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雪鳳冠巍峨,儀容端莊,此時亦勾起唇角,向許知言笑道:「皇上,你看顏兒!到底年輕呢,這些日子這樣勞碌,一般的氣宇軒昂,神采飛揚。」
因參加宮宴,許知言難得換了件明黃色的雲肩通袖龍襴圓領袍,向日的雍容沉靜之外,便又多了幾分不怒而威的尊貴氣勢。
但見這對小夫妻進來,他亦忍不住微微含笑,頷首以示同意皇后所言。
許思顏與木槿上前見禮時,許知言已輕笑道:「去見過你的叔叔嬸嬸們。都是一家人,不許為君臣之分淡薄了骨肉情分。」
許思顏忙應了,遂與木槿與諸王見禮棼。
因近日江北謀逆之事牽涉太大,宮宴氣氛本有些沉重。
但如今太子言談自若,笑語晏晏,太子妃溫和端莊,斯文有禮,敘起骨肉之情來猶顯親切,這才慢慢放鬆下來。
許思顏和木槿落坐後,幾位老太妃也陸續到了先。
笙簫歌樂之聲裡,筵席開始,許知言親向諸太妃們把盞賀壽,諸王亦向太妃及皇兄、皇嫂賀壽,一時觥籌交錯,笑語盈耳。
諸王中數英王許知捷性情最活躍,少年時也與許知言最要好,跑在許知言跟前敘了許久話,又去跟許從悅喝酒。
許從悅一向酒量不佳,大約說話也說不過能言善辯的許知捷,不一時被便許知捷灌了好幾盅酒,那豔美的臉龐漸漸紅燦如桃花。
許知言在上瞧見,便喚道:「五弟,你別作弄從悅,把他灌醉了,瞧朕把他送你英王府鬧去!」
許知捷笑道:「二哥,這可不能怪我。我這都給他說了幾門親事了,凡天底下能尋著的的仙女般的人物都給他找來了,他就是一根筋地回絕我。二哥說,他這般不給面子,是不是得多罰幾盅?」
許從悅扯了許知捷的袖子,晃著頭道:「一再讓五叔費心,從悅該罰,該罰!」
木槿禁不住掩唇而笑,悄向許思顏道:「若從悅哥哥醉了,會不會再像小時候那般,手舞足蹈來一句‘什麼論語不論語,先生你給我滾一邊去’?」
許思顏促狹笑道:「想從悅失態,也不難!估計這小子也差不多了,你等著!」
竟也端著酒盅過去,走到許從悅身畔,笑道:「從悅,我還未賀你新得了個絕色美人,堪稱國色天香,傾國傾城吧?」
許從悅只得笑道:「還未謝太子成全之恩呢!」
許思顏道:「至今未謝,你說該不該罰,該罰幾盅?」
「……」
許從悅愁眉苦臉,搖頭嘆氣,卻不得不揮手令身後宮人倒酒。
木槿正瞧著他們吃吃而笑時,忽聽得慕容雪溫和道:「皇上,英王提從悅的事,倒叫我想起思顏府裡的事兒來了!」
許知言眸子微微一斂,若有一道清光澹澹劃過。他問:「阿雪,何事?」
慕容雪笑道:「思顏今年已經二十有二,至今一無所出。英王世子才十八吧?如今已經二子一女;連荊王世子前兒都添了一女。細思江北之禍,全是因有心人心存妄念引起。若思顏已有子嗣,咱們有了皇孫,那些人豈敢再有非分之想?」
許知言便瞧向木槿,輕笑道:「要絕他們的念頭,也不難。我瞧著太子妃圓潤強健,想來一兩年內必有好訊息。」
慕容雪嘆道:「雖說如此,畢竟成親三年尚無所出。何況木槿年輕不解事,前兒一氣將太子身邊跟了好多年的侍姬攆了個乾淨,有知內情的曉得那些侍姬恃寵生驕,無事生非;而外面多是那不知情的,都在議論太子妃心胸狹窄,輕狂善妒。話說太子妃以後的路長著呢,萬不能早早背上這樣的名聲。」
木槿在下聽得已經倒吸了口涼氣,彷彿那喝下去的酒又湧了上來,堵在胸口不上不下地憋著。
成親三年並無所出……
他們圓.房才是新近的事吧?
慕容依依還成親九年並無所出呢!
