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人棍擊過的左臂腫大得足有平時兩三倍粗,血水正從皮膚破裂處慢慢往外滲著。
他覺得女嬰沉沉的,直要往地上墜。
「小今,小今!」
他喚,淚水從他好看之極的小小面龐一滴滴落下,飄在女嬰的臉上。
他已衣衫襤褸,滿身傷痛,而她水碧色的襁褓依然明潔如新,完全不曾意識到眼前的危機。
她本就乖巧,吃飽了羊奶便安安心心地蜷在男童懷裡睡覺,一路的顛簸讓她愈加感覺到親人便在身邊,睡得便格外香甜。
她睡夠了,這會兒已經醒了,粉嫩的小嘴打著大大的呵欠,腹中還未覺出飢餓,看著眼前有張熟悉的臉,便咧一咧嘴。
男童的淚水飄到臉龐,溼溼熱熱地滑在她嬌白的面頰,更像誰在逗她玩耍,她便咯咯咯地笑起來。男童落一滴淚,她便咯咯咯地笑幾聲,落一滴淚,她咯咯咯笑幾聲……
她完全不懂得這個讓她歡笑的遊戲有多麼的悲慘,沒牙的小嘴兒笑得說不出的天真可愛,黑黑的眼睛彎得跟月牙兒似的。
遠處,隱隱又有馬蹄聲傳來。
男童愈發驚慌。
他是某些人心中必須除去的禍害。天生穎慧和自小的神童之名,更堅定了他們斬草除根的決心。
他們不會放過他;而他到底只是孩子,除了一身的傷已經一無所有,的確不可能在未來看不到窮盡的逃亡之路上保全另一個孩子。
前面有木槿花開得正盛。
這朝開暮落,每朵只能競得一日芳華的花兒,一早便迫不及待地盛開了。
從不是傾城國色,可滿樹繁花,同樣嬌豔奪目,芳姿婀娜。
他邁過及腰的荒草,努力託高手中的小小女嬰,不讓她的襁褓被露水沾溼,蹣跚地走向木槿花。
將女嬰放下時,她還在笑著,咯吱咯吱地笑出了聲。
他輕聲道:「小今,也許他們很快就追來了,你要繼續乖乖的,不能哭!」
女嬰像聽不懂,傻傻地看著他,忽而咧嘴一笑,開心地舞動手足,掙開了襁褓的包裹。胖胖的胳膊得以舒展,便拍打得更加歡快。
嫩白的胳膊上,有紅色的印記隨之飛舞,彷彿一隻小小的蝴蝶,又彷彿一朵盛展的木槿花。
他替她裹緊襁褓,又道:「小今,待周圍安靜了,你可不許這樣乖。你一定哭,大聲的哭,才會有人聽到,才會有人救你,知道嗎?」
女嬰天真地瞧著他,小嘴笑得咧得更開,露出溼溼軟軟的粉紅色小舌頭。
可他到底是要她哭呢,還是要她不要哭?
連他都不知道下面該如何趨利避害,叫她這個除了吃和睡、萬事不知不解的小小女嬰如何去辨別?
他終究嗚咽地哭出聲來:「小今,要不,你就在這邊等著我,我……一定會想法回來帶你走!」
說了這麼句連他自己都不相信的話後,他轉過身,踉踉蹌蹌地奔了開去。
才走了幾步,男童轉過身,便已看不到沒於草叢裡的水碧色襁褓。
可他分明還聽得到小今的聲音。
她咯吱咯吱地笑著,咿咿呀呀發出唱歌般的嬌軟童聲,聽著很是開心。
莫不是以為又換了個遊戲的方式?
也許,的確是遊戲吧?
這個遊戲,是以彼此的生命為代價。
如果失敗,她會成為木槿花下的上好花肥,他會成為不知何方的孤魂野鬼。
也許日後孤魂野鬼飄到丹柘原時,可以遙遙看一眼開得繁盛熱鬧的木槿花,仔細地瞧上一瞧,有沒有一朵花,長得特別像他疼愛的小今。
有著圓圓的臉,笑起來月牙兒般彎起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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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小眠的手伸向那張沉睡的容顏。
圓圓的小臉,若笑起來,大大的黑眼睛會如同月牙兒般彎起。
「小今……」
他輕輕地喚,聲音已然低啞,濃睫彷彿沾了十六年前的沁涼露水,潮溼水潤裡帶了巍巍的顫意。
日月換飛澗,風雨老孤松。
漫漫長夜,無限艱辛,從慘淡看著至親的毀滅,到冷眼看著旁人的覆亡,心腸從堅定到堅硬,彷彿已穩若磐石,堅不可摧。可午夜驚夢,那柔軟的笑臉和嬌軟的童聲,似乎始終不曾斷絕,並在不經意間將滿懷堅厚如龜甲的防範與算計之心擊打得粉碎。
「上天到底還是待我們不薄,對不對,小今?」
他撫上她的面頰,眼底溼潤,卻終於輕柔而笑。
「大人!」
珠簾被輕輕撩開,黛雲屏聲斂息走入,低低稟道:「太子妃身邊的織布求見,說有事找太子妃。」
樓小眠不動聲色收回手來,低垂的黑眸一轉,再看向黛雲時,已是恬淡如春水輕漾的溫和笑容。
「請他進來。」
他若無其事地喝著已經涼透的茶,依然雲淡風輕,清雅怡人。
彷彿記憶裡時那個被人追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的小小男童從不曾存在過,就像他從不曾心狠手辣踩著他人的屍骨和鮮血走到今日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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