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蘇青揹著藍色宜家袋趕到四惠建材城的時候,場內瀰漫著一股盒飯的味道。
蘇青假裝見多識廣的樣子,終究還是被店主識破,人家沒計較,直接把話說清楚:又不是量有多大,稍微給便宜點兒就行了。
價格談不成,蘇青將各種長方形正方形的木板尺寸說給店主聽,店主皺眉頭:「你這是拼七巧板呢。」
最終價格談攏,蘇青把三里屯海底撈對面的地址寫下來,交完錢,還有點兒不放心,「木板邊緣別太粗糙啊,我當桌面使用呢。」
店主嚼著一個牛肉丸子,不耐煩地揮揮手:「您等好吧,你這點兒生意都沒啥可唬你的。」
蘇青在瓷磚店前面徘徊,心想廚房的瓷磚要不要換成馬賽克的時候,手機接到一個陌生的號碼,但聲音可不陌生,白凱南在電話裡說,一起吃頓飯,要把欠的錢還給她。
蘇青嘆了一口氣,多希望白凱南不還她這五百塊啊,這樣他還能維持一個賤人的美好形象。
她本來想給他一個銀行賬戶,讓他直接打過來,可話到嘴邊,又轉了。
她知道白凱南想見她。她決定赴約,她希望能有個儀式化的結尾。
或許還有一絲留戀,她講不清。
蘇青出現在金鼎軒的時候,依然是晚飯的飯點兒,人聲鼎沸,白凱南一米八五的身高,立在桌子與桌子之間像個棕色的電線杆子。
當然,熱戀期的時候,蘇青會說他像一棵英俊的樹。
白凱南臉色不太好,天津楊柳青的年畫娃娃化了煙燻妝的效果。
如果你過得比我好,我就受不了。
蘇青心裡好受一點兒,覺得自己點菜時表現得還挺落落大方的。
但是想起自己剛滿北京城拎著宜家藍色購物袋,戴了副眼鏡,滿頭大汗的樣子,實在不是什麼體面的樣子。
蘇青從來沒有覺得金鼎軒的上菜速度這麼慢,兩人大眼瞪小眼的,很尷尬。
不過想想也是,分手男女說「你好嗎我很好」的戲份只出現在愛情電影裡,他倆都沒有美好到像是戲中人。
在蘇青看來,這段荒唐的戀情起碼到目前為止,沒什麼值得讓她懷念的,因此見面時也沒什麼舊好敘。
且蘇青也不想扮成臨水照花人的自戀型怨婦,連呼吸都是「你負我」。
凡事講究姿態的蘇青,依舊還是想留個光芒萬丈的形象給前男友,在他受難之時,也會想到過去的日子那麼美好,有這麼正的妞兒曾經愛過他。
真的愛白凱南嗎?難說,但一想到白凱南睡得迷迷糊糊的,還不忘幫她捂手的事情,再加上他壯漢面具下孩子氣的眉宇,她心頭也一陣熱。
真有那麼幾秒鐘,白凱南要是開口說複合,蘇青覺得自己會立馬答應。
但是食物端上來後,她恢復了理智。
都是挎著這一堆隔板托兒,滿北京城跑了一天給餓的,蘇青點的營養雜糧粥和芝麻糊很快見底,待她吃完第一個蝦餃,白凱南點的炒飯還沒上來。
蘇青擦擦嘴,準備開始跟這位前男友友好會晤一下,打哈哈說說廢話,即使她不是那種敷衍的人,也跟那幫傻×甲方客戶學得太多了。
「你工作怎麼樣?」
「我準備辭職了,去上海做教育。」
此教育非教書育人,家長的錢好賺,課餘時間送孩子去補習班,於是眼尖的商人就把這所謂的補習班變成了補習集團。
白凱南之前跟她說過,說他朋友做教育諮詢這一行,光靠提成,每個月兩萬多呢。
蘇青一向不太喜歡靠形勢、靠運氣吃飯的職業,總要有一技之長傍身啊。
不過兩人已經分手了,蘇青也不願再廢話了。
再體己的話,當關系不同,亦不方便再講了。
「有沒有問過你的朋友?」
「我沒跟他們說。」
「也是,就你那些酒肉朋友……你還是小心點兒吧。」蘇青還是沒忍住,小小地吐了個槽。
白凱南消滅了那盤炒飯,也沒動別的,蘇青看他盯著宜家的購物袋,想起上次去宜家,還是白凱南帶著別人送他的新單反,給她拍照片呢。
「宜家的東西真貴啊,不搬家收拾新房子不知道。」
白凱南問:「還是跟別人合租嗎?」
「我受夠了室友天天帶不同的男人回家了,我搬出去自己住。」
白凱南笑笑說:「那時候叫你搬出去,你不搬。咱們分開了,你反而搬了,你還是不想跟我一起住。」
情感專家們都說情侶住在一起,沒有私人空間,難免有齷齪的事情發生。
