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得野貓兒已離開,身畔多是紀叔明、張珉語、成說等心腹大臣,值此大喜之日,多喝幾杯自是不妨。
覺得頭腦昏沉之際,他方有些警醒,叫紀叔明預備一間靜室,打算命人取醒酒湯來喝了再回宮去。
他必須保持住清醒的頭腦。
一則這邊他的親信臣子大喜,難保另一些人不會切齒含恨生出事來,二則他的小皇后恐怕不喜歡聞著他一身的酒氣……
許思顏恍惚看到木槿皺著小鼻子嫌棄的小模樣兒,不覺揚開唇輕輕一笑,早看痴了旁邊端著醒酒湯上前侍奉的女子。
「皇……皇上……」
她嗓音嘶啞卻深情,五指微顫地伸出,撫上那朝思暮想的俊秀容顏。
許思顏握住,闔著眼微笑道:「小槿,別鬧……」
覺出他那遙遠卻依舊熟悉的體溫,女子的身子有些顫抖,忙反手握住他,柔聲道:「皇上,是我,是我……」
許思顏「噗」地笑了起來,「知道是你。今日喝得多了,可不許嫌棄我……」
那女子頓時熱淚盈眶,「奴婢怎敢嫌棄皇上?天底下又有誰敢嫌棄皇上?皇上可真的醉了呢!來,皇上喝點醒酒湯!」
溫軟的胳膊週週到到地扶他坐起,恰倚於柔軟高.聳的胸前。
銀匙碰著湯碗,丁丁聲極悅耳,連喂到他唇邊的湯水都溫熱適度,無可挑剔。
許思顏啜了兩口。
靈芝和蜂蜜煮就的醒酒湯,甜絲絲帶著草木清新的原香,依稀有點木槿的味道,正是許思顏最愛的。
可為什麼另有一種刻意熏製的濃郁芳香直衝鼻際?
其實……並不那麼好聞。
「木槿,燻什麼香了?」
他低低地問,將擁住自己的女子推開了些。
女子僵了僵,才小心地說道:「皇上,是奴婢呀!並未燻什麼香,屋子裡依然是皇上最愛的龍腦香和檀香了!」
「奴婢……」
許思顏唸了一遍,已然皺起眉,懶洋洋從那女子懷中坐起,定睛向她瞧去。
身材高挑,容貌秀麗,點漆雙眸泛著紅,不知洶湧著多少的哀傷和求恕。
竟是大半年沒見的沈南霜。
「南霜?!」
沈南霜見他喚出自己名字,淚水頓時湧了出來,忙道:「是,皇上,是奴婢,是……是南霜在侍奉皇上!」
許思顏的面容驀地冷沉下去,卻從她手中接過醒酒湯,竟是一飲而盡,才問:「成諭他們呢?」
沈南霜道:「在門外候著呢!」許思顏便道:「你果然是好人緣,這麼久了,都還拿你當自己人呢!」
此事若叫木槿知曉,多半會覺得他許思顏心柔耳軟,又寵信起曾害他們夫妻不和的罪魁禍首……即便他貴為皇上,也會吃不了兜著走吧?
許思顏額上冒出汗意,不待醒酒湯起效,酒意便已散去六七分。
沈南霜自不敢說,是她苦求成諭等多時,才能以紀家小姐的身份入內奉湯。她淚眼迷離,慌忙跪到許思顏跟前哀哀哭泣。
她道:「奴婢自知得罪皇后,不敢奢求皇上、皇后原諒,但求皇上給奴婢一次機會,讓奴婢繼續隨在皇上身邊侍奉。奴婢願做牛做馬,以贖前愆!」
許思顏想起方才倚於她懷中的香軟,禁不住又皺緊了眉。他淡淡道:「紀叔明詩書傳家,子女無不有禮有節,懂得分寸。你在紀府這麼些日子,難道還沒學會些大家閨秀該有的行止禮數麼?」
到底是往日親厚之人,他到底不忍責怪她故伎重施,——當日故意臥於他身畔親暱引他誤會,今日更趁他酒醉之際與他如此親密……
待他再忠誠,她也不該忘了自己的本分,膽敢生出這樣的念頭!
尤其在她的奢望害得木槿小產,害得他們夫妻關係惡劣到差點無法收拾……她居然還敢生出這樣的念頭!
許思顏覺得喝醉的也許不是他,而是他這位曾經的忠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