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溪那株最高最大的櫟樹下,刻滿了你喜歡的女子的名字……我會和皇上說,不論她是誰,都要成全你。讓你閒來便到櫟樹林住著,建上三楹木屋,養上兩頭小鹿,天天和你心愛的姑娘看那日出日落……」
「黑……黑桃花……」
木槿的嗓子終於哽住,怎麼編也編不下去。
她哭起來:「黑桃花,你真的只是睡了是不是?你這個謀反的逆臣,你這個無聊的小賊,你這個猖狂的大盜!快點醒來好不好?下面的路還長著呢!你快醒來,我們一起把這長長的路走下去,走下去……」
風沙打在臉上,和爬滿面頰的淚水混合,又迅速被熱淚衝落。她再也說不出話,眼底又是那個美得張揚的雍王殿下,一雙極美的桃花眼,笑盈盈向她凝望。
忽記起第一次相見,他是小賊,她是人質。
她先叫他大叔,再叫他小黑,再叫他黑桃花,終於讓他有了屬於她的專有稱呼。
見她被慕容良娣欺負,他會怒其不爭地提醒她,「便是太子偏心,你也可以去和皇上、皇后告狀,他們必然會維護你。」
攬著她擺脫不了追兵,他瞪著漂亮的桃花眼惱她,「有沒有人說過你很胖啊?」
因她嗑瓜子嗑得他們差點被抓上,他終於決定把她藏到樓小眠府上,殷殷地叮囑她,「帶著你一定兩人都走不脫。我待會兒把你藏到一個大院裡,你先躲起來,我甩掉他們就回來找你。」
那時的她答得那樣自然而然,笑得那樣眉眼彎彎,「行。只是你要記得,我不認路,你一定要記得回來找我!」
就如當日那男子攬住她不讓她滑落一般,木槿反著攬住身後那個那男子,哭得泣不成聲。
他不曾回來找她。
他永遠不會再回來找她了……
---------------若時間回到當年,我知道你一定會回來找我--------------
前方,果有成片的櫟樹蔥蘢如蓋,優美地在天空裡舒展著身姿。時節尚早,葉子尚未轉紅,正以其青翠欲滴昭示著它們的風華正茂,青春正好。
猜著蕭以靖所部多半能被路上燃放的焰火吸引到附近,青樺先將遊絲素心香點燃,才急急協同其他人將許從悅抱下。
木槿忍淚四顧,說道:「到溪邊,找最大的那株櫟樹……最高大,最優美的櫟樹。」
果然找到了那株櫟樹。
挺拔漂亮,遒勁放曠,果然配得上許從悅的喜歡。
木槿讓近衛拿帕子在溪邊擰了水,一點點替他拭去滿臉的血汙和灰塵,依然露出那張漂亮的面龐。
可惜,他再也不能如美麗的獵豹般舒展爪子,慵懶地浴那陽光。
她輕聲道:「便先葬在這裡吧!等回頭安定些,咱們再帶他回京,以親王之禮重新安葬。昨夜之戰,戰功都算他的,應該可以折去他的罪名了吧?」
青樺道:「皇上素來最念手足之情,只怕也會傷心欲絕。」
木槿又想起坑苦她的許思顏親筆信,忍不住嘆道:「皇上……我不在宮裡,皇上便糊塗了麼?可惡啊……」
她搖頭,再分不出是擔憂還是惱恨,從自己髮際拔下梳篦,又替許從悅整理頭髮。
至於被鮮血染透的衣衫,卻是無法更換了。
他們匆匆奔逃,輜重盡棄,連她都一身血衣無從更換,更別說許從悅的衣服了。
青樺脫下自己袍子將他覆住,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響頭。
「王爺,往日不敬,青樺給你賠禮了!」
其他兩名近衛都受傷不輕,見狀也忍痛過來磕頭。
人死如燈滅。何況共過一回生死患難,再大的仇恨或過節,此時也該一筆勾銷了。
木槿站起身來,仔仔細細檢視那櫟樹,尋找他刻下的心愛.女子的名字。
黑褐色的樹皮很粗糙,也很完整,根本沒有任何字跡。
可他明明說,他在櫟樹下刻滿了心上人的名字。
難道,是隨口說說麼?
木槿舉目向別處打量,可瞧來瞧去,的確是這株櫟樹最高最大,而且臨著溪水。
她轉身看向溪水,忽然間便屏住了呼吸。
站在這株櫟樹下,正見溪畔一叢一叢,好多的木槿,差不多大小,分明都是這一二年植的。櫟樹長長的枝椏伸展開來,似正將那大叢大叢的木槿攬在懷中。
木槿正是花開時節,此刻臨水照影,葳蕤生光。昨日零落的花瓣積了一地,被風兒一吹,片片穠紅飄卷著落入小溪,隨著那溪流浮沉,再不知飄到哪裡去了。
漂亮的櫟樹便在一旁靜靜地看著,看著這一日日的朝開暮落,彷彿與它無關,彷彿淡漠以對,彷彿並不是在以另一種方式默默將木槿銘刻於心!
「從悅,從悅……黑桃花!」
木槿失聲痛哭,再也支援不住,眼前一黑便倒了下去。
「娘娘!娘娘!」
青樺等的呼喚傳來,卻很快飄得遠了。
她彷彿又回到了那日的翼望山,他那些看似荒誕的玩笑話。
「我喜歡你。我很想找機會帶走你。」
「皇上找我商量對付慕容氏時,我忽然便想,如果我能把太妃帶走,遠遠離開京城,離開你,或許就能忘了你了……所以,我反了!」
「其實……木槿花還是很美的。」
玩笑嗎?荒誕嗎?
如果不是玩笑,如果是發自肺腑的真心話,這枝黑桃花到底該懷著怎樣的心境,默默把自己關在府裡炒制瓜子,不去看瑤光殿裡的笑語歡恰?
木槿忽然明白了許從悅臨死前想說卻不曾說完的話。
「殺了織布,我便無顏再面對你……我想斬了我的退路,斬了我的幻想。我想離開京城,離開木槿。」
「我愛木槿,可我不敢愛木槿。木槿是我的死結,我想開啟,卻把自己越收越緊。我拼了命,其實只是想逃開,逃開我的心,逃開你……」
其實,黑桃花一直是最初那個黑桃花,從未變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