睡眠也越來越不好。她不知道這種不安來自哪裡,卻總是驚疑這片刻浮華。沈庭蛟亦覺出她情緒不定,著辰貴人搬到昭華殿裡,無事時可以同她聊天解悶。
這一天夜裡,殷逐離一直到後半夜方朦朧入夢。突然那琉璃珠串成的簾子被撩起。
「逐離?醒來,醒來!」有人輕拍她的臉,那語聲很輕很輕,可是殷逐離聽過一次便不會相忘。她驟然驚醒,叫了聲師父,回應她的只有一室的沉默。
更漏不過四更,殷逐離一身冷汗,爾後覺出異常——往常這時候,宮女早應該進來了。她雖有孕在身,反應卻一如既往地靈敏,她掐了幾顆琉璃珠,揚手打滅了室內的燭火。
宮室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她悄然翻身下了榻,黑暗中衣袂摩娑的聲音隱約可辨。彷彿十多年前那夜重現,她縮在妝臺下,一群黑衣人闖進來,而她的記憶中,只剩下那個女人臨別時最後一瞥。
她心中倏然一痛,冷汗攥了一手。來人漸漸近了,殷逐離的優勢是睡衣——那睡衣薄如蟬翼,行動時悄然無聲,劣勢是她手上沒有任何兵器。她不敢出聲,這時候求救只會暴露自己的方位。
來人的腳步聲極輕,殷逐離心中叫苦,她躲在榻旁,手緩緩摸索,只摸到——一個夜壺。要說這個夜壺吧,它也是御用之物,純金打造,算得上雕工精美的大師級作品,可是這夜半三更,面對來歷不明的闖入者,她大著個肚子,手裡只有一個夜壺……
好在殷逐離也是個豁達之人,她當時就覺得沈庭蛟還是有點好處——夜壺就夜壺吧,聊勝於無。
來人漸漸走近,殷逐離挪到榻邊最容易伏擊他的方位,四周一片靜寂,連呼吸都聽不真切。當一把刀橫砍在榻上時,殷逐離右手扣住夜壺柄,估計著方向對著來人就是一記猛擊。
她知道這下是拼命,所以下手沒有留任何一點餘地。因為估不準來人身高,那方位微有差錯。好在夜壺夠大,仍是直擊對方右額。對方悶哼一聲,鋼刀橫來,殷逐離躲避不及,只得以手順著那刀風來勢捏了過去。
她五指緊握了那刀鋒,右手夜壺再出,這次估計得準,一壺砸在對方鼻樑上。對方受此一擊,不由鬆了手裡的刀,而殷逐離手上已是鮮血淋漓。血腥味在宮室中散開,殷逐離開始覺得不好——傷口的麻木極快地漫延。她心中暗驚,那邊暗襲者已經笑開:「你發現了?刀上有毒,你沒得救了。」
短短一句話,殷逐離已經聽出了那人是誰——曲凌鈺。殷逐離想了許多,卻忘記了這個人仍然呆在棲鳳宮裡。是了,她曾為皇后,這宮中密道,沈庭遙肯定有告訴過她,是自己大意了。她揮刀斷了長長一束頭髮,將之死死勒在受傷的胳膊上。可那毒確實太過劇烈,她左半身都開始麻木。
曲凌鈺看不到她在做什麼,她的笑在黑暗裡並不顛狂,清冷卻字字透著仇恨:「殷逐離,我已家破人亡,憑什麼你就可以安然幸福?」
殷逐離覺得肺裡能納入的空氣越來越少,呼吸漸漸受阻,她撿了那刀一步一步緩緩行出昭華殿,留給曲凌鈺一句話:「我理解,這正是那一年,我的想法。」
為什麼她就該死,你們就可以一家幸福?
昭華殿外,巡視的侍衛很快發現了殷逐離,文煦皇后遇刺的訊息一時間傳得沸沸揚揚。宮裡的御醫站成一排,俱都束手無策,好在出事之後就有人去請了柯停風,他揹著藥箱進來,見這情景也變了臉色。
無數大臣趕到後宮,這時候宮人忙成一團,也顧不上規矩,他們都湧到了殷逐離的居處。沈庭蛟擁著殷逐離,那一束長髮勒得她的左胳膊都變了顏色。可她的神智一直非常清醒,呼吸越來越艱難,她躺著一動不動。
柯停風將所有人都趕出宮室,沈庭蛟緊握著她的手,最終卻緩緩鬆開,殷逐離見柯停風的神色,方知情況嚴重。沈庭蛟的指尖劃過她的掌心,他垂眸不語。殷逐離淺笑,緩緩開口:「原以為臣妾的壽命怎麼著也比陛下長久,無奈世事無常。倘若天不假年,陛下也不必悲傷。這浮世縱有萬千來處,卻也不過一個歸途。若干年後,黃泉之下,終會相逢。」
沈庭蛟背過身去,他的身影一如當年的單薄纖弱,那明黃色的帝服失去了往昔的威嚴,如同秋天的黃葉,帶著難以名狀的孤單蕭瑟。殷逐離復又輕笑:「當然了,你逢年過節想想我,還是可以的。」
這浮世縱有萬千來處,卻也不過一個歸途。若干年後,黃泉之下,終會相逢。
可我不要這樣的相逢,我不要這樣的相逢……
沈庭蛟大步行出宮室,臨出門時他努力抑制喉間的哽咽:「我等著你。」
那琉璃珠簾後的煙羅紗緩緩垂下,帝王淚,落在旁人看不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