所以即便開始交往了,也最好各自有一個空間,別一下子就同居。
這樣各自相處厭了,還能回到自己的小窩待待,總算是有條退路。
理兒是這個理兒,但蘇青相信,如果當時她被新感情衝昏了頭,搬到一起住,也許兩人有了點兒相依為命的意思,自己提分手,也不會那麼決絕。
如果自己傻一點兒,反應遲鈍一點兒,多容忍一點兒,也許也不會過得那麼辛苦。
也許下一段戀情,蘇青會試著不那麼眼睛裡容不下沙子。
也許,也許……
蘇青苦笑:「我是想相處一年後,咱們再說住到一起的事兒。沒想到三個月,咱倆就分了,計劃永遠沒有變化快。」
愛情中,所有的計劃,都會在愛情結束之時,變成一記記響亮耳光。
毫不留情。
用力程度,同計劃美好度,基本成正比。
白凱南想想:「有三個月嗎……咱們不是八月末才在一起的嗎?」
他的話就像是開啟平行空間的咒語,讓處在十月空間蘇青,瞬間回到了兩人第一次吃飯時的金鼎軒。
她看到那個空間的白凱南和蘇青,兩個人點完菜,就這麼傻看著。
白凱南說原來兩個人就這麼看著,也這麼好玩。
蘇青看到當時的自己一直在傻笑,彷彿中了福彩大獎,白凱南說你怎麼這麼愛笑,我以後叫你樂樂吧。
那時的蘇青點頭,絲毫沒注意自己的手機在振動,手機的一角寫著七月十七日。
「八月末?!你覺得我是坐時光機器到王菲的演唱會現場打電話給你的?!」
八月末的時候,隱退的天后王菲出來圈錢,滿北京城一票難求。
那時劉戀不知道白凱南的存在,只搞到了一張票給蘇青。
在瘦得沒有胸部的王婦女唱《催眠》時,蘇青想起李川的偶像王菲這麼多歌,她只有這首歌唱得沒那麼難聽,難過得淚流滿面。
打電話給白凱南,他靜靜地在電話那邊默默學會了這首歌。
這是「感動——白凱南十大事件」之一啊,那時他們都在一起一個多月了……
「你連我們哪一天在一起都不記得……」
人聲鼎沸的金鼎軒,戀人分手後再見面的戲份,真心不適合在這裡拍攝。
太市井和嘈雜,太容易讓北京城中這群神經無比脆弱的可憐人崩潰。
話噎到喉頭,蘇青說不下去了,她抓起宜家購物袋,轉身就走。
「你等等……」身後是白凱南虛弱的聲音。
蘇青沒等,大步流星。
她怕自己一停,一不小心就再演成了欲拒還休的戲碼。
4
走到地壇公園附近,冷風一吹,蘇青腦袋清醒了很多。
手上提的東西開始重起來,她暗暗自嘲,你還真是臨危不亂啊,這種時刻還不忘拎著這堆宜家的隔板托兒啊。
有的時候感情真經不起考驗,對於某些人來講,在一起的紀念日如此微不足道,還不如這些隔板托兒有情有義有擔當,購物單子上時間地點每分每秒白紙黑字,絕無忘記可能。
在這個偌大城市裡,一段感情還不如一個十五元的塑膠隔板托兒耐用,這不是笑話。
蘇青走到地壇對面的小區,真不想就這麼喪氣地回家繼續收拾行李,她真想對著旁邊的路燈撒嬌。
可能是剛剛得知自己是個連在一起的日期都不值得記住的女人,震驚太大,蘇青的胃翻江倒海,她扶住路燈一陣反胃。
未消化的食物彷彿也會從眼睛流出一樣,蘇青吐得酣暢淋漓,若她在拍周星星的電影,大概周星星也會分配給她一句臺詞,「好久沒吐這麼爽了」。
別人特別難過時,會大哭,蘇青特別難過時,會吐。
上回這麼專心致志地吐,還是李川把她一個人扔在工人體育場,李文博把握了機會從李賤人升級成李騎士之時。
蘇青不知道苦膽在哪兒,但是估摸著苦膽此時也全身開動輸送出苦水了,整個身體彎成了一張弓,一雙手觸碰了這根「弓弦」。
白凱南嗎?蘇青此時多希望是李川一把抱住她,摸摸頭說乖,不要難過,這一切只是夢,我從未離開你。
抬起頭,生命裡的兩個男人都消失不見,一個非主流打扮的男孩尷尬地遞過一瓶水。
男孩身上質地並不良好的瘦腿褲緊緊包著小細腿,頭髮梳成雞冠頭,髮梢挑染成金黃色,「你沒事吧?」
蘇青拿過水,漱漱口,才記起路燈旁邊是理髮店,店內已經沒人了。
蘇青笑笑,問他:「你還沒下班嗎?幫我剪個頭髮吧。」
男孩很遲疑地看著蘇青,分不清她臉上的笑容是開玩笑還是精神失常,蘇青拍拍肚子:「我是吃壞了,不是懷孕了。」
