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思顏原想先見了父親,用完膳後再去拜見母后,亦可先讓許從悅將樓小眠之事提上一提。但如今皇后在場,別說許從悅不敢提,便是他自己也不便開口了。
見木槿蹙起眉來,許思顏安慰道:「別擔心,這事也沒那麼著急。」木槿瞅他一眼,「我不過為你急來著。你與他多少年的情分,我又才認識他多久?你都不急,我又急什麼?」
說話間,已有主事太監迎上來,見了禮,恭敬將他們迎入。
近兩月未歸,武英殿依然是熟悉的模樣,簡潔美觀,沉凝大氣。一桌一椅,一案一幾,都是最上等的花梨木所制,花鳥蟲魚不過寥寥幾筆的簡單雕鏤,卻於無聲中見功底,質樸中暗蘊鋒芒。
空中飄浮的檀香和龍涎香香氣沉鬱溫厚,有種內斂不張揚的氣質。
一如此間的主人,優雅從容,人淡如菊,但清冷一笑卻比明刀明槍帶來的肅殺之氣更令人心驚膽戰。
此刻殿內當然並無肅殺之氣。
吳帝許知言甚至正與皇后慕容雪悠然地下著棋。
許知言著了一身家常的霜白衣衫,輕袍緩帶,隨意散漫,雖有些病容,眉梢眼角的淡淡倦意和淺淺細紋反讓他多出幾分雍容卻出塵的氣息;
而慕容雪一襲深青翟衣,繡五色翟鳥,飾朱錦青緣,系白玉雙佩,雖未截鳳冠,如雲高髻上依然綰著丹鳳朝陽鑲寶大掛釵,璀璨珠輝映著柔潤肌膚,端的盛顏仙姿,貴氣逼人。
迥然不同的氣度,卻一樣的端雅從容,唇含笑意。
徐徐縈纏的心字篆香中,這座不知染過多少人鮮血的武英殿,居然也生生地被逼出了幾分恬淡寧謐。
見許思顏等過來行禮,慕容雪忙叫人扶起,喚許思顏到近前來,仔細一打量,便衝許知言笑道:「到底外面不抵京城省心,瞧瞧咱們的太子,黑瘦了許多。咦,從悅怎麼也瘦些了?」
許知言亦打量著他們,淺淺笑道:「男孩兒本該多出去走走,黑瘦些不妨。木槿,你怎麼也瘦了?」
木槿笑嘻嘻地行至他跟前,如往日般為他捶著肩,說道:「外邊好吃的太少了,我總是吃不飽,自然瘦了!回府裡明姑姑一樣不許我多吃。父皇可得多疼我,在宮裡裡多預備些好菜式好點心,讓我吃得飽飽得再回府,省得越長越瘦。」
許知言微笑道:「有道理!思顏,你也需多留心些,別讓明姑姑把太子妃餓著了,損了身子。何況瘦女孩兒不好生養,於延續皇嗣不利。」
他抬頭看向慕容雪,「依依至今一無所出,大約便是太瘦的緣故。阿雪,你無事也需多勸勸,雖說女兒家容貌要緊,到底也要保重身子。自古不孝有三,無後為大。」
慕容雪笑道:「可不是呢,素常我也勸過她,可惜她心裡眼裡只有太子府,整日里折騰著太子府的那點子事,生生把自己累得那樣清瘦。」
木槿便低眉斂目,憂愁地嘆息道:「說起這事,我也正要回稟母后呢!依依表姐太過操勞,已經病倒了!太子心疼,正急急喚了御醫趕緊診治調理著,太子府內務都交給我先打理著。母后,我從未當過家,笨嘴拙舌的,只怕日後訛誤不少,還得求母后多多指點呢!」
慕容雪頓了頓,微笑道:「依依無非身子弱些,哪來什麼大病?若照管不來,一起商量處置即可。」
她憐愛地瞧向許思顏,嘆道:「當日抱在懷裡只知啼哭的小小孩兒,一轉頭已是這般高大健壯的男子漢,又怎能怨得咱們老了?」
她最後一句話,卻是跟許知言說的。
許知言淡淡而笑,「阿雪說的是。以後這大吳,終是他們年輕人的天下。」
那邊李隨見太子等人到了,在門口輕輕一拍掌,那邊已有一隊小太監行來,無聲無息地將一道道羹菜排到另一側桌上。
許知言起身走過去,漫不經心地向木槿輕笑,「再怎麼笨嘴拙舌,該學的還是要學。如今不學著管理府裡內務,日後又怎麼管理後宮事務?你別忘了,如今你母后身上的擔子,早晚會落到你身上!」
慕容雪溫婉而笑,「皇上說的是!其實我年輕時也笨嘴拙舌的,虧得皇上細心,處處擔待。」
木槿便向許思顏一笑,「太子酷肖父皇,想來也會處處擔待我。」
許思顏笑道:「你都這樣說了,我能不擔待?」
卻覺背脊上被她打過的地方隱隱生痛,不由暗自腹誹,若敢不擔待,這小粉拳換作大鐵棒,憑誰也吃不消吧?
