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衛忙跟了她便走,卻忍不住道:「太子妃,那緋期公子殺氣忒重,如今傷了那麼多人……恐怕有心之人會告到皇上那裡去。」
木槿道:「告吧!緋期是皇上的人,又不是太子的人。難不成那些權臣敢當著父皇的面,指責皇上嗜殺?」
近衛默了。
吳帝許思顏看著溫和,但朝中那些老狐狸卻知曉他那性子到底有多清冷。若他覺出有人居心叵測刻意觸犯龍威,絕不介意多砍幾顆人頭,多抄幾座府邸。
歷朝歷代,哪個皇帝的龍椅之下,沒有堆砌著枯骨無數,亡魂萬千?
能保得天下太平,上下安樂,誰會在意多那麼幾具呢?
木槿只走出幾步,便將自己買的物什俱交到近衛手上,只留了防身用的小包袱扣在腰間,向近衛道:「你們到那邊茶館裡先等著,呆會兒太子會和你們會合。我再去瞧一眼,很快回來!」
近衛忙道:「太子妃要去瞧什麼?」
木槿閃身奔往不遠處的綢緞莊,清朗朗的聲音飄在風裡:「我去瞧瞧,孟緋期留了幾個活口……」
近衛猶豫了片刻,到底沒有跟上去。
太子妃他們不怎麼了解,可卻曉得她雖備受太子冷落,卻是皇上心坎上的;而孟緋期也是皇上的人,且與太子妃一樣來自蜀國……
怎麼看,這位緋期公子都將是太子妃強有力的保護者。
於是,他們真的不用多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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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著斜對面正在發生的血案,小小的綢緞鋪子早已掩上了門。
掌櫃抱著自己瑟瑟發抖的兩個兒子,看著眼前淺青上襦月白裙裾的少女立於窗前,挖了窗紙向外觀望,忍不住道:「那誰家小姑娘,打打殺殺的,不好玩,快回家去,你爹孃只怕正找著你呢!」
少女轉過頭,略帶些嬰兒肥的面龐綻開大大的笑容,立刻說不出的靈秀可愛,平白為她添了幾分明媚。
她道:「老闆,我要買東西。」
「買什麼?」
「買一套這孩子的衣服,舊的就行。」
她指著掌櫃那個十二三歲的長子,擲下一錠十兩的銀子。
尋常小本經營的商人,自家孩子的衣裳雖說也是綢緞裁製,但質地做工都尋常,即便新衣也值不了一二兩銀子。
經商者的頭腦原就比別人精明,聞言不過怔了一下,立刻答道:「有!有!」
一時喚了老闆娘領這少女去取衣服、換衣服,掌櫃自己跑到窗前看時,正見一片紅雲從酒樓飄下,卻是一容色豔麗眉含煞氣的俊美男子。
他手中提的寶劍尚未入鞘,猶在瀝瀝滴著血珠。
大街上橫七豎八躺了若干屍體,樓上窗欞上亦掛了具無頭屍體,斬斷的脖頸兀自向外冒著鮮血,一串串滴落路面,嗒然有聲。
男子劍光再卷,將一具屍體上的袍角帶起,水銀般的流麗雪練閃過,便已割下一大塊布料。
蒼白修長的手指以無比優雅的動作,緩緩拈過那劍尖挑上來的布料,擦向他的寶劍。
擦完了,他甚至對著陽光照了照,眼看著那鋒刃色明如鏡,才滿意地微微一揚唇角,不緊不慢還劍入鞘,然後不緊不慢地邁過那些屍體,旁若無人地離去。
他的緋衣如血,綢緞特有的滑亮光澤,看起來倒像是剛流出來的血,明燦地飛舞於黃塵漫漫的街道上,滿身華光,卻令人肝膽俱裂。
