涇陽侯府雖大,但他們都住於琉璃院內,隔得並不遠。這邊木槿還未換好衣服,織布便已回來了。
他隔著珠簾稟道:「樓大人已經睡下了,讓太子妃也早些歇息,說盼著明日太子妃早些過去幫看帳冊呢!」
木槿扣向衣帶的手頓住。
好一會兒,才聽她由衷讚道:「難怪太子稱他是當世奇才,單憑這份氣度,這份定力,我便是快馬加鞭,也萬萬趕不上他呢!」
於是,她自是不用再去看望樓小眠了。
思忖半晌,她又道:「令人各處吩咐下去,那侍女之死因,明日必有結果。在此之前敢妄加揣測,或者攀汙朝廷重臣的,我必先撕了他的嘴,再交有司懲處!」
青樺等早知木槿與樓小眠交好,連忙應道:「是!公主放心,我等必不讓那些小人壞了樓大人清譽!」
木槿點頭,遂預備休息,卻還是忍不住地納悶。
這侍女好端端的,到底為什麼投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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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間臥房,被木槿稱譽的好氣度好定力的樓小眠正默然凝坐。
他手中依然是璧月遞給他的茶盞。
微溫的茶水早已飲盡,指尖唯餘瓷器平滑卻枯燥的冷涼。
燭火快要燃盡,燭淚層層疊疊掛下,似誰妖嬈翩舞的柔軟身姿。
鄭倉低聲稟道:「公子,太子妃和咱們倒是一條心,這會兒已經在約束那些下人,不得胡言亂語,敗壞公子清譽。」
「清譽?」樓小眠自嘲一笑,「這丫頭有時太天真了些。」
鄭倉微笑道:「那是她信賴公子。她對旁人可從不會這麼天真!」
樓小眠沒有答話,只是默默地盯著自己的手,然後問道:「倉叔,你可數得清,我手上染了多少人的鮮血?未來,又會多染多少人的鮮血?」
鄭倉略一猶豫,答道:「公子,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少些思慮,方能保重自己身子。」
樓小眠輕笑道:「璧月臨走時說過同樣的話。」
他站起身,隔著窗欞遙遙眺向某種燈火通明的地方。
璧月已經被打撈上來,正抬在那處耳房等候涇陽侯等人處置。
半個時辰前還在他身下婉轉承歡共享魚水之樂的溫暖女子,已經芳魂杳杳,與那井水一般的冰冷。
他輕嘆道:「倉叔,我涼薄無情,心狠手辣,早晚……必遭天譴,不得好死!」鄭倉大驚,忙道:「公子怎能如此說?除掉璧月,原是逼不得已。當年若不是夫人心慈手軟,放了那賤人一馬,又怎會給逼得家破人亡,險些舉族覆滅?公子九死一生,好容易走到今日,萬不可重蹈夫人覆轍呀!」
樓小眠目光荒涼如雪,寡淡而笑道:「放心,不過一時感觸而已……我知道輕重,並沒打算放過她。」
鄭倉便鬆了口氣,只怕他負疚於心,趕緊又道:「其實璧月並不是我推下去的。」
樓小眠微微一怔。
鄭倉乾乾一笑,「我本待一刀結果了她,但她跟我說,她會自行了斷,別讓她的血染了這裡的地兒,恐大人心中不適。我想著公子的確對她……便由她去了。我遠遠跟在後面,看她投了井,半晌沒動靜,這才放了心。對了,她投井前還說了一句話。」
樓小眠早已捏緊了手中的空茶盞,問道:「什麼話?」
「她說,我不後悔。」
「什麼?」
「就這四個字,我不後悔。死到臨頭了,她說她不後悔。屬下也不明白她是什麼意思……」
鄭倉說著時,便聽「啪」地一聲脆響,竟是樓小眠掌中的茶盞被捏裂,瓷片劃破他手掌,殷殷血跡瀝瀝而落。
幾乎同時,他已站也站不住,一晃身差點摔倒在地。
「公子!」
鄭倉慌忙扶住,送他到榻上坐了,急急去看他手上的傷。
樓小眠卻似全無所覺。他那淡漠的面容忽然龜裂出隱忍不住的痛楚,苦澀道:「她贏了!」
鄭倉忙著尋藥替他包紮,納悶道:「誰?誰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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