說話間幾人已按尊卑坐了,許知言輕笑道:「都是一家人,只管隨意吃喝說笑,不用拘束。從悅,這酒是秋露白,小時候你和思顏淘氣,叫小太監從御廚房裡偷出來喝的,就是這種。」
許從悅忙應道:「是!」
白皙的面龐卻已泛了紅,桃花般殷豔,更顯得一雙桃花眼瀲灩生輝。
許思顏卻已忍不住笑出了聲。
木槿坐於他身側,連忙牽他袖子,問道:「又有什麼典故?說來聽聽!」
許思顏捏捏她的小圓臉,笑道:「哪還有什麼典故?父皇不是說了?咱們那時候小,不讓喝酒,所以從悅悄悄和我說,不如偷些來喝……偷酒倒是不難,藏了不被人發現也不難,難的是喝酒後不被人發現……」
木槿立時明白過來,「必是喝得滿口酒氣,於是被父皇發現,狠狠打了一頓?」
許思顏指著許從悅搖頭,「我倒沒醉,他這哥哥倒好,醉得東倒西歪,見著誰都上去抱著喊孃親,又抱著父皇喊爹……」
「噗!」
「這還不算,第二日人都說他醒了,依然送他去書房讀書,先生叫他背論語《述而篇》,他張口便說‘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什麼論語不論語,先生你給我滾一邊去!’」
他故意拖長聲音,仿著許從悅醉裡撒瘋的模樣,卻是惟妙惟肖,木槿早已掩著唇笑得鬢髮散落,筷上想夾的犛油雞仔夾上又跌落,再也夾不住。
一旁的宮人們忍俊不禁,相視莞爾。
許知言唇角微揚,邊替木槿拂了拂散落的髮絲,邊衝著許從悅無奈搖頭,「他小時候一點酒量也沒有,也敢成碗成碗喝著,也不怕醉死!」
木槿便向許從悅一舉杯盞,笑嘻嘻道:「木槿到大吳晚,沒見過雍王哥哥喝醉的模樣呢!不如今日一醉方休,也讓木槿見識見識?」幾人原各有心思,但此刻團坐一堂,開懷暢談,笑語盈耳,父母夫妻兄弟真真是親密無間,再看不出絲毫隔閡。
許思顏這陣子與木槿同吃同寢,倒也對她的飲食喜好有所瞭解。瞧著滿桌的菜,他先替木槿將她沒夾住的犛油雞仔夾了一大塊放在她晚裡,又為她再尋兩樣夾過去,倒也都是合她脾胃的。
許知言正蘊了一抹笑意靜靜瞧著他們親近舉止時,許從悅已上前敬酒,又笑道:「這次太子與太子妃一起出門,同歷患難,情誼果然深厚了!早先在守靜觀時,臣便瞧著太子很照顧太子妃;後來又在北鄉同歷一場兵亂,愈發地膠似膝,臣看著就是一時半刻不肯分開的模樣,想來皇上含飴弄孫的時節不遠了!」
許知言略略抿了一口小酒,便不敢多喝,清寂的目光在那對說笑著的小夫妻身上一掠而過,轉而問向許從悅:「他們和睦,朕自然歡喜。但說來你比思顏還大兩歲,至今虛懸王妃之位,總是不妥吧?」
許從悅斂了眉眼,垂首道:「是從悅不孝,讓皇上、皇后憂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