走過綢緞鋪子時,他彷彿注意到有人在偷窺,略頓了身看過來。
掌櫃腳一軟,已經滑跪在地。
但半晌並無動靜。
乍著膽子再站起身看時,那緋衣男子已經不見了蹤影。
他這才鬆了口氣,抬手去擦額上的汗珠。
再抬眼,便看到了一個眼瞧著才十三四歲的小小少年走了出來,正穿著他兒子的舊衣褲。
「他們打完了嗎?」
「打……打完了……」
掌櫃定定神,看清那少年嬰兒肥的圓圓面龐,這才把她認出來。
原來就是方才那個不知死活還花十兩銀子買舊衣的小姑娘。
本來看著就模樣就小,換作男裝益發像個不解事的市井人家小男孩了。
他卻不知裝呆賣傻原就是木槿的強項。
誰讓她叫木槿呢,連模樣都天然有些木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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煞星離開,商鋪陸續又開了門,本來藏著的行人和食客們陸續走出來,驚駭遙指著那些屍體,暫時卻不敢靠近。
附近的亭長、里正早已聞訊趕來,但眼見孟緋期手起劍落,殺人比砍瓜還迅捷簡便,再不敢冒頭。此時才敢挺身出來,安撫眾人道:「鄉親們不用驚慌,我等早已遣人回稟郡守大人,想來不久便會有捕頭帶大批衙役前來緝賊平亂……我等守好現場,靜候府衙來人便是……」
即便現場,想守好也不容易。
酒樓裡尚有部分未及撤出的食客和夥計們,此時開始渾身打著戰,白了臉哭嚎著相扶相攜走出來,地上遂被血腳印踩得一片凌亂。
好在此事前後經過看到的證人極多,一方光明正大地調.戲民女,一方光明正大地搶走民女,還有一方光明正大地斬殺人命,想弄清前因後果不會困難。
只是如孟緋期那樣本領又高背景又深的絕頂高手,郡守大人想抓他可沒那麼容易了。
真是的蕭以靖的心腹護衛離弦!
當年在蜀國,眾人提到孟緋期身手絕高,罕有匹敵時,便有人提到了離弦。
孟緋期輕捷狠辣,離弦則沉穩迅猛,二人雖未交過手,但蕭以靖曾評判,道他們若交手,二十招內,孟緋期可領先;五十招開外,則離弦必勝。
這金面人身手雖高,但離弦想擺脫他必定沒問題。
可離弦怎會在高涼?還在這緊要關頭為她引開強敵?
如果他來了,是不是說……蕭以靖也已在附近?
「五……五哥……」
木槿忽然之間心亂如麻,呆呆地望著金面人和離弦離開的方向,好一會兒才能慢慢站起身,進去察看那倒地的二人。
碧衣青年當胸被刺了一劍,正中心臟,抽搐片刻便已不再動彈;而那胖子喉管雖斷,倒還留著口氣,一對小眼睛瞪得滾圓,隨著最後的喘氣喉間簌簌冒著血泡。
木槿蹲身,連點他幾處穴道,卻是以武道強聚起他最後的生機,問道:「誰指使你們當著太子面去劫徐夕影的?」
胖子恐怖地看著她,眼神茫然。
木槿道:「那人是有心推你們走了死路。我是太子的人,告訴我,我可以幫你們報仇。難道你甘心這樣不明不白死在自己人手上嗎?」
胖子的目光在絕望裡便多出了幾分怨恨,可惜張了張嘴,喉間卻更快地冒著血泡,再也說不出話。
木槿心知喉管割斷,再說不出話來,鼓勵道:「你寫,寫出來!」
胖子果然動了動手,蘸著自己身上的鮮血,一筆一劃地慢慢寫起來。
木槿專注地看著,一點,一橫,一撇……
她只用眼睛餘光留意著那金面人會不會去而復返,卻再不曾發覺,原來自己的藏身之處,又多了一雙眼睛正向內窺探著,然後手摸到下方,扳動機關……
