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宅。
慕一洵走進房間,戴著口罩的慕衍正彎腰給慕母打針,慕母身形消瘦,手臂乾枯如柴,呼吸輕而急促,當針扎進來的那一刻,她吸了口氣,緩緩鬆開了拳頭,抬眸看了一眼自己的兒子,一言不發。
「您這樣的情況最好還去醫院接受專業的治療。」慕衍拔下針頭,浸在清水裡,低聲囑咐。
慕母微微一笑,搖了搖頭:「我不喜歡去醫院,要死也要死在家裡。」
空氣裡滿是酸澀的藥味,外面的天色很陰,室內只開了一盞小燈,慕母的聲音和地板上的塵埃一樣,輕輕的,灰濛濛的。
慕衍收拾好東西,拎著藥箱退出房間,和慕一洵擦肩而過的時候,對他微微點了點頭。
「你再不回來,可能趕不上見我最後一面了。」慕母看著兒子的目光很平靜,「還是說,你壓根不在意我的生死?」
慕一洵走過去,坐在床沿,幫她掖了掖被子:「我會陪你一起接受治療,我相信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你希望我好起來……」慕母自嘲地笑了笑,「等我好起來了,還是要進行我的打算,對你的人生大事指指點點,到那會,你還是一樣地惱恨我。」
「你是我的母親,這點不會改變。」
慕母收斂了笑意,直直地看著他,聲音帶了點哀怨:「你為什麼不肯聽從我的安排呢?你當年違抗父親的意願,放棄接管族生意,他為此大怒,我還站在你這邊,替你說話,為你和他吵架,所做的一切只是為讓你多開心一些……我為你向他妥協過,你為什麼不能為了我有半點妥協呢?」
「事業,婚姻,生活,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當然由我自己來決定。」他伸手覆蓋上她瘦削,滄桑的手背,「人只活一世,一輩子那麼短,我為什麼要為別人而活?」
「即使這個人是你的母親,你也不在意。」
「我謝謝你給我生命,但我早成年了,我所做的決定,全部,也只能是為自己。」
慕母靜默,胸口一起一伏,看得出呼吸很急,慕一洵輕輕拍她的後背,喂她喝水吃藥,她吞了藥片後,斜靠在床頭,目光淺淡:「我不喜歡這個結局,我不甘心……你父親早就厭惡我至極,而你對我也沒有感情;你肯不繼承慕家的財產,甚至和你父親鬧得這麼僵,以後慕家的一切都留給那個不足兩歲的小男孩了。」
她指的是慕從誡的外室替他生下的孩子。
「那又怎樣?」他靜靜道。
慕母笑了:「那又怎樣?你以為每個人都和你一樣,不在意這些身外之物?對我來說,我就是為了那些而活的。」
「為了那些而活……就算如願以償,你真的就沒有遺憾了?」他鬆開她的手,拿過床櫃上的碘酒和藥用棉籤,細細地為她擦拭手背上破了的皮,抬眸看了她一眼,「你確定?」
慕母沉默了,她也曾無數次幻想,如果真守住了一直想要的,保證一世富貴榮華,那之後呢?之後要做什麼,她也迷惘,好像達到那個盡頭後還有個無止境的虛無始終在等她,她逃不開。
「你可以再想得具體一點,如果我按你的意願和辛家小姐完婚,我繼承了慕家的生意,你也擁有了所謂的榮耀,你確定此生不會有遺憾?」
慕母看了他一眼,側過頭:「我想不了那麼多,我只知道,此時此刻我要什麼。」
「但你的身體狀況已經不容許你整日為那些殫盡竭慮。」他聲音沉沉,「你需要輕鬆下來,不能揹負那麼多欲望。」
慕母突地冷笑:「你對我說這麼多,為的不就是勸我接受那個無父無母的女孩子?」
「你接受不接受她,我不會強求,如同你也不能強求我按你的意願生活。」
「那她呢?你確定她能勝任慕家女主人這個身份?她什麼都沒有,憑什麼敢跨入這裡一步?但凡她有半點自知之明,都不會選擇繼續跟著你。」
「我不需要她成為慕家女主人。」他放開她的手,丟掉棉籤,收好碘酒,聲音淡而篤定,「她只需要做好我的女人。」
慕母蹙眉,目光多了點銳利:「看來你已經決定要徹底和慕家脫離關係?就為了那個什麼都沒有的女孩子?慕一洵,你瘋了。」
「和她無關,早在我去英國讀書的時候已經有了打算,我不會繼承家族生意,我也無意慕家的一分錢。」
「你今天來就是為了將我活活氣死?」慕母聲音急切,重重地咳了起來,抬起手臂,將床櫃上的托盤,藥水,水杯,溫度計一掃而下。
空氣中有些汞蒸氣的味道,令人難受。
「你是我的母親,我會照顧你,陪伴你到最後,僅此而已。」他起身,走向窗臺,推開窗,讓室內不好聞的氣體流出去。
「交際花陳鴛的女兒,親生父親還是個癮君子,這樣的父母能生下什麼樣的好女兒?」慕母急促地笑出來,「我的兒子竟然要選擇這樣一個出生可恥,身份低微的女孩……」
慕一洵轉過身,站在原地,身體筆挺如刀裁,眉目凜冽,過了好一會後說:「我都不在意她的那些,別人有什麼資格說三道四?我需要的是一個女人,不是一個身份,她的出生和我無關,同樣的,我的出生也和她沒關係。」
慕母閉上了眼睛,唇角還掛著詭異的笑意,滄桑的臉上,凌亂,深刻的皺紋肆意蔓延,唇色很暗,一點水分也無,終於像是累到了極致,睡了過去。
慕一洵坐在床邊,陪了她很久,直到傍晚時分,阿姨進來伺候她用餐,他才走出房間,輕輕帶上門。
下樓的時候聽到門口的管家正開門的動靜,隨後傳來溫婉動人的女聲,他投下目光,看清楚了來者是誰。
「慕一洵,你回來了?」辛恣意感到驚詫之餘很是欣喜,笑得可愛,「是來陪筱阿姨的吧。」
慕一洵沒接話。
辛恣意不覺得尷尬,繼續道:「筱阿姨的身體怎麼樣了?我前段時間來陪她說話,她精神還不錯,怎麼突然就病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