是,她剛剛吃掉一段腐敗的戀情。
男孩拿不準蘇青說的剪短是有多短,蘇青隨手翻起桌上的雜誌,指著一個男孩的髮型,就這麼短吧。
男孩點點頭,話並不多,正合蘇青意。
理髮店的電視機,洪興十三妹跟著方中信到內地跑路,蘇青心想,那時的方中信真好看啊,電影還沒演完,蘇青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已經是一個小男孩般的髮型,蘇青感覺整個頭輕了好多。
結賬的時候,蘇青才發現手機、錢包都落在了金鼎軒,她這個守財奴只惦記那袋子宜家的隔板托兒,哈哈,這多像是她的感情,主次不分,但最次等的尊重也不會給她留。
蘇青掏出了兜裡為數不多的現金,全堆在了前臺上,男孩連忙擺擺手,說用不了這麼多,20塊就夠了。
「留給你買水吧,下回再遇到女孩不舒服,別忘了再幫她遞過去一瓶水,這瓶水很重要。」蘇青也知道男孩沒聽懂,笑笑,擺擺手,揹著宜家袋子回家。
「夏天夏天悄悄過去,留下小秘密。」
蘇青哼著歌,想想自己這無比荒唐的夏天終於過去了。
初秋的夜颳著小風,蘇青短得像男孩的頭髮略微昂起。
是呢,本想靠白凱南在這個夏天在感情上扳回一局,沒想到連賭本兒都賠上了。
原來在感情上,還是不能有任何的投機性。
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即使佔據一陣子,依然強求不來。
她是兩手空空的蘇青,可她輸得起。
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她是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整個樓住的多是老人,入夜了,大多數視窗都暗了,只殘留了幾盞燈,其中一盞燈是蘇青房間的燈。
因為太渴望有人專門為她晚歸留一盞燈,願望太難達成,她每次臨走前都不關燈,製造有人在的溫暖假象。
這個城市,只要有人為我留一盞燈就行啊,多麼卑微的願望。
弱水三千,蘇青連一瓢都不敢飲,她不要消耗品,她只要萬古千秋,小小虛幻安穩。
開門,房子內一片慌亂,自從蘇青開始整理東西搬家,這個兩居室就沒人管了,根本下不去腳。
聽到開門聲,室友怯生生地伸過頭,自從上次被蘇青撞到她帶人來3p,室友就一直小心翼翼的,但蘇青那次過後也沒說什麼。
胖丫頭的黃頭髮許久沒染了,髮根處已經漸黑:「姐,剛才老白來了。」
蘇青把手機錢包都落在了金鼎軒,白凱南因為要結賬,沒追上蘇青,在蘇青到理髮店剪短頭髮的時候,白凱南剛好跟她在樓下錯過。
上樓敲門,室友見過白凱南幾次,儘管她挑選自己男人的眼光很爛,但旁觀者清,對白凱南印象很不好。
「等會兒我要出門看演出,我就跟老白說要不然他把東西留下,寫一張字條吧。老白在屋子裡待了一會兒就走了。」
錢包、鑰匙壓著五張粉紅色人民幣及一張字條。
蘇青還是第一次見白凱南寫了那麼多字。
「樂樂,我也不知道說什麼,但是一切都過去了,你快樂的、難過的,都已經過去了,希望你向前看。希望你一切都好。老白。」
話很直白,字跡寫得一筆一畫,跟字的主人一樣,多情而憂鬱。
屋子裡的空氣有點兒悶,蘇青沒開啟空調,而是開啟了鐵窗,初秋的夜風微微吹進屋裡,黴味稍微減輕了。
蘇青關了燈,將白凱南的字條再用心看了一遍,然後慢慢地將字條撕成了碎片,揚向窗外。
蘇青想,自己的道行終究是太淺,她的心還是受傷了,這段戀情的ending,以挫骨揚灰之姿,摧毀了她最後的風度。
還以為因為李川,她早已刀槍不入,但白凱南隨便一個忘記何時在一起,就已經讓她毒至攻心,而下一劑猛藥還不知道藏在多久的未來,她會痊癒嗎?
彷彿深海般的黑暗中,蘇青笑了。
那一抹笑,那麼美好,彷彿幽暗森林裡小小螢火蟲的綠光,振臂燃燒,無人所見,無人能懂,轉瞬即逝,了無痕跡。
卻因不自知,勝卻了這世間,光彩奪目的無數。