「轟——」
破廟裡看似整塊石板鋪就的地面猛然翻轉,木槿連忙要借力飛起逃開時,腳下已經踩空了,身體無處使力,便直直地墜了下去。
同樣墜下去的,還有死去的碧衣青年,和那個不知道還有沒有氣的胖子。
她雖屢被樓小眠和許思顏打趣需要減肥,但身材不過稍顯豐腴,吃虧在長了張嬰兒肥的圓臉罷了,絕對稱不上胖,因此墜下去時,很快便見比她沉得多的胖子和碧衣青年先後從她身邊墜去。
她一咬牙,飛快在碧衣青年墜下的屍體上一借力,再趁勢運起輕功,疾往上面的出口處飛去。
可惜,沒等她飛到頂部,翻滾的石板又翻了回去,本來出口的光亮迅速收縮,窄細,化作一線,然後徹底消失……
她早已持了軟劍在手,用力一刺,勉強扎入上方石板中數寸,騰出左手在石板上亂摸,試圖尋出一處凸起先穩住身形時,只覺四周光溜溜的再沒有一點可供抓握之處。
而軟劍輕薄靈巧,貴在攜帶方便,此刻懸著一個人的重量,根本無法支援,沒等木槿尋到借力之處,已經從石板中滑落出來……
下方已傳來「咚」「咚」兩聲,在木槿耳邊久久迴旋,倒讓木槿略略放鬆了些。
下面不是實地,而是潭水;而且此處應該空間頗大,才會有久久的迴旋之聲。
若有水的話,便是掉下去了,再深也不至於喪命……
這樣想著時,卻覺身體往下越墜越快,果然隨在那兩人後面,也「咚」地掉入水面。
她自小頑皮,倒也頗通水性,雖給那山底的泉水冰得一激靈,倒也立刻回過神來,急向上劃去。
恍惚覺出有什麼東西在拱自己的腿,她驚得忙將腿一縮,飛快向那方向劃過一劍,才迅速浮上水面。
軟劍上鑲嵌有夜明珠,向四周透出些蒼白的光暈。
她定睛檢視時,先就見到前方一堆東西浮浮沉沉,如一群小豬亂拱,還未認出都是什麼東西,便聞得濃郁的血腥味中人慾嘔,有血肉被撕開的輕微裂響……
而方向她劃過一劍之處,猛地竄出一個錐形的尖腦袋,然後一張嘴,參次不齊的牙齒在明珠的慘淡光暈下刺白怕人。
鱷魚!
木槿大駭,一邊飛起寶劍向它猛力斬處,一邊人已竄起,在斬中鱷魚、但鱷魚尚未及沉下之時,鞋尖踏到了鱷魚身上。
幾乎同時,聽到一個蒼老的聲音在驚歎:「咦?」
她耳目靈敏,立刻辨準那方向,在鱷魚背上狠力一踩,借力飛了過去。
她好像還算幸運,雖然前面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可她全力飛過去,居然沒撞到山壁上,卻是結結實實踩在了石地上……
因本來預料著會落到水裡,這下判斷失誤,雖有些心理準備,腳還是崴了下,疼得她坐在地上嘶嘶吸氣,急急去推拿傷處,唯恐這要命的時候腳部受傷,影響了行動。
她一時還看不清周圍狀況,但她軟劍上的明珠已將她的身影照得分明,便聽得那邊淒冷冷的蒼老男聲再度傳起:「這鱷魚會上岸襲人,你右邊行十餘步有稍高的山岩,可以爬上來避著。」
木槿一呆,果然影影綽綽看到水邊似有兩物正向自己這邊爬來,忙道:「謝前輩提醒!」
她拐著腿兒急往右行了十餘步,已看出這是一處地下溶洞,前方不時可見高低大小不一的石筍,再往前溶洞逼仄,便見頂部垂下的鐘乳石。聲音自一處約人高的山岩,難得上方頗是平穩,忙提氣飛身上去,迎頭便見一個分不清五官眉眼的白色怪物正在前面坐著,驚得差點又一頭摔下去。
那「怪物」伸手一扯,卻已將她的胳膊扯住,免得她一頭栽下去,正落入鱷魚之口。