輕狂善妒……
當著一眾皇室宗親,將這帽子扣到她頭上,且有理有據,想辯駁也需拿出有理有據的事實來辯駁。
算來他們回府也才大半個月,木槿奪權、趕人,連同上回連夜叫回留宿慕容府的許思顏,的確過於犀利了。
正和許從悅說笑的許思顏不料母后會來這一齣,一時也怔住。
許知言已淺笑道:「皇后多慮了!這倆孩子彆扭了這幾年,好容易有個小夫妻的模樣,難免任性些。攆走那些侍姬雖說急躁了點,但太子府許多人素來不把太子妃看在眼裡,趁機立立威風也是好事,皇后也該多幫著指點指點才是。」
慕容雪憐惜地看向木槿,柔聲道:「誰說不是呢!這孩子年紀輕輕,擔著那麼大責任,還受人指點評說,我都替她委屈。故而這兩日留心,尋了四個身家清白的官宦小姐,預備嫁予太子為妾。」
她的唇角笑意盈盈,端美溫和之極,「這幾個女孩兒我都親自驗看考問過,容貌還在其次,妙的是八字與太子相合,且都是宜子之相,看言談才識也不差,想來入府後必能為太子妃分憂,免得太子妃過於辛勞。若能為皇家添幾個子嗣,那更是皇上之幸,社稷之幸!」
她輕言巧語,處處為木槿考慮,在情在理,溫柔慈愛正與任何一個心疼愛子愛媳的婆婆無異。
許知言眉峰皺了皺,低頭品啜著杯中美酒,沉吟不語。
許思顏已回至席上,坐在木槿身畔懶懶笑道:「母后,原先內院爭鬧不休,總不太平,兒臣才叫木槿將那些不知進退的姬妾逐走,求個耳根清淨,哪裡是她輕狂善妒了?如今太子府好容易一團祥和,兒臣可不想再添些人進來生事。」
慕容雪嗔道:「那些女孩兒本就送去替太子妃分憂的,不過多幾個人侍奉你而已,哪裡會生事了?難道顏兒連母后的眼光都信不過?」
許思顏只得道:「兒臣不敢!」
慕容雪便溫和問向木槿:「槿兒,女孩兒家的聲名,向來需小心維護。日後你會母儀天下,這聲名更是不容得絲毫玷汙毀謗。你不會怪母后多事吧?」
木槿覺得自己給活生生塞了一隻蒼蠅,還不得不吞下去。
所謂百善孝為先,大吳歷朝皇帝又講究以孝治國。皇后如此慈愛有心細緻周到,她若當著一眾長輩的面駁回去,她的聲名才真的完了。
轉頭看許思顏,他的容顏微冷凝坐於她身畔,一時沒有說話。
皇后為皇家子嗣及兒媳聲譽著想,辛苦為太子覓了幾門貴妾,怎麼看都是一副慈母苦心,太子只該領賜謝恩才對,哪有強硬拒絕的道理?
愈發顯得太子妃驕縱,把一國皇太子都給挾制住了。
木槿便覺自己需跟皇后學習的地方著實太多了。
她站起身,笑意盈盈嚮慕容雪拜倒,「母后深思遠慮,如此替木槿著想,木槿感激還來不及,又怎敢怨母后多事?木槿從此必當謹言慎行,與眾姐妹一起好好侍奉太子,也好令太子專心國事,再無後顧之憂!」
慕容雪神色愈發慈和,忙令人扶起,向許知言笑道:「果然是個好孩子,知書達禮,賢惠大度。」
許知言輕撫酒盅,淡淡道:「待皇后多教導幾年,必定更加出息!」
木槿回席坐了,轉頭便見許思顏神情間微有歉疚之意,默然自桌下握了她的手。
木槿便悄聲道:「你少得意!移再多的花回來,你只許看,不許摘!」
許思顏再不料她這麼片刻工夫便已打定這主意,怔了一怔才輕笑道:「嗯,我只摘咱們小槿花!不過你得讓我摘個夠,不許摘個一次兩次便跟我哭哭啼啼!」
木槿大窘,紅了臉去捏他的腰。
許思顏從小習武,身體極健實,腰間並無贅肉容她捏到,反笑著一把扣了她的腰攬到臂間,將自己的酒盅送到木槿唇邊。
木槿一仰脖喝了,嗔怒瞪他,悄聲道:「大庭廣眾之下,能不能收斂些?」
許思顏笑道:「這殿裡都是一家人,怕什麼?咱們是光明正大的夫妻,又不是偷.情,有什麼見不得人的?」
說話間,宮人上前斟滿了酒,他喝了一半,又來灌木槿。
木槿知他少年時便溺.於情事,於這些小節上風.流放.涎慣了,再無半點其父的沉穩內斂,卻也無可奈何。
她雖要顧著自己蜀國公主和大吳太子妃的體面,卻抵不住許思顏與她耳鬢廝磨,百般情話,也不由得心蕩神馳,颺著眉眼吃吃笑起來。
一時螃蟹上來,木槿也不要宮人動手,自己挑了一個極大的剝開,挖出蟹黃來,只作餵給許思顏吃,冷不丁抹了他一臉。
這回卻把眾人都逗得笑起來。
許思顏忙要來蘇葉湯洗手洗臉,衝著木槿磨牙道:「等著,看我待會兒怎麼收拾你!」
木槿掩嘴而笑,再不怕他。
許知言端坐於上,眼睛餘光不時瞥向他們,唇角便隱隱浮上一絲笑意。
這時,只聞慕容雪在旁喚道:「皇上!」
許知言轉頭看時,慕容雪已向他舉盞道:「難得今兒一家子人聚得齊全,我也祝皇上福壽安康,多子多孫!」
許知言微笑,滿飲而盡,讓宮人重斟了酒,亦敬嚮慕容雪道:「多年來阿雪輔弼國事,著實辛苦。朕亦祝阿雪萬事遂心,花顏永駐!」
慕容雪含笑飲了,彼此對視一眼,便各自放下酒盅,再無多話。
慕容雪默默看著許知言步入中年後依然端雅雍容的沉靜面容,本待如往日一般再尋些話來說笑,忽瞥到那邊太子夫婦親密無間的形跡,只覺本就冷沉的心愈發沉寂如死,怔怔地盯著空了的酒盅,好久都沒能說話。
旁邊的宮人提著酒壺等了許久,才見慕容雪將酒盅遞在一邊,連忙上前斟了酒。
許知言似注意到慕容雪的失態,神色溫和地掃了她一眼。
於是,在眾人眼裡,依然帝后恩愛,相敬如賓。
只有慕容雪,注意到他眸光中的清寂如雪。
一如既往的,清寂如雪。
--------------滿堂熱鬧裡,誰在黯然銷.魂中---------------
酒過三巡,便有太妃相邀著攜手出去賞月,諸王也有三三兩兩聚在一處說笑的。
笙簫雖在繼續,但幾乎已沒人在留心欣賞。
木槿酒量雖佳,但給許思顏灌得猛了,只覺頭腦一陣陣地發沉,見許思顏走去和諸王說話,遂也離席走出承明殿散散心。
殿外自然有許多太監宮女們聽候使喚,連茶房都有許多跟諸王入宮的近身從人候著。
木槿瞧著秋水等俱正在那邊說得熱鬧,也不去叫喚,自己走了出去。
她一年三百六十天,至少在三百天會入宮相伴許知言,自然熟悉路途,知從右邊石徑穿過去,便是太掖湖,湖邊有亭榭有花木,景緻甚佳,遂提了裙角慢慢踱過去。
天清如水,月圓如璧,清涼的夜風吹過厚實的禮服,慢慢地吹散了酒意。
沿著石徑,木槿轉過石山,穿過花木,已見前方湖光粼粼,澄明生光。數叢翠竹、兩株紅楓後,一座玲瓏小亭赫然在目。
她正走過去時,正聽到那邊隱約有人在說話。
她側耳一聽,已辨出是許從悅的聲音,不由歡喜叫道:「黑桃花!」
自回京後,許思顏忙於政事,木槿掌管太子府,再不像從前那般清閒,——便是清閒,如她現在這身份,不知多少雙眼睛看著,原也不便去見外客。故而心下雖念著樓小眠、許從悅,卻始終沒機會邀他們一敘。
算來許從悅雖見了兩面,都如今這般在筵席上,連話都說不上幾句。
回想從前的自由自在,木槿萬分感慨,倒盼著能趁這機會說說話兒。
那邊被她一叫喚,頓時沒了聲音。
木槿原以為必是許從悅帶著從人在此憩息,見他沒有回答,倒是驚訝,忙奔過去看時,正見許從悅站在亭間,神色有些倉皇;而另一邊,一個纖細的女子身影正匆匆而去。
木槿一呆,待要追過去瞧那女子是什麼人時,許從悅已伸手握緊她手臂拉住。
「木槿!」
木槿抬頭,正見月色下許從悅略有些勉強的笑容。
桃花眼似醉非醉,朦朧含情,卻像浸透了霧氣潮溼著。
「那是誰?」
木槿待要掙開,卻覺他拉得更緊了,再不容她動彈。
而那女子已有須臾間消逝於黑暗之中,再不見蹤影。
木槿驚愕,轉頭看周圍再無一人,分明是許從悅約了誰在此地暗中相見。
她不覺壓低了聲音,「她……她是誰?黑桃花,你瘋了!」
許從悅沉沉地瞧著她,許久才放開她,慢慢地轉過身去,低聲道:「木槿,別和人提起這事兒。」
但片刻,他又忍耐不住般高聲道:「便是叫人知道了,也不妨事!憑什麼我每次見她也得偷偷摸摸,跟見不得人一樣?」