木槿隱約看到那伸過來的爪子雖然枯瘦如柴,長長的指甲漆黑扭曲,卻的的確確五指分明,應該是人手,這才定了定神,仔細瞧向他。
原來不是怪物,而是一個盤腿而坐的人。
木槿一摸腰間的小包袱還在,連忙探手進去,掏摸片刻,便挖出枚大似鴿卵的夜明珠來,比她劍柄上那個還要亮上十倍,如一輪小小的月亮,頓時將方圓丈餘照得纖毫畢現。
眼前之人身上的衣物早已朽爛,只剩了些凌亂的布片掛著。他的主要遮體之物,居然是他自己滿頭滿臉的凌亂鬚髮。木槿已經看不出他到底已經多久沒有理過發,更過衣。
他盤坐時,那雪白枯燥的鬚髮已經長得拖到地上,如一件厚厚的袍子裹在身上。
他的手臂細如枯柴,卻拖著極粗的鐵鏈。看那鏈條上的鏽斑,至少有十年開外,甚至可能已有幾十年。
長年在黑暗中待著,他似連夜明珠這點溫潤的光線都受不了,正別過臉拿手擋住眼睛避開夜明珠的光亮。
他的麵皮漆黑如鍋底,不知積著多少層汙垢,只嘴巴四周一圈尚有些正常的皮膚顏色,卻還沾了些暗紅色的什麼東西。
那暗紅色亦沾到了白鬍須上,木槿細辨了辨,已打了個寒噤,鼻尖便聞到了比潭水裡更濃郁的血腥味,甚至是腐臭味。
夜明珠向側面舉了舉,她便看到了一頭被生生撕開了的鱷魚,內臟被挖出擱在一邊,身體則給挖空了一半,——不是用刀割,而真的像是被野獸之類的用牙齒爪子挖出來的,鮮血淋漓間,尚見得粘連的骨頭和筋血。
此地比外面冷涼許多,可這被撕開的鱷魚已經變色發臭,估計已經放了好幾天了。
轉頭看向那邊潭水,不安的水聲喧譁裡,依然有著撕咬血肉和啃噬骨頭的聲響。
木槿誠心祝願那個剛來得及寫了個「廣」字的胖子,在跌下潭前便已經死去,不然眼睜睜著那無數鱷魚撲上來把自己和那碧衣青年咬成碎片,實在不是什麼愉快的回憶,更該死不瞑目了。
而她也該慶幸自己在上面耽擱了那麼片刻,那兩位還在流血的新鮮屍體引開了絕大部分的鱷魚,不然她在黑燈瞎火裡被數十條鱷魚圍攻,也該成為鱷魚的腹中美食,然後變成眼前這個老怪物維持生命的養料了!
那老怪物終於適應了夜明珠的光亮,眯著眼也在打量她。他的眼睛渾濁卻兇狠,如野地裡的餓狼,綠光熒然,似隨時欲擇人而噬。
然後,他卻滿意地笑起來,「原以為是個瘦不拉嘰的臭小子,不料居然是個頗有幾分姿色的圓潤小姑娘,不錯,不錯!」
他的目光居然落在木槿胸部。
她的衣衫溼透,溼嗒嗒貼在肌膚上,雖然圍著裹胸不至於被看出更多,但身體優美柔軟的曲線已一覽無餘。
木槿隱約覺出這老怪物目光裡隱含的貪婪和***,只作不曾看到,一邊擰著衣角的水,一邊笑著問道:「還未請教前輩尊姓大名,怎會被困在這裡?」
「好說,老夫也姓許,淑妃賜名世禾。當年,我原是自小跟著六皇子許安銘的心腹親衛。」
「姓許?許安銘?」
木槿沒聽過這個名字,但許姓是當今大吳國姓,且木槿知道,先皇景和帝,也就是當今吳帝的父親,名諱為許安仁。
六皇子,難道是許安仁那一輩的?
她暗自忖著,卻只茫然地看著許世禾。
裝呆扮傻什麼的,原就是她的拿手好戲,如今瞧著,更是對此人一無所知的模樣。
許世禾倒也沒有驚訝她的無知,嘆道:「你應該沒聽說過他。但二十五年前,他可是最熱門的儲君人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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