木槿不覺又想起初次見面他莫名地出現在宮中,愈發覺得駭然,忙扯他的袖子道:「喂,你……你安靜些!真的見得人何必約在這裡相見?還勞你堂堂王爺喬裝入宮相會,把她直接帶回你雍王府不就完了?」
許從悅便住了口,躁狂的氣勢頓時弱了下去。
他定定地站著,盯著前方的地面,眼圈卻已紅了。
木槿想起從前不知他身份時那朵扮壞人都扮不像的熱心善良黑桃花,不覺替他難過,連忙上前一步,柔聲問道:「黑桃花,別這樣。我早就說過,你若真喜歡宮裡哪位美人,只管跟我說。便是哪位有名份的小妃嬪,我去找父皇設法,應該也不妨事。」
以許從悅的身份,若喜歡的只是個小宮女,不拘跟吳帝還是太子說一聲,斷無為難之理。
若喜歡的是有名分的妃嬪,的確有些麻煩。
但許知言素不在女色上心,妃嬪品階大多很低,且多半有名無實,若木槿在旁替許從悅開口,再撒個嬌兒,將個把無寵妃嬪找個由頭逐出宮去悄悄交給許從悅應該也不會有太大問題。
而許從悅至今未娶王妃,若著實喜歡那女子了,雖不便給她封誥名位,但若從此不再娶妃,她的地位也不會低到哪裡去。如能生幾個孩兒承繼香火,皇上、皇后便更不會干預了。
但許從悅只是靜默地垂首而立,好久,好久,才啞聲道:「你幫不了我。」
木槿急道:「你不說,我當然幫不了你!我從前怎麼沒發現你這麼倔?看著優雅有趣,可真是跟茅坑裡的石頭一樣又臭又硬!」
許從悅道:「帝王之家,連茅坑裡的磚石都是特製的,並不比別處臭或硬。」
「……」
「還有,我從來不是有趣的人,是太子妃耍我時覺得很有趣吧?」
「……」
木槿好一會兒才嗑嗑絆絆道:「從悅,對不住啊,我……從未有心想過要耍你。剛出宮的那些日子,我只是悶得太無聊,自己尋些開心罷了!」
許從悅目光便溫柔下來,有種月光般的清淡朦朧。
「嗯,我明白。我原來從不信帝王之家居然會有人這樣義氣,舍了自己尊貴性命和潑天富貴不要,去相救一個其實並不熟悉的所謂親人。木槿,我許從悅其實欠你一條命!」
木槿知他說的是上回伏虎崗相救之事,聽他話裡蘊著感激,不覺紅了臉,忙咳了一聲,笑道:「誰有心要救你了?我只是想和那群刺客捉一回迷藏罷了!只是不小心高看了自己,這才吃了點虧。」
許從悅柔和地看著他,也不爭辯。
見慣了挾恩求報的,偶爾見著個施恩不求報的,感覺很珍貴。
而她給他的感覺,從來便很珍貴。
與出身、地位及容貌無關的珍貴。
木槿被他看得紅了臉,好一會兒才道:「你看,我未必有那麼義氣,可絕對不會害你。你該告訴我,剛那女子到底是誰了吧?」
她仰頭瞧他,圓圓面龐亦似一輪璧月,明媚璀璨,皎然生輝。
她的眼睛如此刻的湖水,晶晶亮亮,是夜色蓋不住的清澈靈動。
她的確滿心滿意地想幫他,視他如知交摯友……
但許從悅終於避開了她的眼神,好一會兒,才索然說道:「木槿,你幫不了我。我要帶走的,是一位太妃……」
太妃!
木槿懵了,有好一會兒大腦沒能反應過來。
若許從悅喜歡的是許知言的妃嬪,那應該是許從悅的庶叔母,比許從悅長一輩。許知言的妃嬪裡尚有些年輕的,有的比許從悅大不了幾歲,許從悅又是在宮裡長大的,有了感情便不算出奇。
可太妃的話,豈不是景和帝遺下的妃嬪?
她們是許從悅祖母一輩的!
便是景和帝老牛吃嫩草,可入宮時無論如何已經成年了吧?
許知言繼位十七年,景和帝留下的妃嬪豈不是至少三四十歲?
且到妃位的妃嬪極少,木槿所知的太妃不過今日席上所見的四五個,其中最年輕的吉太妃也已經四十多歲了。
木槿舌頭差點卷不過來,「黑……黑桃花,你的口味也太重了吧?你這是找心上人呢,還是找老孃親呀?」
許從悅桃花眼一眯,黑幽幽地凝向她。
木槿再一思量,愈發驚奇,「還有,你不是喜歡那個會彈箜篌的花姑娘嗎?話說那姑娘真的很美貌,看著也溫柔深情,想來很得你歡心吧?」
許從悅皺眉,「木槿,我只是喜歡過她而已。」
「喜歡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